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三章

第三卷

李根良久不能出聲,他並不傻,否則也不會產生這樣的懷疑。只不過他接受了日本人所說的華夷變態說,認為中國已經蠻夷化,已經不能夠再成為朝鮮的宗主國,他忽略了日本人後半部分的主張,比如日本才是保留了中國完整文化的地方,因此在滿清入主中國之後,日本也就成為了新的中華正統。

在朝鮮人看來,滿清入主中國之後,有資格取代中國的乃是朝鮮,所以孝宗大王一度有北伐恢複中華之志向。因此他對於甲午戰爭的看法就是,日本從蠻夷手中解放了朝鮮,接下來東亞三國再無高下之分,大家從此就平等了。

這種觀點也是亞細亞主義和東亞合邦論的基礎,信奉者並不在少數。就連中國人自己也深信不疑,為甲午戰爭清政府的失敗叫好的並不是少數人,只不過之後的馬關條約讓不少人清醒了過來,顯然日本人並不是來解放中國的。

看著林信義就要起身離去,李根終於還是忍不住問道:「難道各國的勞工階級真的能夠聯合起來嗎?也許朝鮮、中國、印度的勞工階級可以聯合,加上日本的勞工階級也說不定能成,可是歐美列強的勞工階級為什麼要和我們聯合?他們可是主張民族主義和愛國主義的。」

林信義看著他好一會才說道:「狗是改不了吃屎的,資本家存在的意義就是剝削無產階級,假如不剝削無產階級他就不能存在下去。

也就是說,只要資本家無法在海外獲得大量的利益補償,那麼他就會加重對本國無產階級的壓迫,我不覺得有那個列強國家的無產階級能夠一邊忍受資產階級的壓迫,一邊高喊民族主義和愛國主義的。

我們和列強國家的無產階級的聯合,不是期待他們來解救我們,是期待他們解救自己,並且我們會幫助他們對抗資本主義的壓迫。

就比如今日的日本,勞工階級支付了沉重的稅金,並為日本的資本家和地主階級上戰場拚命,那麼在朝鮮獲得好處的是誰?難道不是軍部和資本家嗎?那些日本的民族主義者和愛國者鼓吹從中國、朝鮮獲得了多少好處,但是日本勞工階層支付的稅金卻比甲午戰爭前多了一倍,而工資收入卻並沒有增加多少。

中國人的賠款都用在了擴軍和更新裝備上,這支軍隊是用來做什麼的?是用來鎮壓本國勞工階層的反抗的。所以,只要資本家在國外遭到了失敗,他們就只能加大對於國內勞工階級的壓迫,這個時候列強國內的勞工階級就會覺醒。

所謂的民族利益和國家利益,終究不及階級利益那麼的真實。一個連民族內部平等都做不到的民族主義和八小時工作制都不能給國家,究竟有什麼共同利益可言?」

李根終於無話可說,不過在林信義快要走出會議室時他忍不住問了最後一個問題:「那麼您認為朝鮮應該如何才能捍衛自己的獨立?」

林信義回頭看了他一眼後說道:「我們不是正在捍衛朝鮮的獨立嗎?把印度人民從英帝國主義和印度地主階級、資產階級解放出來,把中國人民從帝國主義、資本主義和地主階級手中解放出來,把俄國人民從沙皇政府手中解放出來,那麼你還擔心朝鮮和日本人民不能獲得解放嗎…」

在浦那,巴洛達大學的教授,國大黨成員室利·奧羅賓多·高士拜訪了《獅報》的主編包爾·甘加達爾·提拉克,國大黨激進派的領袖,雙方已經不是第一次見面了,在室利·奧羅賓多·高士剛剛從英國返回時,他就拜訪過提拉克,因為在政治上兩人意見頗多一致,因此便一直保持著密切的聯繫。

提拉克對於高士來看望自己也很高興,便熱情的在家中招待了他。浦那的氣候溫和,作為前馬拉特王國的首都,這裡有著相當多的歷史建築,且因為身處於西高止山脈的斜坡上,這裡的樹木也是鬱鬱蔥蔥,景緻秀麗。

提拉克的家中就是一座鮮花環繞的花園,人在其中根本感受不到冬天的寒意。高士對提拉克家中的花園讚歎了一番之後,就向他詢問道:「您對於西里古里宣言是怎麼看的?」

提拉克幾乎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道:「雖然是中國人發表的宣言,但我覺得這就是印度民族所需要的。我們不能再指望英國人能夠施捨給我們民主和自由了,也許英國人標榜自己擁有民主和自由,但是他們並不會把它們賞賜給我們,不論我們在英國人面前表現的多麼的卑微和謙恭。」

高士也認同的說道:「是的,我也是這麼看待中國人所發表的宣言。光靠卑躬屈膝是不能讓印度獲得自由的,想要獲得自由就得反抗英帝國主義者的不合理暴政。既然中國人能夠憑藉幾百人做到這一點,沒理由我們印度人做不到這點。」

看著年輕的高士情緒激動的樣子,提拉克沉默了片刻後向他問道:「你打算怎麼做?」

高士熱忱的看著他說道:「我已經辭去了教職,打算回加爾各答去辦報紙,聲援那裡反對孟加拉分割方案的人民的鬥爭。如果有可能的話,我還希望能夠去和那些中國人接觸一下,了解一下他們對於印度民族自我解放運動的看法。」

提拉克點了點頭說道:「確實,現在最激烈的戰場就在孟加拉,假如孟加拉人民能夠迫使副王參事會否決了孟加拉分割方案,那麼就會增強印度民族的自信心,這對於爭取印度民族自由的全印人民來說,是極大的鼓舞。

不過,如果我們沒法用武力保衛自己的主張的話,英國人就不會理睬我們的抗議。我們需要向中國人學習如何戰鬥的經驗,向英國人抗議一百次也不如擊敗他們一次,更能讓他們尊重印度人民的意見。布爾人給我們做了最好的榜樣,哪怕最終失敗了,他們也能迫使英國人善待自己。」

高士同意提拉克的看法,一場布爾戰爭確實教會了印度知識分子許多,讓他們看到其實大英帝國並沒有他們想像中的那麼強大,只要拿起武器和英國人抗爭下去,終究還是能夠保住自己的尊嚴的。這也是布爾戰爭之後,印度年輕人開始走向激進主義的原因。

他和提拉克傾向於支持年輕人的鬥爭主張,而開始厭惡起只會祈求英國人的國大黨穩健派人物,因為這種祈求並沒有什麼實際意義,除了讓英國人記住了幾個穩健派的人物,給與他們一個官職之外,國大黨的政治理念就沒有被英屬印度政府接受一星半點。

雖然國大黨年年在開會時述說這一年大不列顛又從印度拿走了多少硬通貨,讓印度失去了發展的資本,但他們這種控訴不能改變英屬印度政府的任何政策,以至於年年開會年年都在抱怨幾個老問題,簡直就把年會開成了怨婦會議。

印度民眾一開始也許還是很認真的傾聽國大黨年會的報告,但是現在他們已經開始嘲笑這種年會除了吃吃喝喝之外,啥都幹不成了。眼看著群眾開始遠離國大黨,自然就令黨內的一批民族主義者對穩健派感到了不滿,認為國大黨要是再不改弦易轍,恐怕遲早要被印度人民所拋棄了。

孟加拉分割方案引發了孟加拉人民的廣泛抗議,這對於他們這些國大黨激進主義者來說,自然是一個引導群眾進行抗英鬥爭的好機會。不管是提拉克還是高士,都認為有必要的話就應該在孟加拉發動一場群眾暴動,然後號召全印度人民起來抗爭。

唯一讓他們沒有想到的是,中國人居然會擊敗了看起來強大無比的英國軍隊,並打進了印度來。這簡直就是一件不可思議之事,要知道僅僅在4年前,中國人還因為拳亂事件被八國聯軍給攻入了自己的首都,他們真的不明白中國人怎麼會變得這麼能打仗了。

高士想了想,又向著提拉克問道:「黨內的穩健派對於宣言是怎麼看的?他們是支持還是反對?」

提拉克聽到這個問題頓時皺起了眉頭,最終搖著頭說道:「他們當然是反對的,他們認為這個時候應當站在大不列顛這邊聲討中國人的入侵,因為我們就是大英帝國的一部分。中國人的宣言在他們看來,不僅僅是對大不列顛的宣戰書,同時也是對印度的宣戰書。

他們不接受中國人在宣言中的說法。他們認為,大英帝國在印度的施政雖然有所不妥,但從這一百多年來的統治來看,終究還是功大於過。假如沒有英國人給印度人帶來文明,那麼現在印度也會被其他西方國家所瓜分,所以他們不承認印度民族需要從大不列顛統治下解放出去…」

雖然高士對穩健派不保什麼希望,但還是希望穩健派這次能夠站在中立的立場上,不要站在英屬印度政府的立場上,但是很顯然他的期盼是落空了。

不過想到穩健派領袖羅梅什.錢德拉.杜特在新書中自序的那段話,他又覺得穩健派的決定並不意外了。他現在還記得那段話是怎麼說的:

「印度人誠懇的盼望同大不列顛保持長期聯繫,這並不是出自忠誠的感性,而是…出自切身利益的感覺。印度人仍然相信,由於一個西方強國的統治,他們可以與西方密切接觸,從中可以得到許多好處。他們決心與大不列顛共命運,與英國統治合而為一,他們誠懇的希望英國統治永久長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