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己的房間內,就著桌上的燈火,林信義打量了一下站在面前的不丹的實際掌控者。雖然他現在的頭銜是繼承自父親的東部總管,但是其在國內的政敵不是被其殺死就是被其驅逐到了西藏,而不丹另一位權勢人物西部總管帕羅本洛達瓦帕卓則是其堂兄,在其倒向英國人之後,不丹實際上已經成為了他的控制之下。
40出頭的烏顏·旺楚克,歲數差不多比林信義多了2倍,但是在林信義面前卻顯得相當的謙卑,很難相信就在剛剛,他親手幹掉了兩個英國人。林信義嘆息了一聲後對著烏顏·旺楚克說道:「旺楚克通薩,你讓我很難辦啊。你剛剛乾掉了錫金專員懷特,這就意味著我現在連談判對象都沒有了。
眼下這個情況,要是讓北京知道了,他們一定會把你推出去給英國人請罪,從而開啟中英和平談判的。不要說北京,就是拉薩的駐藏大臣知道了這件事,也會下令讓我先扣押你的。所以,你打算怎麼解決自己的麻煩呢?」
烏顏·旺楚克連想都沒去想,正是對方逼迫他做出的這個選擇,他態度恭順的說道:「確實,下官做事毛躁了一些,想著這些蠻夷在西藏毀佛滅寺,實在是太過可惡,不免就起了為藏人報仇的心思。
但下官以為,懷特死了比活著強。此人在錫金待了近20年,對錫金、不丹、尼泊爾的各種地理人情可謂是了解甚深,要是讓他活著,那麼英軍就算這次退了回去,也會開始準備下一次的入侵西藏行動的,英人就是通過這樣不斷的侵擾作戰,才統治了整個印度的。
此人一死,短時間內沒有人能夠再掌握錫金的政局,下官知道圖多南嘉法王正囚禁於大吉嶺,只要大人前往解救出法王,錫金便可重歸西藏。這樣山南三國就剩下了一個尼泊爾,若是能夠說服拉納首相居中不倒向英人,則錫金、不丹就會重新成為西藏之屏障了。
於其去說服英人放棄入侵西藏,下官以為,倒不如奪取地利,讓英人難以入侵西藏,這才是保證西藏安全最好的辦法。」
林信義靠著椅子雙手抱胸思考了一陣後方才說道:「你說的似乎很有道理,但實際上不是你們在保衛西藏,而是我們在保證你們的安全。這樣做的話,我們至少需要一個名義才能把軍隊開進不丹和錫金,你明白嗎?」
烏顏·旺楚克沉默了片刻後,試探的說道:「不丹可效仿從前,恢複和西藏之間的關係。」
林信義搖著頭說道:「不丹、錫金的地理位置如此重要,再和從前那樣放在西藏下面就不合適了。我看,不如直接歸建為中國的一省好了。日後也可以和西藏平起平坐,既然滿人能做中國的皇帝,沒理由你當不了一方大員么。」
烏顏·旺楚克的眼角跳了跳,但他還是平靜的對林信義回道:「不敢當大人盛譽,不過下官願意服從大人的命令…」
林信義這才滿意的把話題轉向了不丹和錫金的地理風俗,這下吳祿貞才有機會出聲加入了討論,燈盞內的煤油少了一大截後,這場談話才算結束。吳祿貞和林信義把烏顏·旺楚克送出門外,看著其沒入黑暗中的背影,吳祿貞忍不住向林信義問道:「此人真的可信嗎?」
站在門前的林信義打了個哈欠,然後放下手說道:「只要背叛的利益不大於背叛的代價,他現在總是可信的。至於以後,那是另一個問題了,現在的目標是噶倫堡和大吉嶺,不是不丹啊。晚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烏顏·旺楚克原本以為,漢人至少現在還是需要自己這個帶路黨的,沒有他的幫助,至少他們不能那麼快速而安全的通過不丹,但是他很快發覺,實際上漢人並不僅僅只有他所說的那麼一個計畫。
從11月12日開始,每日都會有一百廓爾喀人被遣送回廓爾喀,通過日喀則這條路返回。但是,烏顏·旺楚克發覺漢人並不是單純的把這些廓爾喀人遣返,在遣返之前,漢人會對這些廓爾喀人進行登記個人資料,然後是教育,接著才是安排遣散。
在這一過程中,漢人對這些廓爾喀腳夫或士兵(非英軍部隊)都會先講明,這一次英軍入侵西藏是一次非法的軍事活動,給愛好和平的西藏人民帶來了極大的災難和痛苦,但這並不是他們的錯,而是發動了戰爭的英帝國主義者和把他們送給英帝國主義軍隊的拉納家族的錯。
漢人主張廓爾喀腳夫和士兵不必承擔戰爭責任,但是他們所攜帶的牲畜、物資、武器都會被視為英帝國主義入侵西藏的工具,從而被沒收。不過考慮到他們在這場戰爭中受到的損失,因此漢人主張他們應當向英帝國及拉納家族申請賠償,並給他們出具了證明。
漢人還對這些廓爾喀人表示,如果拉納家族不肯向他們進行賠償,那麼他們會前往加德滿都要求拉納家族履行自己的責任。而對他們的部族登記,將會在索取到賠償後一併發放。
這事實上已經為進攻加德滿都找好了理由,並對廓爾喀人進行了心理攻勢。當漢人進攻加德滿都的時候,這些部族必然會猶豫不決,未必會再支持拉納家族了。這顯然要比烏顏·旺楚克所主張的,保持尼泊爾的中立更為激進,但卻更有成功的把握了。
就算是烏顏·旺楚克自己也不能確認,如果漢人只是把自己當成了敵人,其他人還願意不願意和他站在一起抵抗漢人。要知道,他的堂兄帕羅本洛達瓦帕卓和其他一些人原本是主張站在藏人一邊對抗英國人的,因為不丹和西藏之間不僅有著相當久遠的從屬關係,英國人入侵錫金時還侵佔了不丹西部的不少地方,英國人表示這是為了保衛印度的領土不受襲擊才佔領的這些地方,但對於帕羅本洛達瓦帕卓來說卻是一個羞辱,因為這些都是他的領土。
只是烏顏·旺楚克的另一位堂兄,不丹駐噶倫堡代表烏金卡基對他主張,「從遠近兩個方面來考慮,英國是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西藏不可能戰勝英國;如果我們支援西藏,將來不丹必定會被英國征服。因此,應該與英國和睦相處,在英國和西藏之間竭力調停。」
烏顏·旺楚克雖然壓制了不丹境內支持西藏一方的貴族要求,但並不代表這些人會對他充滿敬意。在西藏取得了如此勝利的情況下,那些反對派恐怕只會快速的倒向漢人,從而把他的家族撕成碎片。而拉納家族,現在就站在一個危險的境地。烏顏·旺楚克唯一不清楚的就是,漢人會在什麼時候發起這樣的打擊而已。
在烏顏·旺楚克感到危機重重的時候,林信義這邊也終於做好了出征的準備。但是對於他的這次出征,吳祿貞相當的不看好,他連連搖頭的對著林信義說道:「你該不是想帶著這樣一支雜牌軍去進攻噶倫堡和大吉嶺吧?你知不知道,你這支軍隊里投降的人員都已經超過一半了,你就不怕他們到了山下嘩變嗎?」
林信義一邊向身邊的劉同和龍廈•多吉次傑交代手上的事務,一邊順口回了一句,「放心好了,這些人都經過了甄別了,那些軍官比我還擔心手下叛變,也許會有逃兵,但叛亂這種事應該不大可能出現。再說了,我不是還有一個營的兵力作為後盾的么,沒什麼可擔憂的。」
吳祿貞看著林信義,也不知他究竟是傻大膽了還是根本就不知道怕字怎麼寫,他只能按捺住有些激動的情緒,心平氣和的對著林信義勸說道:「我不反對出征山下的計畫,但是我反對你這麼冒險。就算現在噶倫堡和大吉嶺的兵力已經被抽調的差不多了,可這兩個地方還有許多英國人定居在那邊,這些英國人都有從軍的經歷,只要動員起來很快就會成為守備的力量,他們要是依託城市堅守,就不是你這支拼湊的部隊能對付的…」
林信義點了點頭說道:「你說的也有道理。但是,現在已經是11月份了,大部分英國人都已經下山了。根據以往的經驗,除了茶園主和一些政府官員之外,其他人不會留在山上過冬天,因為太冷。
我們現在得趁著英國人還沒有反應過來,給他們來個狠的,這是眼下能夠拼湊出來最好的組合了。要是把高原上的力量都帶下山去。高原上怎麼辦?
你且放心,我還沒活夠呢,不會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險的…」
吳祿貞下意識的回了一句,「可你從一開始就是拿性命在冒險,難道我們之中還有比你更喜歡冒險的嗎?」
林信義抬頭看了他一眼,但沒說什麼,只是把剩下的事情都交代了,然後讓劉同和龍廈•多吉次傑離開了自己的房間。這才對著吳祿貞說道:「我覺得你說的不對,明知道事情會朝著一個最壞的方向前進,而自己卻什麼也不做,才是真正的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險。而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把自己的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這才是風險最小的做法。
想一想吧,假如不能打破各國對於大英帝國的敬畏,這個世界會變得如何?大家既然不能去破壞強者制定的規則,就只好揮刀向著更弱者了。日本、中國、俄國,都會在這樣的泥潭裡耗乾鮮血和力量,平白讓英國人維持了霸權。
我不是第一個向英國霸權發起挑戰的人,也絕不是最後一個。這不是冒險,而是大家需要一種希望,站在前面的人得替大家舉起這樣的希望…我們在這裡流下的每一滴血,都是為了日後少流十倍、百倍的鮮血。」
吳祿貞沉默良久嘆了口氣道:「可是,以這支部隊的力量,真的能夠做成什麼嗎?」
林信義笑了笑說道:「重要的是山下有多少人願意加入我們,而不在於我們能帶多少人下山。再說了,要是真的不行,我還是會逃回來的,所以,你得替我守好後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