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場會議之前,吳祿貞先去找了林信義,和他單獨進行了一場談話。對於他們這些北方人來說,1月大約是布爾尼亞最適宜的月份了,類似於江南地區的秋天,秋高氣爽,很適合在樹下漫步談話。
吳祿貞來找林信義,也是想要了解一下他對於今後印度變化的看法,才好決定自己在會議上的立場。面對吳祿貞的請教,林信義倒也沒有什麼猶豫不決,他坦誠的對其說道:「印度的民族自我解放運動雖然取得了一定的成果,但並不代表著印度就一定會向著社會主義方向前進。
就我看來,在未來的十年之內,印度的民族主義者也許還知道要團結亞洲各民族去對抗英國人,但是十年之後印度的民族主義者如果真正的站穩了自己的腳步,那麼必然會有一部分印度民族主義者開始考慮印度的民族和國家利益,從而將其置於其他民族和國家之上。」
吳祿貞聽了這個判斷頓時皺起了眉頭說道,「這麼說來,也許未來的印度和我國也會存在邊境上的糾紛了?那麼我們現在還有必要這樣堅定的支持印度的民族解放運動嗎?」
林信義沉默的看了他一陣後說道:「亞洲各民族內部的民族主義思潮確實會隨著民族解放運動而得到發展,日本、中國就是如此,印度和其他亞洲民族自然也不例外。這是符合客觀規律的一種現實情況,我們沒法在現實層面否定它。」
吳祿貞猛地警醒了過來,林信義是日本人而非中國人,他常常會忘記這一點,但這也不能怪他,對於其他日本人,他始終能夠記得他們的身份,但是在林信義面前他總是會忘記這一點,因為對方做出的一切判斷並不是站在日本人的角度出發的。
印度人對於林信義的感覺也是如此,因此在會議中只有林信義能夠毫無避諱的對各人展開批評,從不計較被批評者的身份,而被批評者也沒有覺得自己是因為自己的民族受到了區別對待,其他人是很難做到這一點的。
看到吳祿貞臉上浮現出几絲尷尬的神情,林信義心裡倒是沒有什麼特別的感受,其實他現在之所以能夠站在一種較為超然的角度去看待革命,並不是因為他是一個真正的革命理想主義者,而是現在的滿清根本沒法獲得他的認同。
事實上49年之後的中國人和49年之前的中國人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兩個民族了,林信義所認同的中國是共和體制下的人民共和國,不是帝制下的滿清,也不是漢人地主階級統治下的貴族共和,所以他不可能去為滿清或漢人地主階級去爭取什麼利益。
但是這個時代的中國人,哪怕是最激進的漢民族主義者,他們投身於革命的目的也是為了保全所謂的華夏文化,是要打倒滿人皇帝,而不是打倒漢人地主階級。假如不是八國聯軍侵華打破了中國人對自己傳統文化的最後一絲迷戀,壓根就不會有這麼多革命者轉向更加激進的革命理念,把這種傳統當成了阻礙中國進步的最大障礙。
吳祿貞正是這樣一個民族主義者,他認為中國的一切問題就在於滿人主政,只要把滿人趕下台去,讓漢人來領導這個國家,那麼中國也就能夠重新站起來了。所以在進軍西藏、收復山南時,他就是林信義最堅定的支持者,但是對於支持印度民族的解放運動,就有些遲疑不決了,因為印度民族的獨立似乎影響到了中國對於山南地區的控制。
假如這場戰爭的領導者是他的話,那麼吳祿貞也許會優先選擇和英國達成協議,而不是花費那麼大的力氣去幫助印度人民武裝起來,這可是冒著中國本土被英國人襲擊的風險在做的,這個時代的任何一個中國民族主義者都不會去冒這樣的風險。
而吳祿貞之所以在不怎麼情願的情況下繼續支持林信義,是因為他們一直在勝利,在當前的戰績面前,沒有那個民族主義者會跳出來反對林信義,因為他們知道自己是做不到這樣的事的。
不過林信義此時也無意在民族主義的問題上指責吳祿貞,一戰尚未開啟,十月革命尚未爆發,民族主義正是當代的顯學,這不是他批評幾句就能壓制下去的思想體系。只有通過一戰所消耗的上千萬條人命,十月革命所帶來的無產階級的勝利,民族主義的謊言才會被真正的戳破。
他現在能夠做的,也就是在聯盟內部壓制住這種民族主義的思潮,然後等待外部環境的改變,再對民族民主的思想進行體系上的批判,現在距離那個時機還遠著呢。
林信義在心中思考著,口中則說道:「民族就是一個想像體。就好比印度的種姓村落和中國的宗族村落,在小農經濟下,一個人從出生到死亡,和外界的聯繫幾乎就不多,但是在種姓村落或宗族村落的內部,他則有一個固定的位置。
因此,對於許多農民來說,他們對於自己在一個團體內部的位置是相當看重的,他們認為假如自己失去了團體內部的位置,那麼自己就成為了被團體拋棄的流浪者,他們也就很難在外界存活下去。哪怕他們在團體內是受壓迫的對象,在維護團體的時候,他們也自覺的把團體的利益當成了自己的利益。
國家和民族,幾乎就是這種小農經濟體的放大,只要不改變小農經濟的本質,那麼團體內部的固化階級和排外思想就不可能有大的改變。
不要看我們現在在印度農村推動了土地改革,但只要農業經濟不做出改變,那麼很快這些鄉村就會重新形成一種新的固化階級的小團體,為了捍衛小團體的利益,排外思想很快就會從農民的腦子裡漸漸復甦起來。
那麼我們現在所以為的創造新世界的舉動,實際上不過就是一種錯覺,我們不過是打破了舊的統治階級的統治,然後推動了一批新的統治階級上台,本質上並沒有解決階級壓迫的根源。
這就是我認為的,印度未來會獲得獨立,但未必會走上真正的解放道路。所以,我們不能對印度革命的未來過於樂觀,一切才剛剛開始而已。」
在和煦的陽光下吳祿貞思考了好一會,才接著問道:「那麼你覺得,我們應當怎麼做,才能避免印度走上排外的民族主義道路?或者,你所主張的印度工業化,能夠解決這一問題嗎?」
林信義沉默了一會後說道:「印度的工業化和中國的工業化,目的其實只有一個,就是為了瓦解封建時代的小農經濟,不打破這個小農經濟,就不能解除封建的人身依附關係。
哪怕我們用公社取代了地主階級來管理農村,也一樣改變不了農村的封閉環境。只有工業化帶來的農業和工業之間的交換活動,才能真正的打破封閉的鄉村,破壞小農經濟下的人身依附關係。
也只有當社會化大生產取代了小農和手工業生產的模式,人和人之間的關係才能通過生產-交換這一模式形成一種共同的社會認知。即生產是為了交換,交換是為了滿足自己的需要,這個社會沒有誰比誰更高貴,也沒有什麼人或黨團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勞動者之間是平等的,沒有誰是特殊的一位。
過去的地主階級、皇帝、貴族和今天的資本家們,他們總是試圖告訴勞動者,世界不能失去他們,因為沒有了他們的存在,勞動者就不能生產,不能交換,不能滿足自己的需要了。
而我們要做的,就是告訴勞動者,他們可以自由的生產和交換,從而在沒有地主、皇帝、貴族和資本家的控制下滿足自己的需求。
工業化是為了解決勞動者自由生產的問題,如何讓勞動者能夠自由的進行交換,這正是我們建立亞洲民主革命聯盟的目的。我們將會在這一聯盟下,建立起亞洲各民族的工農業生產體系,然後滿足各民族的需求。
就如同當前的資本主義通過國際金本位制度控制了全球貿易,從而滿足了一部分資產階級的需求,社會主義想要戰勝國際資本主義,那麼就得繞過國際金本位制度,建立起建立於勞動價值基礎上的公正貿易,假如我們不能建立起屬於勞動者的交換體系,那麼資本主義就是不可戰勝的…」
在同齡者中,吳祿貞其實也很少看得起其他人,因為他覺得這些同齡者在思想和能力上都遠不及自己,真正能夠獲得他尊重的,也就秦力山、蔡鍔等少數幾人,因為大家在交流中不必多解釋什麼,就能理解對方在說什麼。
但唯有在年紀比自己小的林信義面前,他總覺得自己的腦子時常不夠用,這種不夠用並不是說對方比自己聰明了多少,而是對方的目光總是在他看不到的遠處。今次的談話也是如此,他原本是想了解一下對方對印度未來的看法,結果最終又變成了單方面的教學了。
不過吳祿貞還是能夠聽的出來的,對方並不是在給自己畫什麼大餅,而是真正的在述說一個計畫,只是這個計畫對他來說還是太難以理解了,並不是對方說的不夠詳細,而是他的見識不足。至少他是知道,英國人已經按照林信義給出的計畫開始對美國的股市下手了,有幾位印度勞工黨的代表化身為了印度茶葉協會的成員,出發前往美國監督這一計畫的實施去了,英國人至少不是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