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一章

第四卷

秦力山接到信件的時候是5月10日了,此時北京的氣氛非常的不好,因為俄軍已經奪取赤城,市面上充斥著各種小道消息,有的說俄軍已經打到了懷來,有的說俄軍已經出現在了延慶,甚至還有更加離奇的傳聞,說俄軍出現在了昌平、懷柔和通州。

昌平、懷柔也就罷了,通州都到北京東面去了,俄軍除非會飛,否則不可能出現在那裡,不過對於秦力山能夠判斷的消息,對於那些普通民眾來說卻是很艱難的。滿清的愚民政策,使得民眾不能談論時事,現在開放的也不過是上層的話語權而已,所以底層民眾特別相信小道消息,因為他們知道朝廷就不會說實話。

特別是八國聯軍入侵北京的時候,那些相信老佛爺會和他們一起死守北京的大清順民幾乎都被八國聯軍給打死了,剩下的這群人哪裡還敢相信朝廷?正因為如此,所以這種小道消息中哪怕再荒誕離奇的話語都有人信。

正因為俄軍都快突破毅軍的防線了,所以北京城的百姓這才把注意力從國會挪到了對俄戰事上。國會雖然關係著大清國的明天,可要是讓俄軍打到了北京城下,大家連今天都沒有了,所以還如何去考慮明天的事?

對於北京城內的沸沸揚揚,秦力山還是穩得住的,雖然他不知道前線打的如何,但是他知道後方的物資還在往山西運輸過去,這就意味著武漢的軍隊還在戰鬥,那麼他就沒什麼可擔憂的,哪怕讓俄軍打到北京城下又怎麼樣呢?大不了就把國會遷移到武漢去開么,這反而更加有利於於武漢。

雖然朝廷說要效仿日本明治維新,讓各地紳士派出代表前來北京召開國會,但朝廷哪有那樣的好心。不要說孫文的革命黨那一派被拒之門外,就連江浙的立憲黨人也被限制了人數,朝廷挑選的都是忠誠於大清的良紳,要不是缺了武漢的代表開不成國會,估計朝廷壓根就不想讓他們參加。

所以看到了國會的組成之後,秦力山就知道這個國會壓根討論不出什麼東西,因為這裡面的人壓根就不代表人民,不要說孫文的同盟會在上海連連登報抗議,就連江浙立憲黨人都覺得應當增加代表人數。所以秦力山在開會第一天就提出了兩個議案,差點就把這場國會給攪黃了。

這兩個差點讓國會解體的議案是什麼呢?第一個是要求把李鴻章定為漢奸,沒收其全部家產,並廢棄其所簽訂的一切不公開的密約;第二個是要求國會通過一項法案,凡是侵略者仍在國境之內而敢有提議言和者,以漢奸罪論處。

這兩個議案自然是沒有多少人敢支持的,李鴻章是漢奸的話,那麼慈禧太后算什麼?不把侵略者趕出去就不能談和,對於北方的朝廷和北洋集團來說都是不利的,他們顯然不能接受武漢的議案。但是新的問題又出現了,朝廷也好,北洋也好,都沒有人願意正面反對武漢的這兩個議案的,因為當前還有餘力的是武漢而不是他們。

慈禧就很坦率的對慶親王說,「他們就不是來談什麼要求的,他們是存心想要攪合了這個會議。朝廷要是反對了,他們剛好就勢宣布退出,理倒是在他們那裡了…」

北洋這邊就更加不能接受了,畢竟李鴻章是淮系的祖宗,把李鴻章打成漢奸顯然是不利於北洋的名聲的。但袁世凱也不能公開表示反對,因為他也不確定李鴻章到底還簽署了那些密約,假如他現在為李鴻章分辨,就意味著要替李鴻章承擔責任了,這肯定是不可能的。

所以,一場轟轟烈烈召開的國會,陡然就冷場了。在沒有出現一個變局之前,大家都只能先拖一拖再說。反正就如何召開這個國會而言,其實三方都沒有多大的興趣,真正有興趣想要為大清制定憲法的,那些人又都缺乏實力。

江浙立憲派哪怕聯繫上了梁啟超,在國會中也只佔據了百分之十左右的席位,他們壓根左右不了國會的日程安排。更別提現在還在國戰期間,全國上下都盯著北洋、武漢和朝廷,誰會去指望這些立憲派去上戰場呢?

秦力山在等待的時候接到了這樣一封信,他也是感到相當的傷腦筋的,因為他覺得這個策略似乎有些冒險了,於是便先發了一封電報回去確認。5月12日武漢回電,田均一堅持自己在信中的主張,秦力山只好服從,他於是發了帖子給法國公使巴斯德,表達了自己想要拜訪對方的意圖。

巴斯德其實相當不想見秦力山,因為武漢對於法國太不友好,且還對法蘭西共和國施以戰爭威脅,假如不是共和國處於一種艱難的時刻,他是肯定要建議巴黎給中國人一些狠狠的教訓的。特別是這次武漢派出代表前來北京,第一件事就是想要收回正太鐵路,就更加的讓他不待見武漢的代表了。

不過作為一名職業外交官,他還是知道自己的喜惡並不能代表法蘭西的意志,因此終於還是接受了秦力山的請求,同意在第二天下午和他進行會面。

法國公使館是原宗室純公府,不過除了門口的石獅子和圍牆之外,大門和內里的建築都被法國人改建了。當秦力山被帶到會客廳後,法國公使巴斯德穿著一身網球運動服走了進來,對著秦力山居高臨下的說道:「我和人約好了打網球,所以,您可以簡短的說明您的來意嗎,秦先生。」

秦力山起身和巴斯德打了招呼,並沒有對巴斯德表現出的輕慢姿態動氣,他神情冷峻的對法國公使說道:「當然可以,我來此的目的其實很簡單,就是再一次請求公使先生您說服巴黎銀行,准許我們贖回正太路,我們願意溢價百分之二十收回這條鐵路的建設權。」

巴斯德拿著網球拍在手中轉著,然後漫不經心的回道:「秦先生,法國是一個極為尊重法律的國度,和您的國家不同,我國人民對於契約是非常認真的。既然我們已經簽署了正太路的商業合同,那麼在我方沒有違約之前,你們就不能收回它。恐怕我幫不上您的忙了。假如您沒有其他事情的話,我們今天的談話不如就到此為止。」

秦力山倒也沒有就巴斯德的答覆糾纏下去,他神情不變的說道:「中國人民一直都很重視和法國人民的友誼,所以我們一直都期望能夠獲得法國人民對中法友誼報以善意的回應。」

聽到翻譯轉述的話,巴斯德只是撇了撇嘴,並不對中法友誼有什麼期待,假如武漢真的有這種東西的話,那麼就不應當強制收回漢口法租界,這件事已經讓法國對武漢失去了任何好感。只是,他正等著對方說完場面話走人,對方卻有提升了音調說道。

「為了讓公使先生了解,我們為維護中法友誼做出了多大的犧牲,我覺得我有必要告訴您一個消息。歐洲的某個國家建議我們向貴國宣戰,並告訴我們這是結束戰爭最快的方式。

所以,我今天來就是想確定一下,法國是否支持我們繼續去維護中法之間的友誼。假如公使您能夠給我一個答案的話,那麼您很快就可以去履行和其他人的約定了。」

巴斯德手上的球拍終於停下了,他看著翻譯,用眼神迫使他再認真的翻譯了一遍秦力山的話,這才轉過頭去看著秦力山,一臉不可思議的瞧著對方說道:「秦先生,您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您剛剛正在向法蘭西發出戰爭威脅。」

雖然心臟確實跳的比平時快多了,但秦力山還是竭力保持著平靜的語調回道:「與其說是向法蘭西發出戰爭威脅,倒不如說是對本屆法國政府的友誼請求。公使先生,您需要請示一下巴黎嗎?」

「不,當然…我是說,你們到底在想什麼?俄國人都已經快打到北京城下了,可你們卻還想著向我國宣戰?我不知道,到底是那個混蛋向你們提出了這樣瘋狂的建議,但,你們這是打算要亡國嗎?」

看著巴斯德額頭上暴出的青筋,秦力山的心卻安定了不少,假如對方真的把自己的話當成是一個玩笑,那麼就不會如現在這樣氣急敗壞了。由這點倒是能看的出,這個威脅對於法國人確實是有效的。

他於是鎮定的看著法國公使說道:「巴黎公社不會在意拿破崙三世丟掉自己的王冠,我們也一樣。對於我們而言,俄國人打到北京不是戰爭的結束,而是戰爭的開始。看起來您今天是無法給我一個答覆了,那麼我就不打攪您的約會了,等您有了決定可以再通知我,不過,我不能保證中法之間的友誼何時會消失。」

秦力山向著公使再一次點頭致意後就走向了門口,把一臉愕然的法國公使留在了原地,巴斯德一度想要叫住對方,但很快他又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他確實沒想好該怎麼恢複對方。看著秦力山的背影消失在噴水池後,他終於陰沉著臉向身邊的翻譯問道:「莫里斯,法蘭西剛剛是不是被威脅了?」

莫里斯也不知該說什麼,他只能含糊的說道:「或者,他只是來向我們通風報信的,雖然用的方式讓人難以接受,不過,德國人真的會提出這樣無理的要求嗎?」

巴斯德沉默了片刻後回道:「不,這不是無理,這是無恥。」

這位法國駐華公使很清楚,現在的法國正處於危機之中,德雷福斯事件使得法國的左右兩翼被撕裂了,雖然德雷福斯被赦免,但是左派認為應當徹底的平反這一冤假錯案,而現在正是左派當權,右派因為德雷福斯事件失去了政權。

但是,雖然左派贏得了大選,並不代表支持右派的群體就此消失了,因為這不是對錯的問題,而是立場的問題。所以左派的執政並不是那麼的穩固,特別是左派執政後於去年12月推動的政教分離法案,正進一步引發法國民眾的衝突,這種衝突從大城市一直蔓延到了鄉村,只要有教堂和小學的地方,就會引發神父和小學老師之間的衝突,後者幾乎都是左派和反神職人員。

現在,羅馬教會也加入到了法國內部的衝突之中。在這樣的局勢下,中國在被德國誘導下向法國宣戰,天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雖然中國人沒說,但是沒有那個法國駐華外交官會不知道,這必然是德國人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