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五章

第四卷

這場御前會議真是開的失敗,站在一旁冷眼旁觀的徐世昌就是這麼覺得的。自從他拋出宮中警衛要被換防的消息,會議的走向立刻就改變了,相比起宮中警衛的換防,崔玉貴被抓都是小事了,畢竟崔玉貴只是個奴才,抓了他不過是打了慈禧的臉,但宮內換防一事,則危及到了慈禧的安全了。

而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與會的滿人親貴立刻就混亂了起來,年輕的醇親王載灃當即表示,「無詔而擅自換防者當視為謀反,朝廷應當下令不許任何外軍進入北京城。」

不過除了幾個年輕宗室附和他,其他滿漢官員對這一意見幾乎都保持了沉默。只要用屁股想一想就知道,既然外軍服從了國會下達的換防命令,那麼朝廷的命令還能讓外軍接受嗎?這可不是過家家,發了命令外軍不接受就可以撤回來,這是逼迫外軍在朝廷和國會之間做出選擇,一旦外軍做出了選擇,那麼他們入京之後就更加不會服從朝廷下達的命令了。

軍機榮慶則認為,應當派人去勸說北京周邊的駐軍不要輕舉妄動,另外派人去把國會控制起來,然後讓國會撤銷自己發出的電文。

作為旗下三傑之首,三傑者:榮慶、鐵良、端方,不過有兩個被武漢扣在了手中,榮慶雖然有才能但卻是一個頑固的祖制派,反戊戌變法的骨幹就有他一個。他提出的建議不是說不行,只是缺乏實施的人手,昨日國會代表在宮內鬧的沸沸揚揚,宮中警衛都沒敢出手攔截,現在又怎麼可能指望他們出宮去抓捕國會議員?

假如不能動用宮中的警衛抓人,那麼就只能依賴徐世昌的巡警部抓人了,但是徐世昌裝聾作啞,壓根不接榮慶的話。徐世昌的態度讓一些滿漢官員都很疑惑,他們懷疑這是袁世凱給他交了什麼底,因此想要藉助這一突發事件獲得更大的權力。

比如慶親王就在慈禧的眼神暗示下,向徐世昌正兒八經的詢問道:「北京周邊的駐軍都為北洋治下,北洋軍是否有接受國會調令的可能?」

徐世昌低眉順眼的站在原地說道:「今日的報紙不知王爺看了沒有?報紙上登的都是真的,昨天陛下當著眾人的面把皇權交給了國會,北洋軍是不可能違背上命的。」

徐世昌的回答令廳內一片混亂,連一向穩重的軍機世續也忍不住對著徐世昌說道:「皇權豈可私授?不過是在報紙上登了一篇文字,就可以任由國會為所欲為了?這要是國會宣布革了大清的命,難道北洋也要服從?」

徐世昌慢吞吞的說道:「國會的權力並不來自於陛下的任命,而在於武漢手中擁有的強大兵力,北洋並無同其抗衡的能力,自然是他們說什麼就是什麼。

當然,有了陛下的背書之後,國會的權力也就越發的穩固了,畢竟這大清國還是姓愛新覺羅的,當今的皇上還是光緒陛下。那麼,敢問世大人,我們該打著什麼樣的名義反對國會命令呢?要是沒有一個名義,北洋將士就成了被討伐的逆賊了,前線將士如何能夠保持的住士氣?」

在長達三個小時的爭論中,徐世昌算是看明白了這些滿漢高官們。不管他們愚昧或是聰慧,他們看待事務的角度只有一個,就是如何圍繞慈禧的立場去看待問題,幫助慈禧維護權力,滿人大約比漢人還要多一個首崇滿洲的問題。

除了滿人宗室非常年輕外,剩下的滿漢大臣最年輕的都超過40歲了。這就使得,輕易就能身居高位的必然是宗室或外戚,剩下的位置則是留給資歷深厚者,但這些資歷深厚者的能力非常的偏科,他們幾乎都是人事鬥爭的高手,一旦脫離了這個體制,他們就什麼都不會做了。

很遺憾的是,武漢的崛起打破了大清一元化的政治體制,現在的中國實際上有兩個權力架構,一個就是舊的滿清王朝體制,另一個則是以變革為旗幟的勞工黨率領的工農兵委員會。於是這些守舊的大臣們就開始變得無所適從了,因為他們的腦子裡只有「天無二日」這句話。

他們自己多半都是不能成什麼事的,但是藉助體制的力量,這些不會做事的人往往能夠把會做事的人壓制在基層。但是現在體制出現了問題,舊的體制被武漢領導的國會給擊破了,而武漢又拿出了一個全新的體制來構築一個新的國家。

這樣一來,這些體制內的聰明人,因為過於靠攏舊的體制,反而沒法再適應這種逐漸開化的新體制。比如袁世凱和徐世昌,他們手上都有著實打實的軍政資源,哪怕投降了武漢也不愁吃飯問題。但是守舊派就不行了,他們手上的政治資源都來自於舊的體制,一旦失去了舊體制的庇護,那麼這些政治資源也就失去了。

所以頑固派只能打著維護慈禧利益的名義捍衛自己的利益,並驅使袁世凱和徐世昌去對抗武漢軍。可一旦袁世凱和徐世昌不再支持朝廷,他們除了向慈禧哭訴外就沒有任何辦法了。可現在的慈禧已經不是前幾日那個無所不能的太皇太后了,她現在還指望這些奴才們能夠鼓起勇氣和袁世凱斗一斗,迫使袁世凱向自己屈服。

但是,隨著國會解放了光緒帝,昨日之後已經沒人敢為了逗老佛爺開心去羞辱皇帝了。比如小德張管理的御膳房,在光緒帝的用餐上百般刁難,還安置了私人監視光緒,憑藉著這些行動,小德張就成為了宮中年青太監里最得慈禧寵愛的一位。

可昨天國會代表把崔玉貴帶走,並要查內務府的賬目,小德張聽說後頓時不敢再為難光緒帝了,因為他感覺光緒重新復出的可能性變得很大了。連慈禧身邊的紅人都這麼看光緒的未來,這就說明宮內的風向已經有所改變了。

在這種情況下,袁世凱當然不會再跳回到慈禧這條破船上。有武漢頂在前面,他其實已經不用在乎自己和光緒的那點仇恨,也不必再擔憂朝中有什麼人彈劾自己,因為眼下能撐著朝廷不倒下的只有他的北洋團體,滿人要是逼迫過甚,大不了一拍兩散而已,最希望推翻滿清的是武漢,並不需要他親自出手。

對於一個沒有武力作為後盾的朝廷而言,實質上已經不能對實力派團體造成什麼威脅了,為了讓自身能夠多存在幾天,他們應當儘可能的滿足實力派團體提出的要求,以避免對方動用武力。更何況滿清現在何止是失去了武力,連名聲都臭了,願意為大清去死的人幾乎沒有,願意用自己的死亡換取滿清死亡的人倒是很多。

徐世昌耐著性子聽這些與會人員提出了各種不切實際的建議,他覺得這些都是廢話,壓根就不能改變朝廷和武漢之間的力量對比,也沒有完全信任北洋的意思,甚至有人病急亂下藥,主張和俄國和平之後借兵剿賊。

就連對軍事和外交並不怎麼精通的慶親王都一口否決了這個提議,他這樣對慈禧說道:「日本加入戰爭之後,俄國已經自顧不暇,連承德都被北洋收回了,這個時候和俄國講和,他們肯定會答應,但是指望俄國還有力量幫我們打武漢,這就是痴心妄想。做這樣的事情只會讓我們得罪日本和英國,還讓武漢有了大義的名分,太后要是想要和俄國人講和,那麼老臣請求乞骸骨。」

至於慈禧,似乎年紀也大了,腦子也不如年輕時那麼靈活了,直到最後一刻她也沒能做出什麼決定,倒是有意為光緒收養一個孩子以繼承帝位。不過沒人敢接慈禧這話,這個時候給光緒找養子,要是之後光緒就暴斃的話,那麼在場有一個算一個都別想逃過弒君的惡名了。

會議一直開到了下午二時,一個意外的消息使得會議被迫中斷了,曹錕所部進入了北京城,並要求宮中的警衛部隊即刻出城前往北苑接受整訓。宮內的前鋒營聽到這個消息後都感到了恐慌,他們擔心自己被騙出城後遭到屠殺,因此拒絕出城,這就是清軍自己常乾的事,他們當然怕遭到報應。

北洋軍和駐守宮城的前鋒營發生了衝突,這一消息自然驚動了佛照樓。徐世昌藉機就跑路了,他覺得再繼續開會就是在浪費自己的時間。

慶親王跟著他一起離開前往調解兩軍糾紛,在路上,慶親王愁容滿面的對徐世昌問道:「項城究竟是怎麼想的?難道他真的打算和武漢一起對付我們滿人嗎?你給我一句實話,我也好回去安排後事。」

徐世昌只能對他安撫道:「我們不是要和武漢一起對付滿人,實在是我們北洋現在沒有和武漢對抗下去的實力,他們又扯了陛下做旗幟,王爺您讓項城怎麼辦?戊戌政變中,陛下早就把項城恨之入骨了,若是項城繼續站在太后這邊,不是剛好稱了武漢的心思?

眼下最要緊的是先控制住局勢,萬萬不能讓武漢的軍隊入京,則朝廷還能有一線生機。否則的話,靖難之厄就要在今日重演了。曹錕下面至少還有旗人,他們至少不會對京城裡的滿人有什麼惡意,要是讓那些南方人入京,這京城還能安寧嗎?這皇上和太后至少還是一個鍋里的,要是局勢再惡化下去,那可就不是兩選一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