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其他地區城市的中心一樣,政府機構總是集中在白人的居住區,並充滿了英倫風格。布爾尼亞的警察局也是如此,一幢三層的紅磚樓房,坐落在一片花園之中,看起來更像是一座安靜的醫院而不是一個暴力機關的所在地。
當然布爾尼亞屬於地區中心,這裡的警察局主要是英國人使用,所以才會修建的這麼華麗,那些沒有英國人的小城鎮的警察局是不可能有這樣的工作環境的。賈丁.班納吉進入警察局時,再一次感受到了英國人和印度人之間巨大的不平等,不過他很快就調整了自己的心態。
從體型上看,他要比賈丁瘦弱的多,但是他卻具有賈丁所不具有的一個優勢,那就是他平日里的言行並不出格,哪怕在薩米提組織內他也還是比較低調的,這也是他會被組織派出加入印度警察的原因。
不過他也沒想到,自己居然會這麼快就被英國人接見了,原本他以為自己需要等待很久才能打入警察組織的上層中去。從這點來看,林對於英國人的反應簡直正確無比,如果不是因為身份問題,他估計林親自來向英國人說明自己的計畫,也許會更有說服力。
說來也是可笑,被英國人如此重視的計畫正是出自林的手筆,當然,假如不是知道這計畫是出自林的主張,他也會認為這個計畫簡直就是在為英國人鞏固統治了。直到現在,他都是這麼看的,但他相信林不會幫助英國人消滅自己。
懷著這種患得患失的心情,賈丁.班納吉進入了羅伯特·內森的辦公室,他的直屬上級哈羅德·斯圖爾特也在此處,他一絲不苟的向著兩人行了禮。
羅伯特·內森放下了手中的資料,然後對著他說道:「班納吉先生,我看過你的履歷,你是一位年輕有為的青年,還在倫敦讀過書,不過我能問一問,你為什麼沒有完成大學教育就返回了印度嗎?」
「當然是因為不能忍受英國學生對於有色學生的欺凌行為。」賈丁.班納吉心中如此回答著,不過口中卻按照組織給他準備的答案說道:「我覺得自己受到的教育已經足夠在印度使用了,再繼續學習下去無疑是浪費時間,所以便返回了印度。」
這個答案不算好也不算壞,卻非常符合帝國主義者對於印度知識分子的需要,他們希望印度的精英接受英國的文化和價值觀,但又不希望他們學的太好,表現的和英國人一般無二,所以過於出色的印度精英反而難以在英屬印度政府獲得一個較好的職位。
而且賈丁.班納吉的回答也表現了一種功利主義思想,擁有這樣思想的人自然不會擁有民族主義的理想,羅伯特·內森解開了自己心裡的一點疑惑,對賈丁.班納吉更加的滿意了起來,於是他又問起了第二個問題,「按照你的條件,其實當一名律師也不是什麼難事,為什麼你會選擇做一名警察?」
賈丁.班納吉思考了一下,放棄了組織給他的答案,而是選擇了林給他的答案,他滿懷熱忱的回答:「當然是為了福爾摩斯先生,我認為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比阿瑟·柯南道爾先生更偉大的作者了,我真切的希望能夠見一見柯南道爾先生,但不能兩手空空的去見他,我認為如果能夠在警察生涯中積累足夠的素材的話,也許柯南道爾先生會願意和我坐下攀談一二…」
「你也喜歡福爾摩斯探案集?你喜歡哪一篇?」哈羅德·斯圖爾特突然出聲打斷了賈丁.班納吉,班納吉不假思索的回道:「當然是紅髮會…」
哈羅德·斯圖爾特頓時皺起了眉頭說道:「為什麼是紅髮會?巴斯克維爾的獵犬不更加有意思嗎?或者你沒有購買到這本,也許印度是比較難買到…」
羅伯特·內森聽著兩人圍繞著福爾摩斯的故事討論了半天,確定了面前的印度人並不是夸夸其談,而是確實對福爾摩斯探案集情有獨鍾,方才出聲打斷了兩人的談話說道:「閑談先到此為止,那麼班納吉先生,您是否能講述一下您的調查報告,你對於農民聯盟的調查能否在詳細的說一說?」
賈丁.班納吉咳嗽了一聲,開始回憶並講述了對農民聯盟調查的經過,最後他說道:「根據這些情報,我認為農民聯盟顯然不是自發形成的,但也絕不是受中國人操控的組織,但我認為農民聯盟能夠發展的這麼迅速,必然和中國人有一定的關係。
所以,我大膽的猜測,其實中國人並沒有全部的撤離此地,他們應當還是留下了一部分人員,這對於我們來說是相當危險的一件事。假如抗稅事件繼續擴大影響力,那麼也許中國人會藉機返回這一地區,然後指揮農民聯盟對城市展開攻擊,變成一場更大的暴動…」
羅伯特·內森認真觀察著賈丁.班納吉,發覺對方在下這個結論時明顯有著遲疑,這倒是讓他增添了幾分信任感。因這確實是一個大膽的判斷,在沒有確實證據的情況下做出這樣的判斷,要麼他是在轉述別人的話,要麼就是對自己的判斷有所遲疑,前者的話就比較可疑了。
既然已經判斷對方來歷清白,做出的判斷也非常的合乎情理,羅伯特也就把談話進行到了下一個階段,「那麼你能談一談,你提出那個溫和的解決農民聯盟的方案是怎麼考慮的嗎?」
賈丁.班納吉心裡頓時一松,他知道自己這下算是過關了,至少對方不再關注自己而是開始關注自己提出的方案了,他略顯激動的說道:「我只是認為,在當前的局面下,假如不能使用強力手段解散農民聯盟的話,至少也要分化瓦解農民聯盟或引為己用,站在一邊旁觀無所事事是最壞的選擇。
福爾摩斯曾經說過:華生老兄,這真是多變的時代里固定不變的時刻。會刮東風的。這種風在英國還從來沒有刮過。這股風會很冷,很厲害,華生。這陣風刮來,我們好多人可能就會凋謝。但這依然是上帝的風。風暴過去後,更加純潔、更加美好、更加強大的國土將屹立在陽光之下。
我覺得,這句話對於印度來說也是適用的。既然我們不能消滅農民聯盟,那麼我們至少能夠消滅那些夾在農民聯盟和政府之間的壞東西,從而讓雙方獲得和解。我相信,這將會迎來一個更好的印度…」
送走了賈丁.班納吉之後,站在窗口注視著印度人離開的羅伯特·內森向著哈羅德·斯圖爾特問道:「你覺得他的解釋可信嗎?」
哈羅德·斯圖爾特微微頷首說道:「我覺得沒什麼問題,假如一定要在印度的農民和地主之間選擇一個留下,那麼我當然會選農民。
那些地主從農民身上需索無度,但卻把所有的罪責推卸到了我們身上,把自己包裝成了神聖的民族主義者,你不覺得可笑嗎?印度農民創造了財富,我們帶來了文明,但只有印度的地主他們什麼都不創造,他們只會享受和破壞而已。」
羅伯特·內森雖然覺得哈羅德·斯圖爾特說的有道理,但他還是搖著頭說道:「這並不是我們能決定的問題,到底該怎麼取決,需要總督自己親自判斷。我打算親自去一趟西姆拉,向總督彙報這裡的問題,如果那些中國人和印度的農民聯合起來,我們就真的麻煩了。」
哈羅德·斯圖爾特點頭同意,不過他很快就說道:「那麼那個建立跨區域調動的警察部隊,並不需要總督來決定吧?我覺得這個事情可以先抓起來,現在各個地方警察局各管一塊的局面,完全沒法應對農民聯盟的跨區域聯合。」
羅伯特·內森點了點頭說道:「你可以先組建一個框架,至少我們還是要向總督要來預算才能建立這個新部門。嗯,我覺得剛剛那位班納吉先生沒有什麼問題,他可以成為你的副手,組建這支跨區域的警察部隊。不過,老實說,我也覺得紅髮會要更好一些。」
哈羅德·斯圖爾特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說道:「為什麼你們都覺得紅髮會要更好一些?這只是一個平淡無奇的案子,只是柯南道爾先生構思的好。出色的是他的文筆而不是案子本身。」
羅伯特·內森搖著頭說道:「不,我認為紅髮會寫出了人性,普通人的貪婪確實是可怕的罪…」
五天之後,也就是7月20日,羅伯特·內森終於抵達了西姆拉,這是一趟相當累人的旅行,主要還是最後一段96英里的山路,雖然有著轎夫的幫助沒花費內森多少力氣,但是坐在盒子里不能伸展身體還是令其抵達目的地後感到了腰酸背痛。
西姆拉城其實只有一條街道,從天文台山沿鞍形山脊至賈庫山,長約3.5公里,政府機構、住宅、娛樂場和大小別墅均位於這條幹道兩側,依地形順山勢而築。總督府就建立蒼翠山頭上俯視著這條街道,這是一座蘇格蘭風格的城堡,使用花崗岩和紅砂岩雕砌。
羅伯特·內森抵達時已經是下午,因此他沒有去求見總督,而是先去解決了自己的住宿問題。正如他所預料的,現在的西姆拉已經沒有房間給他了,最後他還是通過朋友在軍營中找了一間宿舍,因為一些軍官被派到山下去查看災情了。
前往軍營的路上,羅伯特·內森不由向朋友詢問道:「這次地震聽說死了上萬人,今年西北地區的日子應該不好過吧?」
這位朋友則向他吐槽道:「豈止是不好過,我看接下來西北爆發一場叛亂都是正常的。」
羅伯特·內森詫異的詢問為什麼,這位朋友回道:「總督認為關於災後的復建等事務是新總督的工作,他不能越俎代庖,包括減免田賦等政策。但現在災情這麼嚴重,人心惶惶之下,總督不出面做出一些承諾,那些災民難道會忍耐到新總督上任做出決定?人可不能靠著空氣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