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五章

第五卷

原俄國駐京公使館東北方的幾幢平房內,現在被一道圍牆給圍了起來,這裡原本是俄國公使館人員的宿舍,不過現在則變成了武漢駐北京的辦事機構及宿舍。

一月底的北京還是相當寒冷的,不過平房內卻溫暖如春,因為俄國人在房間裡面布置了俄式壁爐,所以在平房內大家都可以脫了厚重的外套商談和辦公,反而要比南方的冬季舒服的多。

不過此時壁爐里燃燒的火焰都及不上房間里的氣氛那麼的熱烈,沈翔雲對著房間的幾位同志這樣說道:「錦州一戰雖然大漲我國國民之士氣,但是卻也讓北洋聲望大漲,眼下袁世凱就是想要趁著這股氣勢推動國會制憲,好穩固自己的權位。

畢竟他現在這個國務會議主席不上不下,既不能代表皇帝,也不能得到國民的公開支持,本質上就是各地督撫公推出來主持中央日常工作的,對於各地並沒有強制性的權力,假如沒有我們國會加以背書,那麼國務會議制定的政策就缺乏了法理性。

因此,通過制定憲法,正式的弄出一個責任內閣制度出來,其實是最有利於袁世凱和北洋的。而制憲,不僅僅是袁世凱想要,康梁和各地的民間輿論也是支持的。現在全國上下都認為,早一天制定憲法,天下就能早點安定下來,這就是大勢。

我們不可能違背大勢而行,因此我認為,我們也應當支持立憲,然後在制定憲法的過程中爭奪我們想要的權利…」

沈翔雲的話還是得到了不少駐京代表的支持的,就連唐才常、戢翼翚也對他的主張不由點頭認可,大家認為制憲已經成為了國民的共同願望,武漢一直以來都自稱代表著人民的意願,這個時候和國民的想法對著干,顯然是得不償失的。

不過,在眾人紛紛出聲附和沈翔雲的時候,秦力山卻一直保持了沉默,原本想要表態的唐才常終於注意到了秦力山的凝重神情,轉而改口向其問道:「力山,對於立憲,你是什麼個看法?」

坐在靠著壁爐位置的秦力山正在為壁爐添加木柴,聽了這話這才把視線從壁爐的火焰上挪開,坐正了身體環視了一圈房內的眾人,把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到了自己身上,這才開口說道:「其實在我們上京之前,關於國會的召開問題,黨內是有過一個討論的。

當時黨內有不少同志認為,我們的目標是打倒滿清朝廷,那麼為什麼要督促朝廷召開國會,從而做出挽救這個腐敗朝廷的舉動呢?要是朝廷真的展開了自救運動,那麼我們還怎麼把革命繼續下去?我們這不是搬起了石頭砸自己的腳?」

聽了秦力山的話,房內的同志們頓時想起了這個會議,其實他們中有不少人就是反對朝廷召開國會的,現在他們猛地就想起了自己過去的立場,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了。

唐才常趕緊出聲打圓場說道:「此一時彼一時,情況不同了么,現在我們討論的不是召開國會對革命的影響,而是在講制定憲法的必要性,這兩件事不能混為一談,不能混為一談…」

秦力山提高聲音打斷了唐才常的話道:「我不是要提醒各位當時的立場,而是希望大家想一想,當時林楓同志是怎麼說服我們的。他當時說過:我們不為合法性而鬥爭,但我們不能放棄合法的鬥爭方式。

我們不是為了在國會中佔有一席之地才要求朝廷召開國會的,我們是想要通過國會這個合法的戰場同朝廷進行戰鬥才建議朝廷召開國會的。因為這個戰場上,朝廷不得不表明自己的階級立場,從而徹底的消滅那些對階級調和主義還存在幻想的同志的念頭。」

唐才常這下不再試圖打斷秦力山的說話了,他開始若有所思的思考了起來,而秦力山也再接再厲的說道:「我們來北京參加這個國會,都做了什麼事,我想大家應該是清楚的。我們這半年來做的事情其實只有一個目的,就是削弱滿人的統治力量,從而瓦解滿清的統治支柱。」

大家都認可了秦力山的說法,但是還沒有明白,這和反對或支持制憲到底有什麼關聯。不過接下去,秦力山就提到了這一點。

「…從本質上來說,滿人統治者其實也是地主階級的一部分,被我們從中央及國會內部驅逐出去的頑固派滿人,和現在掌握權力的北洋及留在國會內部的立憲派議員,其實在根本上沒什麼區別。

只不過頑固派認為自己手中的力量足以壓制想要反抗的民眾,因此強調不做任何改變。而維新派、立憲派認為自己的力量不足,因此必須要迎合民眾的抗議做出一些改變,但是這種改變是不能涉及到他們的地位和財產的變革的。

所以,今天這個國會裡大多數人主張立憲,實質上是地主階級的代表主張制定一個憲法來維護地主階級的利益,而廣大的國民想要的憲法,絕不是為了建立一個維護地主階級利益的國家,他們要的是能夠維護自身利益的根本法律。

雖然大家都說要制定一部憲法,但是大家都不站在一個階級的立場上,怎麼可能修訂出一部符合國民認同的憲法?難道我們能夠認同一部維護地主階級利益的憲法嗎?」

沈翔雲張嘴想要說點什麼,但很快又似乎想到了什麼,終於還是閉上了嘴。他原本是想為自己的想法辯解一二,表明自己並不是想要認同一部維護地主階級利益的憲法,他就是想要在憲法之內爭取勞工黨的利益。

不過他很快就反應了過來,這不過是自欺欺人的說法,想要在這樣一群地主階級的代表裡面捍衛勞工階級的利益,這恐怕比登天都難。不要說僅僅用言辭是沒法說服這些地主的,就是武漢拿著武器逼迫地主交出自己的土地,都遭到了幾次反撲了,所以想要和平的方式說服地主保衛勞工階級的利益,完全是不可能的事。

沈翔雲不願意讓自己成為別人眼中的天真之輩,也就熄了和秦力山辯論的念頭。不過,沈翔雲提出的加入到立憲活動中去的主張雖然被駁倒了,可是當前興起的制憲熱潮問題並沒有得到解決,因此以戢翼翚為首的幾人還是出聲向秦力山問題,他們應當如何應當這個局面。

秦力山思考了片刻後說道:「我還是抱著一個宗旨,這個國會是用來進行合法鬥爭的地方,因此鬥爭才是我們真正的任務。現在袁世凱為代表的北洋、維新派的康梁、江浙的立憲派都提出了制定一部憲法的主張,那麼我們要向人民提出的一個問題就是,這部憲法到底為誰而制定?

我們要鬥爭的方向不是反對制憲,而是向人民揭穿這些人想要的是一部什麼樣的憲法,這部憲法究竟想要維護誰的利益。難道人民會認同一部損害自己利益的憲法?假如人民真的能夠認同一部損害自己利益的憲法,那麼就只能說明一件事,我們的宣傳和教育工作出現了問題,沒有教會人民正確的認識自己的利益是什麼,他們要如何去反抗侵犯自己利益的壓迫者…」

秦力山對於立憲運動的分析和應對辦法,最終還是獲得了勞工黨駐京代表的一致認可,大家認為這正應當是代表勞工利益的黨的正確立場,並把這一會議紀要形成文字發回了武漢。

剛剛過去的1906年對於武漢來說是艱難的一年,在新年的黨的中央會議上,田均一就是這樣開誠布公的對黨的中央委員們說的,不過他隨即便堅定的說道:「…但是從歷史來看,今後的每一年都會比1906年更好,因此我們將會過的越來越好,而我們的敵人則會變得越來越糟糕。」

田均一的新年講話雖然是對於黨內的鼓動之言,但事實上也差不離。1906年對武漢來說是內憂外患,一方面要支持對俄作戰,一方面還要應對內部的建設、賑災和肅反運動。就連田均一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撐過來的,畢竟這一年長江中下游的大水災,至少可以稱得上是50年一遇了。

但是,在各級黨組織的努力和各地人民的支持下,這麼艱難的一年不僅讓武漢撐過來了,還進一步的擴展了黨在地方上的聲望。在此前,湖南、湖北及周邊地區的地主,都把勞工黨當成了又一次太平天國之亂,說這些人是來毀我名教衣冠和傳承的。

鑒於地主對於佃戶的強大影響力,加上地主們對一小部分佃戶施加的小恩小惠,勞工黨在距離武漢較遠的落後鄉村,特別是山區里,名聲是相當的不好。不少偏僻地方的鄉村甚至組建起了民團,拒絕武漢方面的人員進入本地,表示自己只知有朝廷,不知道什麼叫工農兵委員會。

但是一場對外戰爭加上遍及長江中下游地區的大水災,很快就摧毀了這一地區各自為政的鄉村土豪勢力。受災的災民和囤積糧食的地主,先天上就有著不可調和的矛盾,災民想要平價糧食以渡過難關,而地主則想著在災年以低價收地,雙方怎麼能夠互相妥協?

勞工黨毫無猶豫的站在了災民的一方,不僅遏制住了糧食價格,還提供了大量的工作崗位幫助災民渡過難關,並推動了土地改革運動,這樣一來地主就無法以謊言和傳統的勢力去繼續控制鄉村了。勞工黨花費了大量資源去救濟災民,但也真正的把自己的影響力深入到了鄉村中去。

到了1907年初,武漢對於湖北、湖南、安徽西部、江西九江、四川重慶、河南南陽等地,算是真正的建立起了完全掌控地方的政權,不再如之前各地只是在名義上服從武漢,實際上還有著極大的獨立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