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八章

第五卷

用於接待查爾斯·貝爾等人的是一座坐落於花園內的紅磚小樓,它的前方是一條馬路,後方則是被疏林隔開的小溪,約翰.莫利都不用去仔細觀察,只要用鼻子聞一聞都能猜到這裡過去應當是本地英國人的俱樂部。

也許在某些方面英國人是充滿了創造力的,但是在某些方面英國人又是保守的,當一種格調被主流所接納後,這種格調就很難被打破,比如殖民地的布局便是如此。

約翰.莫利喜歡英國式樣的花園,可若是來到國外也看到這樣千篇一律的風景,他也是會膩歪的。加爾各答的白區在他看來,就是英國城市的複製品,用來向印度人展示英國的文化也許是出色的,但對於他這種難得來到東方一次的拜訪者來說,則有些索然乏味了。

相比之下,這裡的這座小花園倒是讓他生起了不少興緻,也許是這座城市太小了,所以在馬路之外的地方便保持了印度的自然風貌,他站在窗口就能看到椰子樹和黃蘭交錯的布局,因為沒有進行過人工的修剪,所以樹林看起來鬱鬱蔥蔥,實在是要比加爾各答的行道樹或花園內的植物更有生機。

直到一群人走進了會客廳,才把約翰.莫利的注意力吸引了回來,他第一時間就注意到了那個中國人,看起來遠比某些人複述描繪出來的畫像要年輕的多,但是他的一言一行又很快讓人忘卻了他的年紀。

老實說,東方人的面貌很難讓人記得住,但是約翰.莫利認為自己不會認不出這位中國人,因為猛獸和食草動物是不可能混淆的。不過他也理解了,為什麼畫像上的林楓會比本人成熟的多,因為在他的言行中自然就給了旁人這樣一種錯覺。

就如約翰.莫利一眼就認出了中國人-林楓,林信義也很快就從這幾位英國人中識別出了一個異類,其他人在約翰.莫利面前表現的太過拘謹了,不過他並沒有戳穿約翰.莫利的偽裝,他只是好奇於英國人這次又打算使出什麼樣的花招。

約翰.莫利在邊上聽了一會貝爾和林楓的談話,就明白對方並不是在討價還價,而是確實在拖延時間,顯然中國人還在等待著什麼。不管他們在等待什麼,對於大英帝國來說都不是什麼好兆頭。他不得不打斷了貝爾和林楓的交談,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林信義頗感意外的瞧了瞧約翰.莫利,他沒想到來的居然不是副王參事的級別而是約翰.莫利本人,這位抵達加爾各答的消息早就在報紙上刊登出來了,可以說他正是來主導解決印度問題的倫敦特使。假如他知道莫利本人會出現在這裡,那麼他是不會這麼快就和這些英國人見面的。

面對眼下這個場景,他也只能順勢和約翰.莫利重新做了問候,而接下來莫利神情堅定的向他要求道,「您邀請了我,而我也來到了這裡,那麼現在我們可以單獨的談一談了。」

林信義思考了片刻,便讓其他人帶著貝爾等人離開了房間。林信義和莫利並沒有立刻發聲,兩人都互相打量著對方,許久之後莫利才出聲打破了房間內的靜謐說道,「你究竟想要的是什麼?」

林信義不假思索的回道:「我們需要的是什麼,倫敦應當很清楚才對,是你們入侵了我們,不僅僅是這一次,還包括了此前的許多次,我們在自己的土地上抗擊侵略者,您卻問我為什麼,這難道不是一個非常荒唐的問題嗎?老實說,我也很想知道,倫敦想要的是什麼。」

約翰.莫利頓時被噎住了,作為新上台的自由黨看來,現在是中國人入侵了印度,但要是從保守黨算起,那麼這次戰爭確實開始於英國,至於此前的歷次對中國的入侵,則更是自由黨所主導的,畢竟對華戰爭的目的就是為了保衛英國的貿易自由。

只是今時不同往日,大英帝國已經佔據了超出英倫三島人力和工業能力上限的海外殖民地,對於英國的工業資本來說,捍衛自由貿易已經沒有多大的吸引力,建立起貿易壁壘防止德國和美國等後起工業國和英國工業進行競爭的保守政策,反而更加得到英國工業資本的支持,這也是自由黨會轉向反布爾戰爭的立場的原因。

約翰.莫利只能撇開歷史向中國人表示道,「倫敦只是想要維持一個穩定的國際秩序,我想你的同胞們應該了解,大英帝國一直在剋制著自己,並在遠東問題上支持了你們。現在這個國際秩序捍衛著世界的安寧,也保證了貴國的完整,破壞這一國際秩序,對於貴國並不是什麼好事。」

林信義微微頷首後說道:「現在這個國際秩序雖然對東方並不友好,但我也承認它並不是對東方最壞的秩序。所以,我們一直都在保持克制,希望能夠在現有的國際秩序下,對中國和印度的國際地位做出一定的調整,但我們現在看到的卻是加爾各答給出的敷衍答案及武力威脅。因此想要破壞當前國際秩序的人,顯然不是我們。」

約翰.莫利注意到了中國人給出的答案,他沉吟了片刻後再次發問道,「你所謂的在國際秩序下調整中國和印度的國際地位,到底是什麼呢?」

林信義思考了一會後說道:「事實上我對於貴黨所提出的貿易自由政策還是很推崇的,想要讓全球經濟獲得繁榮,想要讓那些被封建領主囚禁起來的民眾獲得自由,那麼捍衛貿易自由是一種必然之舉措,自由的貿易經濟將會摧毀奴隸身上的枷鎖,從而讓他們獲得反抗奴隸主的思想和力量。

但是,貴黨並沒有把貿易自由的主張真正的落實下去,而是流於表面,最終自由貿易的政策反而成為了一小撮資本家們的狂歡,他們加深了對全球民眾的壓迫,而不是解放了他們的生活。

比如,貴國的國會居然允許一群鴉片販子為了販賣鴉片的自由而入侵了我國,貴國的法庭則以摧毀了自由貿易的基礎,承認了一群騙子和小偷竊取了開平礦務局的行為是合法的…以上種種事實都說明了一件事,貴國雖然是最早提出貿易自由的國家,但卻從來沒打算真正的去推動這一政策。

所以,莫利先生,我想要知道貴黨打算如何去實現貴黨的政治理念-捍衛貿易自由的權力?不說清楚這一點,貴國所謂的國際秩序到底指的是什麼呢?」

約翰.莫利有些吃驚於對方提出的視角,不過考慮到對方是一位中國人,他又變得釋然了。不管現在的歐洲人如何貶低中國人,至少在一兩百年之前,歐洲的文化精英們認為真正稱得上世界文明的其實也就三種,基督教世界,穆斯林世界和中國。

所以,歐洲人、奧斯曼人和中國人看待事務時都會有一個世界角度,這是其他土著民族所不能具備的,因為這三種文明在很早之前就互相接觸過,而其他土著民族限於自身的技術能力,並沒有能完成這種去接觸外部世界的能力。

穆斯林世界的衰弱和基督教世界的強盛是分不開的,而中國之所以衰弱則純屬意外,但歐洲的精英們還是知道這樣一個事實的,基督教世界的強盛並不源自於內在的發展,而在於獲得了和東方溝通的渠道,假如沒有這種溝通,那麼歐洲就不可能完成文藝復興和地理大發現。

略過了對方的年紀之後,一位中國人從世界的角度對現存的國際秩序提出疑問,其實是很可以理解的,畢竟過去的中國曾經也制定過屬於自己的國際秩序。唯一的問題就是,約翰.莫利解釋了半天后發覺,自己對於自由貿易理念上的理解,居然並不及對方深入,這可真是一個相當尷尬的局面。

和約翰.莫利的交流,老實說林信義是有些失望的,不是在於對方對於自由貿易理念的狹隘觀念,而在於對方的循規蹈矩,約翰.莫利的自由貿易理念其實還停留在鴉片戰爭時期,他能夠引用許多名言,但在這些華麗的辭藻下卻看不到太多自己的思想。

「維多利亞時代的紳士」這確實是一個恰如其分的外號,在大英帝國最強盛的19世紀,他也許很適合現在的位置,但是在20世紀,由這樣的人來引導英國,簡直就是一場災難。因為他們過於迷戀維多利亞時代的繁榮,以至於把特拉法加爾海戰中那種獵食者的本能都給忘卻了。

鑒於對方只是一頭無害的大貓,林信義不得不為對方找了找方向,「…在我看來,自由貿易的前提在於自由而非貿易,就如同當年英國禁止了奴隸貿易一般,這並不是妨礙了自由貿易,而是捍衛了自由。

印度和中國支持自由貿易的基礎只有一個,就是建立在自由而非強迫的貿易之上,此種自由不僅僅在於自由的買和賣,也在於勞動者是否是自由的勞動。

當前歐美各國中,我們認為最不自由的國家就是美國,這個國家不僅剝奪了印第安人的土地和財富,還對有色人種、婦女兒童進行了殘酷的壓迫,他們還制定了高額的關稅以保護國內市場。

所以,為了捍衛自由貿易的精神,大英帝國應當對美國的工業品進行打擊才對,美國的鋼鐵製品已經對全世界的鋼鐵廠家造成了威脅,英國的鋼鐵廠家更是難以匹敵,這不僅妨礙了印度和中國的工業化,也讓英國的財富流向了美國。

我們都很清楚一點,印度和中國對英國的貿易都是逆差,假如不能改變這一點,那麼印度和中國就不可能支持當前的國際秩序。所以,調整印度和中國在當前國際秩序中的地位,實質上就是在國際貿易關係中重新平衡英國和印度、中國的貿易差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