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八章

第五卷

俄軍面對中日軍隊的接連失利,哪怕是此前一直期待俄國在遠東受到挫折的英法都感到了意外。他們雖然希望俄國在遠東栽個大跟頭,但也並不期待看到這樣一支無能的俄軍,因為這隻會刺|激德國和奧匈帝國的野心。

歐洲之所以能夠保證和平,就是因為德、奧覺得自己對抗不了法俄同盟,或者說在英國的立場沒有確定的情況下,這兩大集團如果開戰,那麼決定勝負的就是英國人了。大家都很清楚英國人搞的均勢外交,因此一點都不希望讓英國人繼續掌控歐洲大陸的局勢。

可現在俄軍面對兩支東方的軍隊居然表現的如此拉胯,日本雖然是歐洲的學生,但歐洲各國並不認為日本軍隊已經可以和俄國軍隊比肩了,他們充其量認為日軍的水準應該和東歐各小國的軍隊水準差不多,雖然接受了歐洲式的訓練,但並不能和大國軍隊真正的對抗。

因此,日本採取偷襲的方式打了俄國人一個措手不及,這種勝利是能夠接受的。但是當戰爭轉入正式的對戰階段,俄軍應當稍稍佔據上風才對,這就是各國對日俄雙方軍隊的評價,而這種戰力評價一旦出現了差錯,那麼就意味著世界的和平開始崩解了。

因為過去世界的和平是建立在大國軍隊的戰鬥力是無法被小國擊敗的基礎上的,一旦大國軍隊的戰鬥力被輕視,那麼小國通過戰爭來改變地區均勢就必然會出現。

克里米亞戰爭表明了一個大國是沒法對抗兩個大國的力量的,而普法戰爭則證明了普魯士已經從小國變為了大國,甲午戰爭也讓日本從小國成為了列強。以上這些戰爭都表明,當一個大國無法有效的控制自己的勢力範圍時,必然會迎來地區形勢的改變。

英國追求的是遠東的均勢,也就是說他希望中日能夠遏制住俄國的野心,但並希望看到俄國完全從遠東消失,那對於英國的遠東政策來說同樣是個災難。假如沒有俄國在遠東平衡中日,那麼就意味著英國要以自身的力量去維持歐洲在東亞的利益了,這對於一個已經開始從全球收縮力量的大英帝國來說,這顯然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英國的外交大臣愛德華.格雷在聽聞了俄軍在遼陽會戰失利的消息時,就這樣向首相坎貝爾.班納曼闡述了英國在遠東的外交政策,「…我們在遠東需要的是一個受傷的俄國,因為受傷的俄國人會等待時機對日本加以報復,於是日本就不得不進一步親近我國以抵抗俄國人的壓力,那麼日本就會把日英同盟的利益當成日本最大的利益。

可如果俄國在遠東完全被打殘廢了,那麼日本就不需要日英同盟來維持東亞的均勢了,我們將無法再通過俄國和日英同盟來調節日本的行動,那麼日本的行動就會變得不可預測,這對於打算收縮東亞力量的我國來說,絕不是什麼好現象。

而俄國和日本的對峙,也有利於我們維護在華利益,當這種對峙不復存在,那麼我國在東亞就變成了被所有勢力敵對的對象。以目前中國人對我國的不友好態勢,當我國的力量從東亞撤退,難保不會引發另外一場戰爭…」

格雷大臣所指的另外一場戰爭,其實就是暗示中國也許會對英國發起攻擊。在中國人入侵了印度之後,這個曾經被歐洲視為東亞的奧斯曼帝國的老大帝國,似乎正在煥發出新的生機。英國過去在滿清朝廷中所苦心經營的人脈,現在正隨著後黨和滿人勢力的被清理,完全失去了對於這個國家的控制力。

而以武漢為代表的中國地方勢力,正要求列強交還海關控制權。第二次鴉片戰爭後,列強為滿清建立了海關衙門,太平天國時期,英國正式控制了中國海關,辛丑條約後英國更是完全的控制了中國海關的關稅流動,使中國海關變成了倫敦的一個下屬機構。

這一過程其實和英國殖民印度大陸是一模一樣的,只不過印度大陸並不是一個完整的統一王朝,因此英國人控制印度大陸的海外貿易時,並沒有引發印度人的民族情緒,一些印度知識分子反而感謝英國人帶來了先進且清廉的政治制度,幫助印度商人擺脫了貪婪的官吏和土王的壓榨。

雖然這樣的知識分子在中國也有,但是中國還有著更多的民族主義分子,這些民族主義者把海關被洋人把控視為了國家權利的淪喪,因此哪怕海關中的洋員比中國官員要清廉,也不能激起他們的感激之情,反而進一步刺|激了這些中國人的反帝國主義情結。

武漢兵變後對租界、海關管理權的收回,正代表著中國民族主義者的上台。英國人一度是支持朝廷對武漢進行鎮壓的,只是當時的英國正和中國因為西藏問題發生了衝突,英國對於滿清朝廷的支持,反而刺|激了中國人對於武漢的支持,再加上德國人對武漢的援助,使得英國沒有在第一時間幫助北京鎮壓武漢的叛亂行動,於是就引發了之後一系列的變故。

到了今天,武漢已經成為了中國內部最為強大的一支地方勢力,就連英國人所看好的李鴻章的繼承者袁世凱都沒法抗衡這一勢力,而在同俄國交戰中,武漢也表現出了讓人驚訝的能力,這就意味著中國人是不可能再忍受列強對自己指手畫腳的時代了。

假如印度大陸還是風平浪靜的時候,英國人也許還會考慮一下是否用武力來維護英國的在華利益,但是面對印度大陸高漲的印度民族自我解放運動,英國人就不能輕舉妄動了。

更何況,隨著印度和中國對歐洲的反抗,埃及、近東地區的穆斯林民族也開始重新燃起了民族主義風潮,一些地區的埃及人甚至為日本佔領了海參崴而發起了慶祝活動。埃及人慶祝的顯然不是日本擊敗了俄國,而是黃種人擊敗了白種人。

因此愛德華.格雷大臣認為,遠東的戰爭應當到了結束的時候,在日本人消滅了俄國增援的第二太平洋艦隊的主力後,英國就不應該再支持日本把戰爭繼續下去。而英國和中國之間的問題也必須要解決了,拖延下去只會讓英國被印度問題所牽制,最終做什麼都沒法全力以赴,因為印度問題就像是一顆不知何時會爆炸的炸彈。

格雷大臣的主張不僅在內閣獲得了支持,在國會中也意外的得到了一部分保守黨和工黨的支持,這些議員們認為「莫利-明托改革方案」和「莫利-林協議」是眼下解決印度問題最好的選擇,前者緩和了印度民族對宗主國的不滿,而後者則確定了印度和中國之間的戰略邊界,至少雙方在短時間內不會再爆發什麼邊境衝突了。

當然,這些議員們都略過了方案和協議中的經濟合作部分,過去都是從印度人民身上搜刮錢財以滿足倫敦上流階層的慾望,這一次則從英國人民身上刮出了一筆錢財用於安撫印度的上層,不過再轉手之後,錢財又再度流向了倫敦的銀行家和資本家。

不過英國和中國之間的談判分為了兩個部分,一個是關於印度和中國邊境的談判,這在「莫利-林協議」中得到了確認;另一個則是中英關係之間的調整談判,這一談判則是在北京進行的。

北京的談判中,中國人向英國提出了三個主要問題,第一個是英國承認對西藏的入侵就是對中國的入侵,並給與補償;第二個是要求收回海關控制權及關稅制定的權力,並重新修訂中英之間的協議,取消其中不平等的條款;第三是要求收回北京、天津的租界市政管理權和威海衛租借地。

英國和中國之間的談判之所以遲遲沒有進展,就是英國的外交官認為中國人的要價太高了,他們不認為中國人有資格向大英帝國要求這麼多權力,因此一直等待著中國人在印度遭受一次挫敗,或者被俄國人在戰場上取得一場大勝,從而不得不放棄這些天方夜譚的想法。

但是印度方面連連受挫的居然是英國人而不是中國人,而在日本加入戰爭後,俄國人在戰場上的表現,怎麼看都是不能再有什麼大勝的前景了,英國人這才放下了身段,和北京認真的探討起了雙方之間的關係調整。

英國人始終不肯承認對西藏是入侵行動,雖然他們接受北京對西藏是中國一部分的表述,也同意向西藏民眾做出賠償,但就是不認同自己入侵了西藏。

在第二個問題上,英國強調了英國人擔任海關官員對中國海關帶來的一系列正面的影響,並表示中國人自己是沒法運作這個高效且廉潔的機構的。

不過作為國會代表出席的秦力山指出,海關洋員的收入接近海關收入的14%,如果在加上海關的一系列支出,那麼海關衙門的支出高達海關收入的五分之一以上,所謂的廉潔不過是把腐敗行為正規化了而已。他還舉例了英國海關的歷史,表示英國海關在一開始也是腐敗的,最終英國政府把腐敗正規化了,才有了現在所謂的廉潔,因此這種廉潔並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東西。

秦力山還指出,英國海關人員和英國商人勾結,把大量的商品納入到免稅的範圍,使得天津海關的實際稅率只有6到7個點,遠低於我國同各國協商的平均稅率11-13個點,這難道不是最大的腐敗嗎?此外海關人員侵吞中國資產,比如開平礦務局等,劣跡也是比比皆是。

英國人很快就發現,這場談判和他們過去進行的外交行動是不同的,武漢把每一場談判內容都公布在了報刊上,這給英國的名譽造成了很大的打擊,在中國人的報道下,英國成了強盜和小偷,這使得一些在華的英國商人感到了不滿,他們向倫敦控訴到,為什麼幾個猶太人和美國人在中國竊取財富的行動,要算在英國商人的頭上?英國商品在華遭到了抵制,英國企業在當地的運行成本也不斷上漲,我們正在為一群外國人付出代價。

在這樣的呼籲下,英國的對華外交被快速的推動向前了。倫敦法庭決定對開平礦務局被騙賣一案進行重審,但英國人又私下建議袁世凱和墨林公司進行和解,自行購回開平礦務局。除此之外,英國打算以交還威海衛租借地,以換取中國在收回海關權利上做出讓步。中英之間的談判,總算進入到了實質性的商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