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國會調動軍隊進攻了東交民巷使館區後,公使團終於難以忍受中國當前混亂的政局,開始向袁世凱施加壓力,要求其承擔起穩定國家的責任來。
薩道義公使對袁世凱的代表梁士詒說的還比較委婉,表示英國最關心的是中國的統治能否維持下去,雖然英國更希望一個親近英國的政治力量執政,但絕不會容忍中國政治混亂給英國的在華利益帶來某種危害性。
日本外交官則親自前去見了袁世凱,向他坦率的說道:「假如總督閣下不能力挽狂瀾,那麼當武漢把國會變成了自己的個人舞台後,中國將毫無疑問的落入武漢的囊中。
到了那個時候,就算總督閣下您有再強的能力,也不可能違逆全國已經形成的大勢了。這就是貴國古人所說的:名正則言順,言順則事成。
我國政府對武漢並不信任,因為武漢的過往言行多有自相矛盾之處。我國政府認為,相比起武漢諸人,總督閣下大有君子之風,只有您來領導這個國家,才能讓日中關係維持良好…」
列強對於自己的支持固然讓袁世凱信心大漲,但這種支持並不能扭轉當前北洋和武漢之間的力量差距。而當前國內除了北洋和武漢兩大勢力外,還有地方上大大小小的勢力,雖然這些勢力單獨拉出來並不能和北洋或武漢抗衡,可當他們團結在一起的時候,北洋必然是扛不住的,武漢連列強都抗住了,自然不會畏懼這些地方勢力。
所以,袁世凱還是希望能夠把這些地方勢力拉攏到自己麾下來,這樣勉強也就能夠和武漢較量一番了。只是他很快就發現自己的打算落空了,面對武漢這樣一個國內第一的軍政勢力,各地大小勢力並沒有如他想的那樣,就此投奔到他的麾下來,和他一起報團取暖。
各地的小勢力就先不去說他了,剩下幾個較大的勢力其實就是滿人和漢人督撫而已。對於國會發動的對後黨的專案打擊,滿人督撫中分為三類意見:
一種是死活站在太后一方,認為太后和皇上之間乃是滿人的家務事,輪不到漢人來出頭;一種是支持光緒親政,認為維新變法勢在必行,救國比滿漢之別更要緊;還有一種則是居於兩者之間,支持光緒親政,但反對對太后本人進行清算。
漢人督撫中也有三種意見,一種主張國會的一系列專案是以下犯上,有違臣道;一種是支持為戊戌變法翻案,但要求改選國會,因為現在這個國會是朝廷所指定,代表性不夠廣泛;還有一種則是完全倒向了武漢。
從這些滿漢大員對北京回電的答案來看,滿人中的頑固派壓根不信任漢人,哪怕袁世凱給他們如何拋媚眼也是貼了個冷屁股,滿人中的維新派雖然口口聲聲要消除滿漢差別,但卻主張以光緒帝親政為維新政治之核心。是個人都看得出,光緒帝對戊戌政變的主謀和從犯都恨之入骨,袁世凱作為戊戌政變的告密者已經被後黨宣布的廣為人知,光緒帝親政能饒過他?袁世凱自己都不敢信。
至於漢人大員們,頑固派顯然是沒腦子的,在這個時候反對清算後黨,滿人還有一個民族立場,漢人就連理由都找不出了,只能被武漢和光緒帝同時憎恨上而已。
河南巡撫陳夔龍就成了第一個出頭鳥,這位時時把「祖宗成法」掛在嘴邊,認為變法就會變成「無父無君」之局面,被光緒帝公開痛斥了一通,問其,「太后身邊的一個太監都能不用理由處死自己的妃子了,這是誰家的家法?」
國會順水推舟的提出了免去陳夔龍職位的提議,很快就被光緒照準。自從京漢鐵路全線通車後,河南就被鐵路線一分為二,陳夔龍這個河南巡撫其實只能管的到鐵路以東地區,免去了陳夔龍這個河南巡撫後,意味著武漢把剩下的河南地區也掌握在了手中。
陳夔龍接到了北京發來的文書後倒是立刻整理了行李回貴州老家去了,離開開封時他對來送行的朋友嘆息的說道:「二百六十三年之天下,從此斷送,哀何可言。」
面對這樣的局勢,袁世凱也只能再退後一步,打算先和武漢聯手幹掉那些滿人和漢人中的頑固派,以避免這些人都被武漢獨自吞下去了。有光緒出面背書,武漢吞下這些頑固派的地方實在是太輕鬆了,假如沒有光緒的署名,陳夔龍肯定不會走的這麼痛快。
安徽巡撫誠勛是第二個被免職的地方大員,雖然名義上是「賑災不力」,不過真正的原因是誠勛反對追查戊戌政變一案,因為翻舊案對滿人沒啥好處,不過是漲了漢人的氣勢。
誠勛在滿人中雖然算得上不錯的人才,但放在漢人地方大員中也就是一個普通官僚而已,能夠做到現在的位置全賴自己滿人的身份,所以他自然是主張保全滿人整體的利益的。
不過安徽這個地方是淮系起家的地方,原本就輪不到一個外人來插手,誠勛在安徽的地位本就不牢固,加上今年五六月大雨,安徽淮河兩岸地區幾乎絕收,民眾對於官府的怨氣也不小,因此誠勛的被免職也就顯得波瀾不驚了。
至於安徽這個地方,雖然沒有被武漢納入治下,合肥、巢湖以東被兩江總督魏光燾給拿了過去,雖然湘系已經大不如前,但也不能坐視武漢把勢力直接延伸到南京眼皮底下來,所以安徽就被兩家分了。
而江西巡撫胡廷干則完全倒向了武漢,不過這也不能怪胡巡撫,因為今年2月爆發的南昌教案,從朝廷到兩江總督都不願意為其出頭,反而打算讓胡巡撫頂這個鍋,於是胡巡撫乾脆向武漢投誠,於是洋人和朝廷都沒法找他算賬了,現在自然是無條件支持武漢的。
只是這樣一來,武漢已經不是坐擁兩省輻射周邊各省,而是幾乎已經把中原地區給佔了,擁有河南、安徽、湖北、江西、湖南和大半個四川的武漢工農兵委員會,說的難聽一些,其實已經佔了天下之半。仔細算起來,山西、察哈爾、貴州、西藏、山南幾個地方,其實也快要落在武漢囊中了。
相比之下,北洋只是坐擁直隸、山東兩省,再怎麼聯合也沒法壯大自己的力量的,因此袁世凱只能派阮忠樞去北京和秦力山談,至少要就國內的局勢談個結果出來,然後要求對方兌現成立國務會議一事,這事再拖下去,估計就要真的黃了。
阮忠樞是九月下旬和秦力山進行交涉的,兩周後他才拿出了一個初步的結果返回了天津,向袁世凱進行彙報。看到這個結果的第一眼,袁世凱是不大舒服的,他看著地圖說道:「他們是不是也太過分了?他們要四川、山西、察哈爾,然後就給我一個關外?這關外還在俄國人手中,就算把俄國人趕走了,還要對付日本人。這日本人就和餓狼似的,是那麼好趕的嗎?」
一旁的阮忠樞趕緊解釋道:「秦議員說了,只要我們把升允趕下台,陝甘總督的位置就歸我們北洋,這樣一看,我們也不算太吃虧。」
袁世凱瞧了他一眼,覺得這位腦子是不是被門板夾過了,他沉默了好一會才反問道:「我就先不提,我們出頭把升允趕下台,那些滿人王公怎麼看我的問題。我就問你,武漢把河南、山西、察哈爾都佔了,我們怎麼去陝甘?這不就成了東西兩塊互不相干的地方了嗎?」
阮忠樞露出為難的表情說道:「可我也不敢把察哈爾拿過來啊,要是把察哈爾拿過來了,豈不是我們給他們擋槍了?我也是反覆考慮了半天,才覺得不能不給他們這三處地方,否則讓武漢把力量收回去,南方就沒我們北洋什麼事了。」
袁世凱看著地圖陷入了沉思,確實,對於武漢來說,察哈爾和山西兩塊地方現在其實沒啥意義,相比之下江蘇、浙江對現在的武漢更有意義,不僅給了武漢一個出海口,且這兩地還是國內最富裕的地方。今次江淮大水,安徽只有武漢在救,江蘇則全國都在救,因為江蘇的人口太稠密了,誰也不敢讓這裡爛起來,那麼大清就真的完蛋了。
想了半天,袁世凱也沒想出一個更好的方案,他不得不接受這樣一個現實,北洋的力量還是太小了,在大清的格局之內,北洋現在甚至都沒有達到淮系的鼎盛時期,雖強但不能以一隅敵全國,而武漢則已經做到了這一點。
因此武漢可以不顧及其他勢力的想法,只要按照有利於自己的方向前進就好,可北洋就只能順勢而為,否則非翻船不可。既然不能和武漢掀桌子,那麼他也只能忍耐下去了。
應該來說,武漢雖然在這份協議上展現了自己的力量,可並沒有沖昏頭腦把所有人都逼上絕路。除了給北洋留下了西北和東北之外,對於新疆和外蒙等地的滿蒙勢力,武漢還是承認了他們現在的地位,當然在內地的滿城和滿人督撫,武漢就沒有那麼好說話了。
武漢對內地的滿城態度是拆除城牆,實現滿漢平等,並將內地各滿洲將軍一併召回京城,然後撤銷滿洲八旗編製,代以正規軍駐紮地方。對於滿人督撫,則清理所有頑固派,對開明派的職位暫時保留,但是首崇滿洲的規矩肯定是不存在了。
袁世凱看完協議後,也只能搖著頭說道:「他們這是文火煎藥,滿人是反亦亡,不反也得亡啊。」
阮忠樞立刻回道:「滿人倒台已經無可挽回,這樣我們倒是不用擔心皇上對北洋的嫉恨了。」
袁世凱沉默半天后說道:「我是想做大清的忠臣的,只是天意難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