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重根莫名就有些緊張了起來,這種情緒在他身上是很少見的。他父親作為開化黨的一員,在甲申政變失敗後為了躲避朝廷的追捕不得不逃回了老家,那時他才六歲而已。
這一次的逃亡給他留下了極深刻的記憶,因此他從小就喜歡弄槍舞刀、騎馬射箭,或隨獵人入深山老林狩獵,或偕夥伴跋山涉水,為有可能的逃亡做好準備。
有一次他和朋友在外踏青,看見懸崖絕壁有一枝花開的正艷,就不由想要去攀折,結果卻失足跌落了山崖,但他在摔下去時卻異常的冷靜,絲毫沒有驚慌失措的情緒,所以在下落的時候還能抓住機會抓住了懸崖上的一株樹木,從而救回了自己的性命。
這種冷靜大膽的作風使得他在東學黨起義中就能協助父親擊破東學軍,那個時候他才15歲而已。被推薦進入日本海軍陸戰學校,對他來說其實是個意外,因為在朝鮮半島已經勢衰的開化黨實際上已經被日本陸軍所拋棄。
在甲午之後,陸軍已經不需要一個在日本扶植下的附庸朝鮮,陸軍需要的是更加親近日本的日韓一體論者,開化黨的理念實質上已經不符合陸軍對於朝鮮的定位了。因此陸軍雖然安置了朴泳孝,但並沒有在給開化黨投入什麼資源的意思。
海軍陸戰學校的開設,讓朴泳孝看到了機會,認為有機會培養開化黨的後備人才,這才有了安重根進入陸戰學校的契機。安重根一開始自然是傾向於開化黨的主張的,認為朝鮮必須開化才能和日本一樣走向自強自立之路。
進入海軍陸戰學校,對他來說正是為了尋找一條讓朝鮮自強自立之路。但是他可沒有預料到會遇到林信義這樣特別的日本人,這讓他過去20餘年形成的世界觀都被扭轉了。特別是這一趟西藏、印度之行,讓他真正看到了什麼是自強自立之路。
但也正因為如此,他反而感到了緊張,因為他不知自己是否能夠帶著朝鮮走上這條路。而林信義也似乎看出了他的焦慮,接著便和他說道:「你在回朝鮮之前可以先去一趟武漢,和中國勞工黨的同志先談一談,想要阻止日本吞併朝鮮,以朝鮮自身的力量是擋不住的。
中國同志一定會支持朝鮮人民的獨立事業的,只是以中國當前的實力,恐怕並沒有能力幫助朝鮮人民獨立。但是中國的滿洲將會成為朝鮮獨立事業最好的基地,只要日本沒法吞下滿洲,那麼朝鮮人民就可以在滿洲積蓄力量,直到朝鮮的獨立力量壓倒了日本帝國主義的力量,就可以反攻朝鮮半島恢複朝鮮的獨立地位了。
而現在的中國也需要朝鮮人民的支持,因為以中國自身的力量也很難保全滿洲,但是中朝聯合起來就能確保日俄都無法吞下滿洲。只要滿洲還在中國手中,那麼朝鮮半島遲早是要從日本口中吐出來的。所以,你們現在支持中國對滿洲的主權,就是在為朝鮮的獨立事業打下基礎。」
安重根臉色凝重的把林信義的話都聽了進去,看著對方停頓下來,他不由追問了一句,「除此之外,您還有什麼要告誡我的嗎?」
林信義注視了他一會,方才鄭重的說道:「不要輕言犧牲。我知道你不會輕易放棄什麼,不過你的性格太過衝動,朝鮮的獨立事業不是一年兩年就能看到曙光的,我就擔心你忍耐不住去和日本帝國主義者拚命,這將大大的損害朝鮮的獨立事業。這不僅僅是對你的警告,也是對朝鮮民族主義者的警告,假如你們都死光了,那麼誰來領導朝鮮的獨立事業?」
安重根的臉色頓時鬆弛了幾分,在他看來,要論衝動的可輪不到自己,他對面坐的這個人才是真正的衝動,在什麼都沒有的情況下組織了這樣一場遠征行動。他點了點頭回道:「我明白了,我一定會堅持到朝鮮重新獨立的日子。不過,您打算在印度繼續逗留下去嗎?日本不是已經加入對俄作戰了么。」
林信義聽了這話倒是放鬆了下來,他向後靠了靠後說道:「從目前的戰爭性質來看,日本加入這場戰爭的目的是為了取代俄國在朝鮮半島及滿洲的勢力,日本是作為另一個帝國主義者加入這場戰爭的。
雖然在客觀上,這場戰爭會打擊俄羅斯的帝國主義,但主觀上日軍依然是一支帝國主義軍隊,所以我不會指望這支軍隊會展現出什麼軍人榮譽。我可以斷言,日軍所經過的地方,不管是朝鮮或是中國,那裡的民眾都會徹底的對日本失去信心,因為這支軍隊並不來解放他們的。
這也是我建議你要把主要的基地放在滿洲的原因,因為在這場戰爭之後,中國人民和朝鮮人民會發現,彼此才是最好的盟友。只要你能站在人民的立場反對帝國主義和封建主義,那麼中朝人民都會成為你最堅強的後盾。
所以,我對這樣一支帝國主義軍隊發動的戰爭毫無興趣,我只對改造帝國主義的軍隊充滿興趣。」
安重根下意識的點了點頭,他明白對方說的是真心話,如果林信義真的想要為日本帝國主義出力的話,那麼以他的能力,定然會成為中朝人民最可怕的敵人。
就他個人看來,所謂伊藤、山縣這些日本元老完全不能和對方相比,因為這些日本元老的謀略完全沒有脫離對方的手心,就連英國人現在都失去了抓捕對方的信心。年初時英國人雖然中斷了談判,但是在私下裡卻開出了針對林信義等人的懸賞,這也是英國人常用的手段了。
林信義的懸賞從10萬英鎊上升到了30萬英鎊,而其他人最高的也不過才2萬5千英鎊。據說,針對林信義的懸賞其實來自倫敦,因為倫敦的交易所內,印度類的股票債券已經跌去了4400萬英鎊,這可是一筆真正的巨款。
但是這大半年裡,英國人連林信義的邊都摸不到,反倒是被勞工黨所組建的情報部門連續的製造陷阱,坑死了數十名英國、印度精英警探,一度引發了英國警察部門的恐慌。
此外,由於林信義公開了英國人對自己的懸賞,並表示假如自己遭到什麼不測,大家也應該繼續和英國人鬥爭下去,這番話不僅沒有讓印度民眾垂涎高額懸賞,反而讓印度民眾開始先向人民委員會舉報起身邊的可疑人物來了。
英國人的懸賞手段第一次失去了效果,反而進一步突出了林信義在印度民眾心目中的地位,這固然是一種弄巧成拙之舉,但安重根也不得不承認,要是自己和林信義換一個位置,恐怕是不能如此坦然的面對這樣高額的懸賞的。
年輕,多謀,善斷,豪膽…這麼多出色的品質出現在同一個人身上,安重根也只能慶幸對方是自己的同志而不是敵人。否則,他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幹掉對方了,這樣的人若是成為了日本的領導者,那麼朝鮮幾乎就不可能再獨立了。
安重根在布爾尼亞逗留了五天,除了交代手頭的工作之外,主要還是等待船期。他可不是一個人回去,除了自己的堂弟外,還有十餘人將會和他一起返回中國。雖然印度人民委員會的勢力擴張的很快,但是林信義卻有意收縮了中國人的權力,讓一批印度勞工黨成員走到了前台。
之所以這麼做,也是為了緩和印度人民委員會內部的民族情緒,在英屬印度政府對印度民族主義者的打壓下,許多印度知識青年都跑來了印度人民委員會控制的根據地,這些人的到來固然是加強了印度人民委員會的力量,但也出現了宗教和民族之間的矛盾。
雖然國大黨一些人主張所有印度人都是同一民族,宗教信仰並不能改變民族成分,但是這種理智的聲音其實並不大,比如穆斯林認為自己並不屬於印度民族,他們是來自中亞的外來民族,一部分印度教徒則主張印度人只能信仰印度教,或者說印度教徒才是真正的印度人。
這種民族宗教矛盾在統一語言上表現的最淋漓盡致,印度教徒認為印地語是印度的國語,穆斯林則認為自己說的是烏爾都語,把印地語定為國語就是在歧視自己。而統一語言是編訂基礎教材和推動基礎教育的先決條件,結果在語言的統一的問題上雙方就鬧崩了,後面的事業壓根就進行不下去。
林信義這大半年倒是花了近半的精力在處理這些宗教民族間的衝突,他自然不想讓中國人捲入進去,因為西藏所推崇的密宗,和印度教之間也是有著衝突的,至於內地來的中國人則信仰更雜,所以要是牽涉得太深入,反而會被雙方所不滿了。
所以,林信義主張,亞洲聯盟只要對印度勞工黨加以支持就好,不能過於涉入印度的民族宗教矛盾,以防止被英國人和印度地主階級所利用。畢竟他們現在在印度所獲得的聲望其實是幫助印度人民對抗英國人獲得的,這並不代表印度人民就願意讓中國人來取代英國人來管束自己了。
推動印度村社的自治權,推動對印度民族的劃分,並在民族平等的原則下實現民族自治,這是林信義認為能夠穩定印度脫離殖體系後的社會秩序的辦法。而將一部分受到鍛煉的幹部送回武漢去,這也利於促進國內的革命發展。
對於能夠回國的人員來說沒有不開心的,印度和山南再好也不是他們的家園,因此林信義的主張獲得了大多數人的支持,反倒是印度勞工黨的成員希望中國同志撤退的慢一些,因為他們還沒有做好管理一個國家的準備。
7月14日清晨,林信義把安重根等17人送上了火車,他們將會前往恆河邊,然後趁著夜色穿越恆河,在印度勞工黨成員的接應下前往加爾各答,然後乘船前往新加坡,再轉往上海。就在這一天,日軍也終於出現在了鴨綠江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