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內正毅哪裡能受山本權兵衛這樣的氣,兩人不僅同歲,資歷也是一樣,之所以山本能夠出頭不過是海軍沒人了,而寺內上面還有一票陸軍元老壓著,至於伊東雖然算是前輩,但是在元老里卻又資歷太過淺薄了,實在是難以和山縣、大山相提並論,因此寺內倒是不怕和山本權兵衛吵一架的,反正山縣和大山肯定會給他撐腰的。
只不過在這個時候伊東祐亨突然出聲了,「軍令部不過是根據情報分析班的分析結果給內閣、陸軍提個建議,認為美國有可能出現排日風潮,怎麼到了陸軍眼裡就是對於美國的挑釁了?假如陸軍不接受軍令部的分析結果,那麼大可以公開向國民澄清,軍令部並不反對。但是陸軍現在這個表態算是怎麼回事?是迴避問題,還是拒絕建議?」
寺內正毅楞住了,他看著伊東死活說不出拒絕建議的話,他是不滿海軍的自作主張,但不是真傻。美國有沒有可能掀起排日風潮,這個可能性是很大的,畢竟美國已經拒絕日本人遷移夏威夷和菲律賓了。他要是敢公開為美國政府背書,那麼就等於是在國民面前宣判自己的政治死刑書,國民一定會把他當成美奸的,陸軍的聲譽也會遭到重創。
大山岩也知道伊東的話寺內不好接,只好出聲說道:「軍令部的情報分析就算做出來,難道不是應當先交給內閣、陸軍審閱之後再行決定的嗎?為什麼要先對外公布?」
伊東眼睛都不眨一下便回道:「大山總長似乎誤會了什麼,信息分析班是軍令部的下屬機構,它只對軍令部負責。我覺得信息分析班的建議很有可行性,自然就准許他們開始做一些前期工作了,畢竟輿論這種東西,錯過了時機就沒有可能再添油加醋了。
至於具體的對美施壓方案,今天大家坐在這裡不正是為了討論這個問題的么。若是內閣不同意的話,只要做一個澄清公告,並不會產生什麼後遺症,畢竟現在我們只是以盟友的身份聲援一下中國,並沒有說要和美國開戰吧?什麼時候,軍令部連說話都要經過陸軍的審查了?」
對於伊東的說辭,不要說陸軍不滿,就連首相伊藤都相當的不舒服了,什麼叫發一個澄清公告,海軍把國民的怒火點燃了,然後讓內閣去滅火?國民今後要怎麼看待內閣?
大山岩也只能無語的看著伊東,對方要是和他硬碰硬的來,他自然是不怕的,畢竟他的資歷可比伊東深厚。可要是對方這麼給自己挖坑,傻子才會真的往下跳。
伊藤博文輕輕咳嗽了一聲打斷了雙方的爭執,然後對著伊東說道:「那麼伊東總長,你有什麼具體的方案可以給大家參考嗎?或者說,這一次的對美輿論攻勢,海軍打算做到什麼程度?」
伊東祐亨瞧了一眼對面安靜下來的陸軍,覺得這大約才是真的海主陸從的氣氛啊,心裡想歸這麼想,口中他還是平靜的說道:「海軍的目標其實很簡單,就是趁著這個機會,聯絡環太平洋各國組織一個多邊會議,對太平洋事務進行討論,比如美國人在菲律賓傷害平民的行為,荷蘭人對於蘇拉威西、爪哇、蘇門答臘、婆羅洲等島嶼對於有色人種的非人道行為。海軍認為,日本有責任關心有色人種的生存問題,這也是天子之仁心。」
寺內想說點什麼,最後還是放棄了,大山岩則一臉詫異的看著伊東問道:「海軍有這樣的志向去實現天子之仁心,陸軍當然沒有意見。但是,環太平洋各國能有幾個國家會支持日本?難道你認為英國、德國、法國,他們在殖民地乾的事,會比美國人、荷蘭人更高尚一些嗎?」
伊東微微頷首後說道:「確實,各列強在殖民地乾的事都差不多,不過都是弱肉強食罷了。不過,這不過就是個借口,讓天下人知道日本是為了什麼反對美國的而已。
海軍真正要追求的其實就是兩個目標,試探一下中國對於同盟的支持力度是多少,再試探一下英國對於日本的支持度是多少。日本和俄國之間爆發戰爭,這場戰爭的規模將會比日清戰爭大的多,是一場真正的傾國之戰。
日本要把明治以來的所有建設成果都押上賭桌,至少也得先了解一下我們的盟友到底在想什麼吧?我們雖然不指望中國人能夠在戰爭中出什麼力氣,可至少他們得堅持到戰爭結束吧。要是我們這邊動員都沒有動員起來,北京已經向俄國投降了,這仗還打個屁。
其次,英國人的態度,將會決定我國在戰後獲得利益的大小。要是連英國人的態度都沒搞清楚,貿貿然就下注,那麼日本付出之後,要怎麼確定勝利的成果?用我們的忠誠去感動英國人嗎?我們都知道,英國人忠誠的只有自己的利益,他們是不會忠誠於盟友的。」
大山岩這下也安靜下來了,他可以和伊東討論為什麼要打俄國,怎麼打俄國,但是保證戰後的利益這種問題,他是沒法討論的,這就不是陸軍該乾的活。
外相加藤終於出聲說道:「英國人確實說過這樣的話,但是他們對於盟約還是認真的。我以為,伊東總長不必過於憂慮。」
伊東看了一眼加藤後說道:「我有什麼可憂慮的?英國人站在美國那邊,才會令國民憂慮。難道說,加藤外相你可以向國民擔保,英國絕不會站在美國人那邊?」
加藤剛想說點什麼,突然發覺說什麼都不合適,只要環太平洋會議這個邀請發出去,立刻就能了解到英國人的想法了,他現在說這些就是廢話。
看著伊東祐亨一個人壓制住了陸軍和外務省,伊藤博文想了想問道:「那麼海軍提議邀請各國參加環太平洋會議的主題是什麼?總不能說,日本只關心菲律賓群島的有色人種生存問題,明擺著要大家一起針對美國吧?這種刺|激美國人的主題,我是堅決反對的。」
伊東沉吟了片刻,打開了自己面前的筆記本,瞧了數秒後才抬頭說道:「太平洋和大西洋是海平面不等的兩個大洋。這和紅海、地中海的海平面一致是不同的。
所以,蘇伊士運河開挖的難度並不大,但是巴拿馬運河開挖的難度是比較大的。當然,我不是強調巴拿馬運河的施工難度,我的意思是說:這種海平面不一致的狀況下開挖運河並沒有先例,也就意味著風險很高,不僅僅對於所在國,也涉及到太平洋各島國及環太平洋國家的自然生態問題。
因此,在沒有經過各國的同意之前,我們認為不能允許這條運河開挖。環太平洋會議將採取一國一票制,大國小國平等主義,只有在哥倫比亞及運河公司做好了調查報告及應對災難的預案,並對修建運河造成的各國的損失進行賠償後,在各國的一致同意下,日本才能接受巴拿馬運河的建設。
假如美國和法國不顧及太平洋各國的安全自由行事,那麼日本也將擁有捍衛本國利益在太平洋上自由行事之權利。」
這下陸海軍大臣終於反應過來,伊東要的是什麼了。日本海軍在太平洋上自由行動之權利,這確實是海軍夢寐以求的東西。以海軍今日之規模,卻只能在台灣和日本之間轉悠,連菲律賓群島都越不過去,可謂是喪氣以極。假如伊東真的能夠幫海軍爭取到這一權力,那麼他這個海軍元老就不是海軍的代表,而是真正有著自我權威的海軍的元老了。
山本權兵衛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就算伊東是前輩,這一次也做的太過分了,完全無視了海軍的潛規則,把自己這個海軍大臣給甩到一邊去了。這樣的事情,難道不應當是軍令部先交給海軍省審核,然後海軍省再上報內閣的嗎?
只是現在他只能低著頭看著桌面,死死按捺住自己的心情,他要是在這裡說出這樣的話,海軍內部都不會原諒他了。
寺內正毅有些擔心的瞧著大山岩,他發覺在這樣一個局勢下,陸主海從的規則完全發揮不了作用,因為陸軍沒法反駁這個計畫。陸軍要是反駁這個計畫,就是讓海軍和陸軍徹底決裂了。就像海軍要是反對陸軍奪取滿洲的話,陸軍也會和海軍決裂的。這都是事關雙方的前途問題,完全沒有退讓的可能性。
大山岩嘆了口氣問道:「假如中國不可靠,英國也不贊成,那麼你打算怎麼辦?」
伊東祐亨看著大山岩好一會,才說道:「假如中國現在的政府不可靠,那麼我們就該扶植一個能夠和日本一起對抗俄國的新政府,陸軍支持中國的革命黨,不就是應該用在這裡的嗎?
至於英國不贊成這個會議的話,那麼英國就該給我們更多的補償,因為日英同盟在英國人眼中,就是為了對付俄國的,一旦俄國被打回歐洲,日本也就失去作用了。既然這樣,英國當然應當先付錢,我們才能為他們辦事。
拿著日本的人命和國民的積蓄去同俄國人拚命,只是為了讓英國人誇獎一聲,這樣的同盟到底對日本有什麼意義?要麼巴拿馬運河,要麼菲律賓群島。英國總要付出一樣的。這就是海軍的意見。」
山本權兵衛一開始沒有作聲,但是隨著室內突然安靜了下來,其他人的目光都轉向了他,他這才反應過來,略有些失聲的說道:「是,這就是海軍的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