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蔭棠對於政教分離的建議還是認同的,事實上他一直都認為政教分離和改土歸流乃是中央政府必然要實施的政令。滿清為了能夠控制住蒙古各部的信仰,並維持國內各民族之間的互相對立,刻意扶植藏傳佛教,禁錮西藏、蒙古人心,直接導致了新疆、外蒙、西藏離心,這本就是先有惡因後有惡果。
假如滿人不是把所有的力量都用在了壓制漢人身上,那麼這些地區本應該早就被納入漢文化的圈子,即便俄國和英國來襲,也不可能造成現在這樣強烈的分離情緒。比如東北開放柳條邊之後,大量漢人的移民流入,使得東三省並沒有出現新疆、外蒙、西藏這種分離中國的情緒,便是最好的證明。
滿人為了一己之私,毒害中國兩百餘年,倒是給了列強插手中國邊疆的機會。因此張蔭棠從進入康區開始,就一直留心改土歸流的可能性,此時藉助這場勝利推動政教分離的初步工作,他也頓覺心動,不過他還是謹慎的詢問道:「達賴會接受這個結果嗎?眼下終究還是應當以抗英為先,不能自亂陣腳啊。」
林信義倒是胸有成竹的回道:「藉助對於英軍戰俘的審判,先把司法權獨立出來,然後再謀求市政管理權力的分離,我認為第一步只要走好了,接下來其他人想要出面攔阻也就困難了。」
聽到要對英軍戰俘進行審判,張蔭棠躊躇了一下後說道:「這些戰俘確實應當進行審判,但他們也是用來和英國人進行外交的籌碼,你不會把他們都處死吧?我覺得,英國人還是應當先留一留為好。」
林信義對張蔭棠回道:「一個不殺肯定不可能,不殺,則不能威懾英軍,只會讓英國人更加肆無忌憚的傷害平民,也會打擊藏民抗英的士氣。
當然,要殺也得有理有據,經過合法的審判程序,這樣在今後的外交上也不至於讓我們處於不利地位。最後么,我們需要讓達賴和噶廈手上染上英國人的血,免得他們和英國人之間還能有緩和的餘地。所以,殺肯定要殺幾個的。」
張蔭棠沉默了一陣後向林信義問道:「你打算怎麼殺?那個英國上尉可不能殺,他現在是我們手上最有價值的戰俘了。」
林信義思考了一下後說道:「雖然有價值,但是他的價值不是作為俘虜,而是作為證人控訴英國軍隊屠戮平民。我不會處死他,不過他會在三日後的春都大會上幡然醒悟,控訴英國軍隊的罪行。我們和武漢之間的無線電報網路已經完成,他的悔罪書會通過電報傳到武漢,然後刊登在報紙上,德國人應該很樂意把這個消息傳回歐洲的。」
張蔭棠只是瞧著林信義說道:「他要是肯真的當眾悔過並控訴英國軍隊的罪行,這自然是最好的。可這真的能辦到嗎?你總不能屈打成招吧?這樣傳出去,只會讓我們成為笑柄。」
林信義微笑著說道:「我怎麼會用刑訊這樣落伍的手段,所有的俘虜我都是要求好好對待,不許動用肉刑的。不過,我已經對春都大會的代表做了篩選,確保那天不會有懂得英語的人入場。所以,不管他說或不說什麼,翻譯都會替他完成對於英國軍隊的控訴的。」
張蔭棠楞了一下後說道:「這,這麼做,等他回去印度後不就露餡了嗎?」
林信義搖著頭說道:「只要把他養的白白胖胖的,英國人一定不會認為我們在誣陷他,而是認為他為了活命出賣了自己的祖國而已。然後,再讓他的下屬把罪責都推到他頭上去。那些普通的英國士兵一定不會覺得自己能享受到軍官的優待,為了活命他們一定會說點什麼,自然就會把責任推給這位軍官先生。
這樣一來,英國人最多就是否認他的聲明,而不是想要和我們對質。當然,我相信德國人是不會相信英國人的否認聲明的。假如有可能的話,應當找一個恰當的時機,把英國戰俘送往內地,在武漢把他們釋放,當著各國記者的面,讓他們見證一下,這些俘虜究竟有沒有受到虐待。」
假如不是入藏新軍已經完成了一次不可思議的勝利,藏軍抵抗到現在,殺死的人都沒有這次被俘虜的多,更別提抓到活的英國人了。因此,即便林信義提出的計畫再怎麼荒誕,張蔭棠也是願意認真去思考一下的,而現在這個計畫雖然有些異想天開,但也不能說行不通。
只是,他有些遲疑的向林信義問道:「這樣做固然能夠打擊英國的聲譽,但是,英國人屠殺平民也不是一次兩次了,那些歐洲人只會關心被屠殺的是不是白種人,恐怕不會關心藏民的死亡吧?」
林信義點了點頭認同的說道:「是的,歐洲人最喜歡講一句話:勝利者不受譴責。不管英國人在布爾戰爭中殺死了多少白人婦孺,只要英軍最後取得了勝利,英國人終究還是會維護本國的軍隊的,因為這就是所謂的愛國主義和民族主義。
要想讓英國人開始同情藏人平民被殺,首先就得繼續取得勝利。只有讓我們消滅了足夠多的英國人,英國平民才會覺得,這場戰爭是不人道的,就和英軍入侵阿富汗一樣的不人道。」
張蔭棠思考再三後終於決定讓林信義放手去做,不過在結束談話的時候,他又提出了一個新問題,「你把這場戰爭的勝利分享給了藏軍,軍隊的士氣會不會遭到打擊?」
林信義向著他欠了欠身後回道:「我們在入藏之前就已經說過,這場戰爭的目的不是為了什麼榮譽,而是為了保衛西藏人民。更何況,當前新軍中並不缺乏西藏人民,他們又怎麼會覺得沮喪?有著一整個西藏民眾在身後支持軍隊,只會更加的鼓舞士氣吧。」
張蔭棠終於沒再說什麼,林信義向他點頭致意後退出了會客廳。他剛剛走下樓梯,卻見一人從柱子下閃了出來,他先停下了腳步,但很快就放鬆了下來說道:「何大人找我有事嗎?」
何光燮瞧了瞧左右後對他回道:「你讓我找的人已經找好了,你這邊什麼時候有空見他們?」
林信義有些吃驚,不過他很快就恢複了平靜說道:「那就明天下午吧,能請他們來南院嗎?有沒有他們的個人資料?」
何光燮從袖子里摸出了一張疊好的紙張交給了林信義說道:「那就明日午後2點,我帶他們來見你…」
翌日上午,林信義剛剛起來洗漱,兩眼通紅的李堂拿著一疊口供交給了他說道:「除了那位奧特萊上尉拒絕合作外,我擔心他聽出我的口音,沒敢多開口。其他人幾乎都老實交代了,現在我正讓李駿進行第二遍詢問,看看他們還隱瞞了什麼。不過,我們真的要弄死幾個英國人嗎?這回去後不好交代吧?」
林信義吐出了漱口的水後,面無表情的說道:「怎麼是我們弄死,是中國人經過審判之後處死了他們。好了,你去休息吧,我去見見那位上尉先生。」
李堂看著從自己手中抽走了口供,然後邊看邊往外走的林信義,張了張嘴終究還是放棄了,他有些自暴自棄的想著,「算了,都到了這個程度了,死不死英國人也無所謂了。」
李堂跟著林信義入藏,對於這位海軍兵學校的學生領袖的目的其實是有所懷疑的,他一直沒想明白他們跑來西藏的目的,雖然林信義說是要抗擊英軍,但他更覺得對方這是想要趁機進入西藏,然後和達賴聯繫上,從而搭上蒙古人這條線。
陸軍為了能夠進入西藏可是煞費了苦心,因為大家都很清楚,只要掌握了西藏就等於是掌握了蒙古的人心,對於中國問題研究的非常深入的日本學者,都發表過論文,說明了滿人統治蒙古的訣竅就是用藏傳佛教控制內外蒙古的信仰,再用漢人的經濟去控制蒙古人的生活,從而建立了對於蒙古民族的統治。
陸軍一直都試圖效仿滿人控制蒙古人的方式去控制蒙古民族,為此一直想要派遣日本佛教信徒進入西藏學習佛法,從而打開通往蒙古的坦途。但是西藏直到今天為止,都是禁止外國人進入的,即便是中央委派的亞東海關洋員,都只能待在亞東,不能進入江孜,更別提是拉薩了。
他沒有想到,林信義輕易的就帶著他們進入了西藏,並掌握了一支真正能夠控制拉薩的兵力。這種事情要是傳回國內去,林信義馬上就可以超過陸軍那些傳奇人物了,陸軍中所謂的傳奇人物經歷就是孤身穿越西伯利亞的旅途,也就是在俄國人建立的驛道上走了一遍而已,除了見證一下西伯利亞的風景之外,啥也沒幹成。
但是他們現在不僅對康區和藏區有了一個基本的調查,還真正的涉入了西藏的政局,要是到此為止自然是完美的。現在回去,立刻就能成為國民的英雄,大家都可以把這段經歷拿出來大吹特吹了。
可林信義居然並不滿足於此,還真和英國人打了一仗。考慮到本國剛剛和英國結盟,這事要是傳了出去,大家直接被軍部開除都是好下場了,這段經歷顯然是不能再拿出來炫耀了。他是真的有些看不懂,林信義到底要做什麼了,難道這位真想要打到印度去?嘆了口氣後,李堂乾脆不想了。他稍稍洗漱了一下,就回屋睡覺去了,反正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
林信義打開奧特萊上尉的房間時,奧特萊其實才剛剛睡去沒多久。雖然中國人並沒有對他施展什麼酷刑,但是這些中國人並沒有放過他,而是每天反覆的盤問他,有的人英語還不錯,有的英語則相當糟糕,但對於這樣一個封閉的地區,能夠找到幾個會英語的中國人,顯然已經是很難得了。不過上尉一直裝聾作啞,拒絕回答任何問題,既然第一時間沒有殺他,他覺得中國人應當不會再要他的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