毅軍將領和蔡鍔等紅軍將領坐在一起時,兩邊倒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一邊是穿著馬褂的清朝裝束的老頭子,一邊則是穿著合體的新式軍服的青年,新舊之分一目了然。
馬玉昆瞧了瞧兩邊的人員,心裡也是嘆息了一聲,他並不是那種真正頑固的舊派人物,雖然主張要對清王朝效忠到底,即從一而終,但是在軍事上他並不是那種死板的不肯接受新事物的將領。
所以和八國聯軍交手之後,他就向朝廷上書,「列國軍士之有智慧有法紀,雖其將死而指揮自如者,以德、法為最,英、日次之,俄乃最下。俄之軍士,其能力無以加於我國,惟將校稍勝耳。倉猝遇伏,將校既殲,行列自亂。又克城以後,往往四齣擄掠,大將本營或空虛無人,出不意襲之,往往轉敗為勝。
…俄人詘於智,失將先亂,皆非不可勝者也。今日我師雖非甚精,然以抗俄人,尚足取勝,惟俄人兵數多而鐵道便,彼以眾來而我以寡當之,此其所當躊躇者耳。」
馬玉昆看到了鐵道對於陸軍集結行動的便利性,並且在庚子之後他就把長子送去了日本學習軍事,試圖改革毅軍的操法。不過這個朝廷已經連最後一口氣都沒有了,就是躺在壽床上等死而已,自然不會聽從馬玉昆的建議搞什麼國防鐵路建設,至於新式陸軍建設么則被袁世凱所把持,袁世凱壓根不同意毅軍建立什麼軍校。
慈禧雖然扶持毅軍牽制北洋,但她根本不了解什麼新軍和舊軍的根本差異在什麼地方,似乎只要裝備上了洋槍洋炮就是一支新軍了,因此她雖然給毅軍撥款更換軍械,但也不贊同毅軍搞什麼軍制上的變革,因為實在是太花錢了。
相當於一鎮規模的毅軍一年支出70-90萬兩也就夠了,但是北洋一鎮的軍費就沒有低於150萬兩的,禁衛軍改編的北洋第一師年耗費甚至近200萬兩。因此慈禧也撐不起兩支北洋軍,只能在個人待遇上優待下毅軍將帥了。
南下和武漢新軍的一戰,給了毅軍相當大的震動,過去那種只講勇敢、裝備不講戰法的舊作戰模式已經維持不下去了,事實上他們在勇敢和裝備上也輸給了武漢新軍。毅軍意識到,哪怕是在國內戰場上自己也沒法自保,這個時候忠誠於朝廷就變得非常有風險了。
清軍和朝廷之間的關係,其實是屬於一種半僱傭的關係,平時拿一點固定軍餉,戰時則可以通過繳獲和劫掠民眾來給自己發獎金,這已經是清軍的常規操作了。英屬印度軍隊也是這副德性,因為英國人和滿人都沒有把印度人和漢人當成基本盤,而是看成為一種可以收割的財富。
英國人和滿人最大的區別就在於,印度距離英國本土較遠,所以英國皇家海軍必須要繼續保持武力才能從印度收割財富,而滿人把本族遷移到了漢人的土地上,並依靠漢人地主鎮壓漢人百姓,把自己的武裝力量給養廢了。
當印度和漢人的底層民眾反抗力量薄弱時,英屬印度軍隊和清軍都是忠誠於各自的政府的,因為他們能夠從平叛戰爭中獲得額外的好處。印度士兵就認為,戰勝之後進行搶劫是一種合法的行為,這點和清軍是一樣的,他們並不在乎自己搶劫的對象是誰,他們只在乎這種搶劫的權利。
但是當民眾的反抗力量超過搶劫帶來的好處之後,他們對於政府的效忠就開始減退了。比如毅軍的中下級軍官一開始南下平叛時是興高采烈的,他們認為要好好懲罰那些背叛了大清的叛軍,這就是他們在為國盡忠。
不過在被武漢新軍用機槍和大炮教育之後,毅軍的中下級軍官開始覺得滿人殺戮漢人就是在殺我同胞,他們留辮子都是對不起同胞了。特別是這一次俄軍大規模朝著毅軍的防區進攻,而朝廷居然沒有援軍來支援自己,反而要求毅軍分散兵力保衛古北口一帶,確保俄軍不能進入到北京平原地區,就更是讓毅軍上下大失所望了。
哪怕是被朝廷派到毅軍的蒙古鑲藍旗人昆源,也認為朝廷對待毅軍過於刻薄了,要是毅軍能夠單獨擋住俄軍,不就證明了朝廷花在北洋新軍身上的錢是白花了嗎。在這樣的時候,湖北新軍斷然北上,並迅速的擊潰了侵佔大同地區的俄軍騎兵力量,這頓時讓毅軍上下把湖北新軍當成了主心骨。
宣化總兵郭殿邦在會議上向蔡鍔等人介紹了這些日子裡俄軍的進攻情況,「…昨日午後,俄軍已經奪取了獨石口。佔領了此地之後,俄軍既可以向南攻擊赤城、龍關、懷來,進軍延慶進入昌平地界,也可以先向西進攻昌化、張家口斷絕了後顧之憂…
朝廷抽調了我們八個營駐守昌平、延慶、密雲一帶,現在我們用來防守俄軍的兵力嚴重不足,不知蔡將軍何時能夠把軍隊調動過來,幫助我們防禦俄軍進攻?」
蔡鍔關注著自己面前的地圖,新軍變革中最先推動的實質上是地形測量學,因為這一變革不會影響到軍中內部權力的變革,卻能最快的提升軍隊的戰鬥力,一支連地圖都看不懂的軍隊,顯然是沒法做出正確的防禦部署的。
對於毅軍這些老將們來說,他們從來都不是依靠地圖作戰,而是通過自己的記憶力到現場實地調查後才會進行戰術布置,而這就是所謂的將領的經驗。
雖然毅軍的將領頭腦中都對戰場有個大概的形象,但是中下層的官兵可沒有,他們只能盲目的按照將領的指揮去作戰,這就是為什麼當將領戰死後,舊的軍隊就立刻崩潰了,因為其他人完全不理解將領對這場戰爭的安排,他們甚至都搞不清友軍在什麼位置,也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
地形測量學和參謀部的出現,實質上就是為了確保一兩個將領死亡之後,整支軍隊還能明白自己的軍事任務是什麼,並繼續去完成它。因此,地形測量學的推廣不論新軍或舊軍都是支持的,只不過參謀部的設立侵犯了將領的權力,遭到了不少舊軍官的抵制。
宣化到獨石口這一片區域的測繪,實際上還是湖北派人協助毅軍完成的,因為毅軍本身沒有這樣的測繪人才,而北洋方面認為應當優先測繪自己防區內的地圖。因此,最終還是馬玉昆向湖北借了一批人,對宣化、大同等地進行了測繪。
由於時間相當的緊迫,其實這張地圖的許多地方還是不夠清晰的,但是從獨石口到張家口、到赤城、延慶、昌平的主要道路還是描繪出來了。蔡鍔看了大半天地圖後,終於抬起頭看向馬玉昆等毅軍將領說道:「分兵把守其實意義不大,俄軍只要突破一點,我們的防線就被擊穿了。現在是火藥武器的時代,一堵城牆是沒法擋住一支步兵的進攻的。
就像之前俄軍繞過張家口從陽高地區突入了關內,大同地區立刻就應聲而下,完全沒有抵抗的能力。這種情況下,我們守著關口又有什麼意義呢?敵人只要突破到我們的後方,我們反而成為了失去後勤的孤軍了,到時就會被敵軍分割包圍吃掉。」
郭殿邦楞了一下,立刻開口問道:「可若是不分兵把守,難道我們就任由俄軍衝進來嗎?他們要是真的衝進了北京附近怎麼辦?」
蔡鍔沉穩的回道:「北京有上百萬人口,還有北洋第一師,再加上昌平、延慶、密雲一帶的毅軍加以牽制,我不認為俄軍能夠在短時間內攻下北京。
而俄軍繞道遠來,他們距離北京越近,其後勤負擔就越重,更何況這片地區還都是崇山峻岭,所以我認為俄軍能夠用來進攻北京的兵力不會超過兩個師,因為他們的後勤沒法負擔超過兩個師的運輸能力。只要我們對其後勤路線加以襲擊、牽制,那麼俄軍能夠抵達北京的兵力估計連一個師都不會有。
所以,最好的辦法不是分兵設防,而是讓開大道,佔據兩廂,讓俄軍的後勤拖垮自己。而我們要做的,是選擇一個恰當的時機,截斷其後勤路線,圍殲進入我軍腹地的俄軍,一次性打痛它。沒有彈藥的步槍和大炮不過是廢鐵罷了。」
蔡鍔的提議讓毅軍將領們頓時都嘩然了,對於這些將領們來說,他們要保衛的第一目標就是北京城,把俄軍放到北京城下去,然後圍殲這股俄軍,哪怕贏了也不見得是什麼好事吧。
但是對於工農紅軍來說,北京顯然不是首先要保衛的目標,哪怕俄軍再一次佔領北京,武漢也是不會投降的,因此他們的第一目標就是如何殲滅俄軍的有生力量,自然不會在意北京的滿人親貴們和慈禧是怎麼想的。
看著毅軍將領一片竊竊私語聲,蔡鍔於是再一次說明道:「林楓同志曾經說過,存人失地則人地兩存,失人存地則人地兩失。俄軍在海蘭泡屠戮我國人,目的是什麼?不就是想要清理土地上的中國人,好讓俄國移民佔據那裡么。
我們在這裡不考慮如何消滅俄國人,光考慮擋住俄國人,那麼這場戰爭永遠也結束不了。我們難道能夠和一個列強長期作戰下去嗎?俄國人現在都可以通過滿洲的糧食和物資來支援這場戰爭了,而這些糧食和物資原本是我國的財富。
所以,我們必須要消滅敵人,才能結束戰爭,不能靠把敵人擋在門外,讓他們自己放棄戰爭,帝國主義是不可能主動放棄戰爭的。」
聽到林楓這個名字,毅軍將領們一下就安靜了,因為歐洲對印度戰爭越來越多的報道,林楓的名聲已經從歐洲傳回到了中國,對於這樣一個帶著幾百人就能擊敗一個帝國的人物,沒人會覺得他在軍事上的言論是一己之見。
在歐洲的報紙上,西藏戰爭已經變成了印度戰爭,除了英國人自己之外,法國和德國都認為,英帝國實際上已經輸掉了這場戰爭,除非英國人再發動一場征服印度的大戰,否則就不能把中國人在印度的勢力徹底消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