北方集團軍司令部是六月二十日才通知袁世凱,他們的目標並不是收復庫倫而是切斷西伯利亞鐵路線,六月二十五日晚又通知袁世凱,北方集團軍已經越過恰克圖河濱奪下了圖倫塔耶沃,完成了切斷西伯利亞鐵路線的戰略目標。
六月二十日收到蔡鍔發回的電報時,袁世凱其實並沒有覺得有什麼驚喜,他很擔心蔡鍔領導的北方集團軍好大喜功,在收復了庫倫之後還試圖去進攻西伯利亞鐵路線,要是被俄軍擊退,豈不是白白的浪費了這一次偷襲的機會。
雖然袁世凱很樂意見到武漢勢力受挫,但他並不希望在這個時候聽到這個消息,因為現在北洋還能同日本談一談戰後的利益瓜分,就在於武漢和北洋兩大軍事團體在這場戰爭中表現始終可圈可點,要是他們像甲午年間或庚子年間,在戰場上一觸即潰,那麼日本還和他們討論什麼戰後的利益的分配問題?憑藉日本的武力,全盤接收俄國在遠東的利益不好嗎?
而當前的局勢就是,武漢力量主要分布在南方和山西、內蒙古地區,而北方靠近沿海地區卻在北洋的控制下,南方沿海地區也是袁世凱試圖納入控制的地方,這就意味著日本擊退了俄軍在遠東的力量之後,首先面對日本壓力的其實是北洋。
袁世凱既不能讓武漢躲在北洋身後毫無壓力的建設,也想要借用武漢的力量去壓制日本對滿洲及沿海地區的貪慾。而武漢在這場戰爭樹立起來的保家衛國旗幟,固然給武漢贏得了很多國人的支持,但也相當於給自己脖子上套上了枷鎖。
比如,當俄軍順著遼西走廊向北京進軍時,原本可以袖手旁觀的武漢集團,就不得不派出自己的力量為北洋擋住俄軍的攻擊了。在袁世凱看來,如果不是武漢把大量資源丟在這場戰爭中,那麼只要坐觀俄軍入關之後就可以上京奪取天下了。
因為北洋擋不住俄軍的進攻,而滿人也無力保護北方,在朝廷喪權辱國之後,武漢再發兵征討北京,實在是名正言順之舉,雖然這種坐觀不救的行為會引發北方民眾的憤恨,但至少武漢入京定鼎天下,還是能夠說得通的。
但是武漢選擇了最艱難的道路,一邊出兵幫助北洋抵抗俄軍入侵,一邊又拒絕接受朝廷的招安,白白讓他獲得了朝廷大義的名分。雖然天下人稱讚了武漢的行事作風,可是因為沒有到亡國滅種的邊緣,一部分士紳階層雖然得到了武漢的出力保護,可並不認同武漢勞工黨所提出的勞工主義。
正是武漢這種試圖秉直道而行的作風,使得那些開明派士紳還能選擇北洋和立憲主義,假如袁世凱手中有武漢這種力量,他覺得自己是不可能給這些所謂的開明士紳什麼選擇權的。這些開明士紳面對滿人的強力鎮壓下,只會卑躬屈膝,憑什麼自己手中有力量的時候要給他們臉呢?
袁世凱覺得,勞工黨的那些年輕人終究還是太過年輕了,總想搞什麼理想主義,完全不懂這個世界上最終還是靠著潛規則、人情世故,才能做些事情的。
當然,勞工黨的天真,倒是給了北洋一個崛起的機會。利用武漢打倒了後黨和滿人在中樞的權力後,北洋終於漸漸形成了一個獨立的軍政團體。太后也好,皇帝也好,現在他們在北洋已經沒有什麼影響力了,北洋上下現在真正變成了他袁世凱的羽翼。
只是,勞工黨時不時的發神經,對於想要見好就收的袁世凱來說,確實就像踩到了地雷一般。在和身邊的親信交流之後,袁世凱還是把北方集團軍的行動轉告給了日本人,大山岩和兒玉源太郎是在6月22日晚上收到的消息,大山岩對於袁世凱傳來的情報還有些不太相信。
他對著兒玉詫異的說道:「中國人真的有這樣的膽子從外蒙去襲擊西伯利亞鐵路線嗎?這要是俄國人打回來,那麼武漢在外蒙丟下的本錢可不小。」
兒玉調出了最近一周前線的戰報,終於有些不確定的向大山岩回道:「從前線各處傳來的戰報匯總來看,俄軍的反擊行動確實少了不少。或者我們應當進一步放開秋山好古和建川美次的手腳,讓他們往奉天以北的地方走一走…」
大山岩接受了兒玉的建議,准許秋山好古和建川美次所率領的騎兵,繼續向著奉天以北地區進行機動,對俄軍後方的補給線造成壓力,並偵查俄軍後勤線的補給情況。
大山司令官下達的給騎兵的命令,頓時讓秋山好古和建川美次興奮了起來。大山岩對於奉天會戰的布置,其實並沒有擺脫拿破崙會戰的模式,通過一場大型會戰擊潰敵軍的主力,從而贏得戰場上的主動權。
但是秋山好古和建川美次兩位騎兵將領卻認為隨著武器的進步,過去拿破崙戰爭時期作為決定性的突擊力量騎兵,實際上已經沒有拿破崙時期那麼的重要了。騎兵應當利用其高速機動性挺進到敵軍的後方,利用騾馬攜帶的機槍和騎兵炮掃蕩敵軍的後勤補給線,從而打亂敵軍的布局。
但大山岩和兒玉源太郎卻並不認同這種冒險的戰術,他們認為日本在遠東和俄軍進行陸上戰鬥,始終是保持著優勢的,因此日軍應當把兵力和運輸上的優勢不斷的在會戰中轉化為勝勢,從而在消耗戰中拖垮俄軍,從而贏得一場類似於色當會戰式的決定性會戰。
雖然秋山好古在黑溝台利用機槍阻擋俄軍大隊騎兵的作戰,建川美次率領的騎兵在俄軍後方的挺進作戰,都給俄軍造成了很大的麻煩,但依然沒有動搖大山岩和兒玉源太郎的決心。不過,這一次中國軍隊通過外蒙古向西伯利亞鐵路線的挺進作戰,終於還是打動了兩人。
假如中國軍隊真的達成了這一戰略目標,那麼這場戰爭已經差不多到了尾聲了,因為俄軍在撤退時,將會遭到中日雙方最可怕的追擊戰,如果俄軍不能停下腳步擋住中日雙方的追擊,那麼俄軍南滿集群將會就此煙消雲散。
秋山好古和建川美次的騎兵還在挺進奉天俄軍的後方時,6月26日凌晨,從北京發來了急電,蔡鍔所率領的北方集團軍已經奪取了圖倫塔耶沃,完成了切斷西伯利亞鐵路線的戰略目標。
兒玉聽到這個消息一度不肯相信,連續數次向北京發電請求證實,甚至和武漢方面進行了聯繫。到了6月26日中午,兒玉才得到確實的回報,並把這一消息通報給了大山岩,晚上秋山好古派人送信回來,確實看的了奉天俄軍開始向鐵嶺方向撤退的情況。
兒玉和大山這才下定決定,命令前線各部向當面俄軍陣地發起攻擊,並通知了錦州的馮國璋和傅慈祥,請求他們和日軍一起行動,務必將俄軍儘可能的留下,從而為下一階段的作戰打好基礎。
不過在兒玉源太郎下達了命令之後,面對屋外星光點點的夜景,他不由對大山岩擔憂的說道:「蔡鍔所率領的北方集團軍能夠建立如此功勛,戰後對於我國奪取俄國在滿洲的利益,恐怕會造成極大的威脅啊。」
大山岩沉默了半天之後方才說道:「中國終究是一個大國啊,哪怕連續遭到了日清戰爭和八國聯軍入侵兩役,可這才過去多久,中國人已經開始恢複元氣了。中國人和俄國人都糾纏了一年了,我們才入場,可現在才過去十二個月,日本的國力已經快要被耗幹了。
接下來,日中繼續發生衝突的話,那麼我們丟失的恐怕就不是滿洲和濱海邊疆區的利益了,就連朝鮮半島也將陷入危機了。而俄國人到時會站在那邊,還真的很難說啊。」
即便在長州派內極力支持大陸政策的兒玉源太郎,此時面對大山岩的看法,也一時陷入了沉默。因為他清楚對方說的是實話,戰前陸軍高層認為這場大戰的花費不會超過日清戰爭軍費的三倍,也就是5.5億日元,但是從07年三月開始,日軍每月的戰費已經開始突破一億了。
進入6月之後,日本國內的的所有預備役青壯幾乎都被動員了起來,到這個月底日本的戰費開支大約會接近或可能突破9億日元。日本當前的作戰,其實已經完全依賴著海外借款支撐了。這場戰爭如此耗費金錢,是陸軍上層未嘗想過的。
雖然陸軍樂觀的對大藏省和宮內表示,只要打贏了這一仗,那麼日本就能從俄國身上撈回所有的戰爭損失,方才糊弄住了國內開始動搖的政界高層。但這種話只能欺騙一下平民而已,政界人士、軍界和宮內,其實都知道這是不大可能實現的願景。
換位思考一下好了,俄軍如果佔領了朝鮮半島,然後要日本賠償軍費,日本會幹嘛?日本寧可讓俄國佔領朝鮮半島,然後守住朝鮮海峽,也不可能給俄國什麼賠款的。
那麼為什麼大家現在都裝著相信俄國人會在戰後賠款割地呢?因為誰也沒有勇氣去告訴國民真相。假如讓國民知道,他們借錢打了這樣一場大戰,結果最終拿不到什麼賠款,國民們還要在戰後為戰債承擔起償付的責任,那麼不管誰說出了這個真相,都會成為國民之敵的。
因此,大家還是糊弄著把戰爭收尾,然後向俄國提出不可能條件,在俄國拒絕了要求之後,接下來就可以把國民的怨恨轉向俄國人了,並不是他們不想要賠款,而是俄國人不肯給么。
但是陸軍在戰前只是考慮了對俄策略,完全沒有考慮過中國會在這場戰爭中出什麼力,更沒想過戰後中國還要收回滿洲等地方的利益,這就讓陸軍感到相當頭疼了。把戰爭繼續持續下去,那麼日本從這場戰爭獲得的好處,也許就會全部失去了。畢竟日本可沒有連續發起兩次大戰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