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肇基16歲就已經出國,在美國待的時間最長,還是第一位獲得了美國碩士學位的中國留學生。對於田均一的回答,他是感到欽佩的,但又為其擔心不已。
「中國積弱,受人欺凌,若是能為國家收回些許權利,吾輩自然當儘力而為。只是美國在列強之中對我尚算友善,我們若是同其交惡,在滿洲問題上也許會損失更多。不知田兄以為然否?
而且,現在朝廷、香帥和總督大人都想要儘快了結粵漢鐵路問題,田兄此時的堅持,我擔心不僅不會得到朝廷的認同,反而會招來朝廷的猜忌。以田兄之大才,留待有用之身,豈不更有利於湖廣民眾。」
田均一向著施肇基點頭致謝後說道:「施兄的善意,小弟受了。但是這贖迴路權一事,我實在是無法讓步,要是開了這個先例,今後列強只要隨便簽一份合同就能敲詐勒索我國了,誰不願意一試?如開平礦務局這樣的事情,恐怕是要層出不窮了。」
施肇基躊躇了一下,知道田均一說的確實不錯,若是給各國看透了中國之虛弱,那麼各國只會得寸進尺。他思考了片刻後問道:「那麼田兄的底線是多少?這167萬美元,美國人肯定是不會同意的,他們總不可能還陪上這兩年的利息給我們。眼下輿論雖然在我,但是這輿論要是過去了,美國人也許就不會這麼容易鬆口了,該抓住時機,還是得抓住時機啊。」
田均一沉默了數秒後說道:「最多兩百萬美元,要不然就耗著,大不了我們另外修一條線路,反正他們也沒有規劃完成。怎麼修,總是我們說了算。」
施肇基只能苦笑了一聲說道:「要不,我先去摸一下美國人的底線,然後大家在坐下來談。我以為,300萬以內,都是可以達成的…」
施肇基向著一旁的詹天佑致意後告辭離去,留美|幼童出身的詹天佑算是他的前輩了,通過岳父唐紹儀的關係,兩人也不能算是陌生。
旁聽了施肇基和田均一的談話,詹天佑一時也有些不知該從何談起的茫然了。今年四月他回家奔了父喪,此時才從廣東老家趕回武漢。他是盛宣懷請來主持萍醴鐵路建設的,今年七月萍醴鐵路也已經建設完成,照理他同萍鄉煤礦之間的合約已經滿了,但是漢冶萍公司依然極力邀請他來武漢一敘,他才再次來到了漢口。
只是沒等他和田均一談上幾句,施肇基就跑過來傳達端方的意思了,田均一也沒有請他避開的意思,於是他也就不得不旁聽了這場談話。
就在詹天佑思考著今天這場談話還能不能繼續的時候,卻見送走了施肇基的田均一已經若無其事的轉了回來,繼續向他說道:「我們剛剛說到什麼地方了?奧,對了,是關於鐵路標準制定的事務。我之前看過您主張的統一鐵路標準軌距的建議書,也在前往萍鄉煤礦的過程中看過了您主持建設的湘東大橋。
我覺得您很適合主持湖廣鐵路建設的事務,所以想以湖廣經濟發展及城市建設委員會的名義,請您擔任湖廣鐵路局局長,負責主持湖廣地區的鐵路建設及管理業務,並籌備湖廣交通學堂。」
「湖廣鐵路局?」詹天佑對於這個名字相當的陌生,他記憶中似乎沒有聽說過這個衙門。
田均一思考了一下後說道:「當前我國修建鐵路大多都是為了鐵路本身提供的便利,所以,這些鐵路大多沒有形成一個鐵路網的規劃。一條鐵路就是一家公司,看起來倒是形成了專款專用了,但是對於一個國家來說,這樣修建鐵路的方式其實是不合理的。
按照國外的鐵路建設經驗來看,特別是德國的鐵路建設經驗,鐵路形成網路之後不僅能夠為國家的經濟提供助力,同時也促進了國防上的安全,所以鐵路建設並不是為了鐵路本身而建設的,是為了發展地方經濟和鞏固國防建設而建的。
假如我們的鐵路支離破碎,分別掌握在私人和外國人手中,那麼這些鐵路反而成為了用來制約我國發展的一種枷鎖。所以,我向香帥請求成立湖廣鐵路局,以發展湖廣及長江中部地區的經濟建設和國防需要去建設和管理鐵路。
粵漢鐵路、盧漢鐵路是南北大動脈,但是聯通東西的鐵路建設也應當提上路程。比如萍鄉到南昌再進入浙江,武漢到荊門到宜昌,武漢到襄陽到南陽到許昌,武漢到南京和日後的天津-鎮江鐵路相連等等。
這樣武漢將會成為中國中部最重要的重工業基地,通過這些鐵路和長江水運,把中部地區的資源集中起來,在武漢變成機器和各類工業品,再輸送回各地,從而抵擋住外國商品在中國的傾銷行為。有了這樣一個工業中心,這裡也就成為了抵抗外國入侵最有力的堡壘…」
施肇基坐著渡輪過江,返回了武昌城內的總督府向端方簡單的講述了田均一的回話,雖然他已經盡量掩去了田均一話語中一些不太恭敬的詞語,但是端方還是覺得自己受到了冒犯,他重重的把茶盞放在了桌上,然後怒氣沖沖的說道:「什麼東西。他以為這是自己的銀子嗎?這是大清國的銀子。要他這麼吝嗇做什麼?他是不是真的覺得,本總督就拿不下他了。」
施肇基只能出聲緩頰道:「田委員應當也不是要和朝廷過不去,他確實是想要多省幾個錢用在湖廣的建設上。現在經濟發展和城市建設委員會把場面鋪的好大,又要給各地修水利、修道路,又要在漢口修廠房、修電站、修自來水廠…這漢水上的鐵路橋不是已經開工了么,這到處都要錢,田委員也不能不精打細算啊。再說了,他這個人清廉的很,到現在還是租的房子住,大家送錢給他,他也都捐給學校了,武漢上上下下沒有不稱讚他的。總督大人何必為此一人惡了湖廣上下呢。」
端方怒氣未消的說道:「難道區區一個委員還能比梁節庵更難搞?」
施肇基算是看出來了,這位看起來開明的滿人大員,實質上對於滿漢之分還是很在意的,田均一作為一介漢員,聲名越大,能力越強,在端方看來就是罪過了。他心中突然對這個朝廷有些心灰意冷了,但口中還是解釋道:「梁終究是外人,田才是本地縉紳,對付梁只需一道調令也就結束了。但是田即便辭去了委員一職,也還是地方名士,終究要為地方出頭的,到時地方上就更加難以節制了。
再說了,現在田委員正在和各國領事商談收回租界路政的事務,總督大人革了他的差事,恐怕會激起地方商紳的不滿的。若是地方商紳要求總督府接替田委員和各國租界商談收迴路政一事,我們恐怕是進退兩難的。」
端方聽了這話才有所遲疑了起來,經過了庚子國變之後,大家都知道洋人是惹不起的,就算是滿人親貴遇到了洋大人也一樣要掉腦袋,那麼誰還願意同洋大人作對呢?
思考了片刻之後,端方終於出聲問道:「那些洋鬼子真能把路政交還給我們?不可能吧。這些洋鬼子只恐在我們身上少佔了便宜,如何會把吃進肚子里的吐出來?」
施肇基頭也不抬的回話道:「德國人和英國人在漢口城市建設中都有著重大利益,現在漢口新城的規劃已經逐漸顯露出來。
租界地區很快就會變成一個普通街區,假如租界地區的道路、水電不能和其他地區聯通起來,那麼租界很快就會被排斥在漢口城市的核心之外。
德國人認為,應該直接取消租界,讓整座城市融為一體,這樣方便城市規劃建設不說,也能讓租界所在的各碼頭髮揮出更大的作用。現在各國租界畫地為界,實際上已經阻礙了漢口這座城市的發展…」
1903年夏天的時候,克虜伯和西門子終於宣布從膠澳租借地退出,不過他們並沒有從中國撤離,而是把投資的重心轉向了湖廣地區,特別是漢口、漢陽、黃石三處地方。
除了漢堡-美洲輪船公司受益於德國膠澳總督府集中管理的發展方式,短短三年中就在青島航線上增加到10艘輪船,總噸位25723噸,實現了跨越式發展外,其他德國的大公司都對膠澳總督府的軍事化管理方式產生了不滿。
德國海軍部試圖把青島變成德國在海外的一個軍事基地,認為這是德國世界政策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但是這種試圖把膠澳當成殖民地管理的方式,使得中國人遠離了青島,因為膠澳總督試圖把中國人當成殖民地的奴工來使用,且在修建膠濟鐵路的過程中和山東百姓發生了大量的衝突,這就使得德國在山東遭到了普遍性的敵視,中國商人一點都不想和德國人做生意,也不願意為德國人工作。
那些德國的中小企業出於帝國榮譽感,支持了德國海軍部的做法,但是他們在青島開辦的公司幾乎都是賠錢的。而西門子、克虜伯這些大公司認為,和把青島變為軍事要塞相比,把青島建設成為中國的自由港對於德國更加的有利,否則這條膠濟鐵路修起來又有什麼用?中國人都不願意和你進行貿易。
只有在自由貿易的前提下,青島港加上膠濟鐵路才能把德國商品輸送到山東腹地去。這些德國大公司並不害怕競爭,因為現在沒有那個國家的工業能力比德國更強。可是,他們不能把商品推銷給一些仇視德國的敵對者,這已經不是貿易能夠解決的問題了。
雖然阿爾弗雷德·馮·提爾皮茨拒絕了德國實業界的批評,但是這些大公司還是有腳的,他們能夠跑路。特別是在西門子發現了湖廣這個好地方之後,湖廣總督府為德國人解決了近乎所有的投資麻煩,只要德國人在當地進行規劃和投資就行了,這正是德國實業界想要的完美的海外銷售市場。
漢口,實質上已經被德國人視為了一個亞洲的德國文化和製造中心,德國人自然不願意在這座城市裡還存在什麼其他國家的特殊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