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號確實是條好船,雖然它採取了川崎造船廠為南洋海軍製作的江防炮艇的布局,前面一門120毫米大炮,後面一門76毫米大炮,還有2門57毫米機關炮和4挺馬克沁機槍,但是這艘船採用了狄塞爾柴油機,不論是啟動或是速度都要比普通的小火輪要快的多。
不過唯一的問題就是,起義的船工對這艘船的操作還不是很熟練,畢竟這可中國第一艘柴油機船。加上又是在晚上,視野也不夠好,所以直到寶瑛乘坐的小火輪快要靠近漢陽門碼頭時,工人號才追上他。
工人號的指揮者林德福、羅兆生,立刻向小火輪喊話,要求其調頭前往漢陽浮碼頭。不過寶瑛看到漢陽門浮碼頭上的景物,估算著到岸也就百來米了,因此他決定冒險一搏,命令船老大不要減速直衝碼頭,試圖強行靠岸。
看著小火輪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羅兆生當即對著林德福說道:「還喊什麼喊,既然他們不肯聽勸,就開炮好了,總不能就這樣讓他們上岸吧?」
林德福無暇多想,也覺得不能就這樣放對方上岸,畢竟他受到的命令是把渡輪帶回去,為下一步起義部隊過江做準備,要是讓小火輪靠了岸,把人都給放跑了,就是任務失敗了。他於是同意了羅兆生的意見,開炮威懾對方停船。
開炮指的是57毫米的機關炮,因為前後主炮的炮彈都沒帶上船。只是工人號發射的炮彈落在了小火輪側面時,反而更加刺|激了寶瑛的逃亡慾望,他對著身邊的船老大和士兵喊道:「衝上岸,衝上岸,上了岸就不怕了,在江面上我們可沒地方躲藏…」
寶瑛的決定,使得工人號不得不把武器指向了小火輪和其身後的駁船,就如寶瑛所言,江面上確實沒地方可躲藏。這一次工人號沒有動用機關炮,而是使用了兩挺側面的馬克沁機槍。小火輪還有一些建築物可以遮擋機槍子彈,駁船上只有欄杆而已,哪裡能阻擋機槍的掃射。
這就是一場江面上的屠殺,駁船上400多人至少被機槍幹掉了三分之一,駁船上的官兵們紛紛挑下水向岸邊游去,小火輪這才減緩了速度,因寶瑛也跳船跑路了。面對這些絲毫沒有抵抗能力的新軍官兵,林德福還是心軟了,他下令讓小火輪返航,但停止了對浮碼頭的攻擊。
晚上九點,身上還滴著水的寶瑛跑進了總督衙門,向鐵良和端方報告了噩耗。聽到漢陽碼頭和武昌漢陽門碼頭都遭到了叛軍的攻擊,端方頓時慌亂了起來,他氣急敗壞的說道:「張彪到底要幹嘛?造反嗎?他憑什麼…」
鐵良此時雖然還算鎮靜,但也對江對岸的情況完全失去了理解。他其實蠻認同寶瑛剛剛說的,張彪應當沒有這樣大的膽子搞出這麼大的陣仗。按照慣例,軍頭鬧兵變也許會動手,但不會往死里動手,死了這麼多旗人,就算朝廷能忍這些士兵,難道還能讓張彪活嗎?
可若不是張彪,到底又是誰鼓動了軍隊?梁鼎芬在軍中有影響力,但現在卻是他們這邊的。田均一雖然在武漢有著相當的勢力,可是他從來不插手軍隊的事務。假如沒有一個軍中有影響力的人物,顯然是不可能控制了漢陽駐軍並攻擊了鐵忠和寶瑛的部隊的。
鐵良到底是幹練兵的活計的,他很清楚如果不把鬧兵變的頭揪出來,那麼軍隊就沒法安定下來,那麼他們就沒法動用軍隊平亂,因為你都不知道軍中那支部隊是可信的。在鐵忠、寶瑛率領的30標遭到重創後,武昌駐軍雖然還有十營之眾,在武力上完全壓倒了漢陽、漢口駐軍,可是到底那些部隊才是可信任的?
而鐵良糾結這個問題的時候,端方突然又出聲說道:「不好,眼下我們這邊只有一些緝拿水匪的小艇,亂軍手上那艘炮艇我們完全打不過么,調動南洋海軍來支援,都不知道猴年馬月了,這不是說亂軍把武漢長江段給控制了?」
端方不安的看著鐵良問道:「我們是不是應該請各國領事幫助維護漢口、漢陽的治安?」
對於端方提出的這個問題,鐵良感覺自己的頭更加疼了,請各國領事協助維持治安,這顯然會激起民眾對於自己的不滿。他一邊思考著局勢究竟是否已經惡化到了這個局面,一邊則開口建議道:「把黎元洪請來吧,問問他有沒有辦法和亂軍那邊聯繫上,若是能夠和平解決,最好就不要驚動外人了。」
端方看著鐵良有些不解的問道:「這個時候叫黎元洪過來?之前你不是支持鐵忠,不讓黎元洪干涉這件事的嗎?」
鐵良用手按著太陽穴,有氣無力的說道:「當時我是擔心黎元洪會和張彪搞到一起去。現在看來,這場兵變未必就是張彪搞的鬼,這麼大的場面,黎元洪應當不會再沾染這趟渾水了。
再說了,不管他站那邊,現在也不能讓他脫離我們的視線啊。張彪不在,又沒了鐵忠,黎元洪現在是武昌駐軍中的頭號人物,他的立場決定著大多數軍隊的立場…」
在鐵良談論起黎元洪的時候,黎元洪也已經知道了漢陽門碼頭髮生的慘劇了。事情鬧到這種程度,黎元洪也有些失去方寸心了。作為一個經歷過系統的五年英式海軍教育的原北洋水師軍官,雖然他對於陸軍的了解確實不及某些海外留學歸來的陸軍軍官,但相比起張彪這位家丁出身的新軍統帥卻又好的太多了。
湖北新軍雖然名義上是梁鼎芬和張彪所創建,但實際上的具體操作都是黎元洪負責的。只不過黎元洪知道自己終究不是張之洞的親隨出身,乃是半路出家的和尚,因此只管埋頭做事,不肯插手軍中人事。
雖然這讓他躲開了軍中的權力鬥爭,獲得了張之洞的信任,但在這個時候就出現問題了,平日里下面的官兵很尊重他,但關鍵時刻卻沒人願意來請教他該怎麼辦的。也就是說,下面的官兵都認為他是一位可尊敬的長官,但不覺得他是可以依賴的領袖。
於是真正的要緊消息,黎元洪總是最後一個知道的。比如,他也是在漢陽門慘劇發生之後,才知道鐵忠、寶瑛他們把部隊拉出去,是為了控制漢陽兵工廠,而不是去輪換部隊。也就是這個時候,他才了解鐵良和端方似乎對張彪生起了懷疑,而漢陽駐軍對鐵忠、寶瑛部隊的進攻,或是出於張彪的授意。
這個消息把他驚嚇的不淺,但隨之而來的則是一個更大的麻煩,他手下的協統孫武帶來了這個消息之後,便向他建議,應當即可前往坐鎮左旗營房,宣布本鎮保持中立,不介入此次兵變。黎元洪思考再三,終究覺得端方對自己難以信任,且張之洞對他有知遇之恩,在事情沒有明確之前,他不能貿然站隊,最終接受了孫武的意見,和其前往了左旗營房,閉門自守。
當黎元洪離開家後,端方派出的信使才姍姍來遲,自然就吃了一個閉門羹。而黎元洪封鎖了本鎮的駐地之後,也意味著武昌總督府面臨了一個極為尷尬的局面,端方手中除了總督府衛隊和30標一個半營不到的兵力外,就剩下城外新兵營可用了。
不過黎元洪宣布本鎮中立的消息傳來,則更讓鐵良和端方束手無策,因他們不清楚黎元洪到底是真的想要撇清關係,還是在觀望局勢,前者至少能讓黎元洪手下的三個營安坐不動,等待事後再去解決,但要是後者,那麼總督府今晚就危險了。
不管是寶瑛還是被緊急召來的舒清阿,都認為應當調動新兵入城駐守各要地,以防止漢陽、漢口駐軍過江夜襲。但是對調動多少新兵入城,則又陷入了激烈的爭執。寶瑛似乎被嚇破了膽,認為叛軍得了漢陽兵工廠後火力兇猛,應當把新兵營都調入城內,但舒清阿認為調動2到3營已經足夠,還應當把總督府衛隊和30標剩餘部隊分派到各新兵營進行監視。
端方傾向於寶瑛的意見,鐵良則支持舒清阿,最終取了一個折中,即把2營兵調入城內,另外4營兵安置在漢陽門碼頭等地方,讓那些新兵在城外去和叛軍對陣,以消耗叛軍的力量。這看起來是個完美的方案,假如新兵願意當炮灰和渡江的起義部隊死磕的話。
晚11點,端方終於下達了調動新兵入城的命令。此時新兵營的士兵委員會已經掌握了全部營中的新兵連隊,並決定參加漢陽、漢口的起義。
楊開甲、吳兆麟等新兵營士兵委員會成員把勞工黨代表汪楚珍、林圭引入營中,就起義的目的和計畫做了說明。通過無線電台,汪楚珍、林圭把漢陽工人總罷工的消息傳給了新兵營的官兵們,告訴他們起義在漢陽和漢口已經取得了成功,現在就剩下武昌了,過江鎮壓的30標主力也遭到了慘敗。
這些消息極大的鼓舞了士兵們參加起義的熱情和對勝利的信心。一開始,汪楚珍、林圭的計畫是強攻武昌城,和楚望台軍械庫的新兵裡應外合,先奪取軍械庫,然後再控制蛇山炮台,再前往圍困總督府,然後逼迫鐵良和端方出面投降的。
不過計畫顯然沒有變化來的快,他們這邊剛剛定下計畫,這邊總督府下的調令也到了新兵營。楊開甲、吳兆麟聽了命令後就對部下和同僚說道:「這些滿人沒安好心,都這個時候了,還想著讓我們在城外替他們擋著起義部隊,這不是擺明了想讓我們去送死么?」
只是士兵委員會還是決定接受命令,因為這樣他們就可以光明正大的進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