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章

第三卷

「…九江乃三江之口、七省通衢,也是天下眉目之地。從南宋開始,此地就是控扼長江東西的要衝。九江在我手中,則江西不但受制於我,列強軍艦也難以再逆流而上威脅武漢三鎮。所以,想要拒江淮之軍西進,則必取九江…」

黎元洪在地圖上向各位委員講解軍事上的當務之急,此時的他還是真心誠意的希望能夠擋住朝廷的第一波進攻的。雖然不怎麼情願的倒向了起義部隊,但是事已至此他也不得不為自己的未來考慮了,眼下只有幫助工農兵委員會擋住朝廷的進攻,才會讓朝廷對他們這些被迫加入起義的人網開一面。

經歷過甲午戰爭之後,黎元洪還是明白了一個道理,朝廷處罰一個將領時,看的並不是你為失敗負了多少責任,而是看你手上還有沒有實力。手上還有實力的李鴻章,至少還能繼續風光的做總督,主動放棄軍隊的曾國藩則就被朝廷坑的臉面無光。

所以,朝廷說你謀反的時候,你最好真的有實力謀反,不要讓朝廷輕易的把你抓起來殺頭。何況,工農兵委員會做事也相當的有章法,能夠在這麼短時間內平息武漢三鎮的亂事,並對軍隊進行了改編,黎元洪也不能不老實的為委員會效命了。

只是,軍事委員會中他雖然資歷較深,但委員會說到底是一個開會解決問題的機構,而不是什麼上下級布置任務的地方,黎元洪想要讓自己的主張變為軍事委員會的方案,最終獲得委員們的認可,可不能靠資歷嚇退別人,他需要拿出理由來說服別人。

就好比田均一對軍隊進行完全的整編,雖然一部分軍官有意見,但黎元洪也不得不承認,起義部隊想要恢複過去的秩序,不是讓他們歸營就能解決問題的。對舊軍隊進行徹底的改編,從而建立一支全新的軍隊,這同樣是恢複軍隊紀律的一種辦法,且很有效。這便是田均一的建議最終還是得到大多數人支持的原因。

而在軍隊整編的同時,軍事委員會對於軍隊的下一步作戰計畫,並不是意見一致的。對於黎元洪來說,他主要考慮武漢地區在軍事上的威脅,根據他的軍事經驗,武漢最大的威脅顯然來自長江而不是南北陸上。北方陸上敵人可以依託大別山進行防禦,南方湖南並無多少實力,四川同樣如此,所以風險最大的還是來自長江下游的威脅。

但是孫武、汪楚珍等人並不這麼看,他們更在意河南這塊地盤,認為湖北應當先發制人,在朝廷沒有出兵湖北之前先拿下河南,這樣進可以威脅北京,退也可以隔絕江淮和北方的聯繫,從而進一步動搖清廷的統治。

就連黎元洪都能嗅的出來,這些年青軍人其實是在委婉的反對勞工黨中央所提出的湖廣自治方案,試圖畢其功於一役,趁著天下震動的時候,一鼓作氣打上北京去,直接推翻了滿人的統治。這種激進的想法黎元洪是不敢支持的,倒不是說他對於滿人有多少忠誠,而是覺得這一方案沒多少成功的可能性。

雖然湖北的士紳大多沒有反對工農兵委員會的統治,這倒不是說他們已經接受了工農兵委員會的理念,而是覺得工農兵委員會現在的勢力太大,且沒搞清楚朝廷對待這場兵變的態度是什麼。要是工農兵委員會把力量從湖北調動到河南去,地方上的士紳還只會在嘴上反對工農兵委員會嗎?

更何況,黎元洪覺得現在委員會守一守湖北和武漢還是有希望的,畢竟將士們的家園就在這裡,抱著保衛家園的信念,大家的士氣還是相當高的,這從兵變之夜時工人、市民比士兵要勇敢的多,就看的出來了。

但脫離了家園跑到外地去打仗,黎元洪可不認為這支部隊還能繼續保持這麼高昂的士氣。這種事情他見的多了,淮軍在朝鮮為什麼這麼不能打,不就是因為異國他鄉之土有什麼好拚命的么。團練兵的習性就是如此,在家鄉能夠和正規軍打的不分上下,但是到了外地很容易就敗逃了。

除此之外,各地的督撫也不是死人,委員會割據湖北,老實說也沒有侵犯到他們的利益,他們還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要是委員會想要把鍋砸了,這些地方督撫還是會聯合起來支持朝廷的,因為他們的權力畢竟來自於朝廷而不是自己,朝廷垮了之後,他們還能繼續在地方上當官?

除了軍事委員會內部有不同的意見,經濟和勞動委員會的委員們也有自己的看法,比如在黎元洪之後發言的周蒼柏就反對道:「我覺得,九江恐怕不是當下最要緊的。真正要緊的問題是長沙、株洲到萍鄉這一路的暢通。

今天早上日本的煤又漲價了,頭等煤炭漲到了9兩一噸,次等煤炭也破了7兩一噸。而且日本人還不肯多賣,他們說英國人似乎要封鎖長江航道,過兩天煤炭價格也許還要漲。

這煤炭之於工業,就如同糧食之於人。人不能一天不吃飯,工業也不能一天缺少煤炭。現在長沙那邊截斷了交通,還試圖出兵佔領萍鄉煤礦。要是沒了煤炭,武漢工廠內的機器就沒法發動起來,那樣的話就算我們佔領了九江甚至江寧又有什麼意義呢?武漢三鎮已經死了。

軍隊的首要任務是讓武漢活下去,因武漢若是死了,政權也好,軍隊也好,都不會存在下去…」

於是乎,除了四川方面大家認為可以暫時不理,北、東、南三個方面都有出擊的理由,也得到了一部分委員的支持。只不過大家雖然都覺得自己的理由是充分的,但是聽了其他人的主張後也並不是沒有道理,最終大家把目光都看向了唐才常和田均一。

面對眾人的目光,田均一頓時感受到了肩上的壓力,他很清楚大家期待自己來做出決定,並不是因為他們完全的信任了自己的能力,而是他們覺得自己承擔不起這個責任。就連唐才常,猶豫了一下後也把視線轉向了他,顯然他對於當下的局面也有些失去平常心了。

確實,眼下的武漢看起來充滿了光明的未來,但也處於危機四伏之中,大家都希望能向著光明的未來前進,而不是一腳踏進泥潭中去。唐才常畢竟是已經一腳踏入過泥潭中的人,對於當下的選擇就顯得更加的謹慎了。

集體領導制的好處也就在於此,當自己拿不準把握的時候並不需要強出頭,只要往後縮一縮就好。雖說縮的多了會讓下面的同志對自己失去信心,但至少比做出錯誤的決定讓下面的同志徹底遠離自己好的多。過去唐才常雖然不大習慣這種委員會制度,但是現在他反而覺得這種制度也是有好處的。

田均一沉默了許久,終究覺得自己還是應當負起這個責任來,因為他知道有一條路就在大家面前,大家不是看不到,只是沒有人能下這樣的決心而已。

他清了清喉嚨後出聲道:「軍事上防禦,政治上進攻。我認為這個大方針既然已經決定下來了,那就不能改變,除非你們能夠提出更好的方針。那麼有人提出新的路線嗎?」

在田均一目光的掃視下,房內的各位委員們都保持了安靜,看著眾人並沒有新的路線提出,他才接著往下說道:「既然大方針是確定的,那麼接下來我就說說自己的看法。

首先北上進攻朝廷是沒有出路的,不是說推翻滿人的朝廷不對,而是現在的時機不對。在俄國人強佔滿洲和外蒙的情況下,我們進攻北京,除了加速讓北京和俄國人媾和外,難道還會有第二種可能嗎?

如果出現了這樣的情況,全國人民會如何看待我們的北上行動?除非我們能夠在打下北京後再把俄國人從滿洲、外蒙驅逐出去,否則我們就成為了俄國侵佔滿洲、外蒙的幫凶。因我們的行動違背了自己的政治主張。」

田均一的話讓孫武和汪楚珍臉色都不好看,但兩人終究還是沒出聲反駁。田均一這才接著說道:「我們起兵的主張主要有兩個:召開國會制定憲法,督促朝廷保衛國家。

所以,我們在工農兵代表大會的授權下,以武力保衛湖北是有著法理依據的,這是湖北人民授予我們的權利。假如我們要出省作戰,那麼必然要建立在一個前提之下,就是保衛人民的利益這個前提下,我們才能號召湖北人民和全國人民支持我們。

那麼當下湖北人民和全國人民會支持我們做什麼?保護入藏新軍的後勤線,保衛武漢人民的安全,保衛武漢人民的正常生活。按照這三點去做,那麼我們派兵保衛重慶到成都的築路部隊是可以的;派兵前往湖南剿匪,以維護萍鄉到武昌運輸通道是可以的;在必要的情況下,先發制人奪取九江以阻止列強軍艦進入武漢長江段也不是不行。在大別山地區設立防線,防止朝廷派出軍隊進攻湖北也是可以的。

但是我們手上的力量似乎並不能同時去做這些事,所以要分出一個主次和先後來。要我說,黎委員的主張是不錯的,奪取九江可以封鎖列強的艦隊不能西進。但我想問一個問題,假如列強以此為由切斷了長江航道,我們佔據九江還有意義嗎?如果這樣的話,直接在田家鎮江面設立水雷封鎖長江,效果不是和進攻九江一樣嗎?」

黎元洪不得不小心提醒道:「用水雷封鎖長江的話,會把所有列強都得罪的。」

田均一於是反問道:「都到了用水雷封鎖長江的時候了,我們還需要去考慮會不會得罪列強嗎?我們要考慮的只有,我們還能活多久的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