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第二卷

齋藤七五郎大尉前往江田島海軍兵學校向東鄉正路校長報告海軍陸戰學校的建設情況的時候,真的沒有想到會遇到這樣令他感到無語的事情。

東鄉正路的辦公室內並不只有東鄉校長一人,當然這並不是什麼令人驚訝的事情,海軍陸戰學校本質上就是海軍兵學校的的一個附屬單位,所以校長才會任命他這樣一個大尉來擔任。嚴格來說,兵學校的高層其實都是可以對陸戰學校的建設管理髮表意見的。

但是看到東鄉給他介紹的人,齋藤大尉還是覺得有些蛋疼。「這是海兵20期的齋藤七五郎大尉,河原次長親自挑選的陸戰學校的負責人…這位是海兵32期的林信義學員,海軍研討會的首席,關於海軍陸戰學校的建立,就是來自於他的一個設想。你們認識一下,以後也許會經常打交道的。」

雖然不清楚林信義究竟是怎麼把自己的設想變為現實的,齋藤大尉也還是覺得讓一名還沒有畢業的兵學校學員和自己討論陸戰學校的建設問題,這也太特么操蛋了。這麼多年沒來兵學校,什麼時候這裡連規矩都改了,後輩都可以指導前輩做事了嗎?

齋藤七五郎在學校、在海軍沒少受到前後輩制度的折磨,但是對於挑戰這一制度的後輩還是會忍不住有怒氣,認為這也是在挑戰自己。只是心裡雖然這樣暗暗的罵著,但是在東鄉正路的注視下,他還是僵硬的向林信義回了禮。

就如剛剛東鄉校長說的,他是河原次長挑選出來的人,而東鄉校長能當著他的面這麼說,意味著對方也是河原次長的人,以此推斷,這位林信義學員同樣是河原派系的力量,以東鄉校長的鄭重介紹來看,這位在派系中的地位還不低。

在軍令部部長伊東伯爵成為元老之後,身為伊東伯爵的側近人的河原次長立刻成為了海軍中的新派閥。河原要一和山本權兵衛、日高壯之丞是同期生,只不過早早被山本大臣給打壓了下去,所以才逐漸成為海軍邊緣人物的。

只是誰也沒有想到,河原要一還有重新翻身的一天,回歸軍令部不久就得到了伊東部長的信任,製造了軍令部獨走事件,接著伊東部長又被晉陞為元老。這樣一來,原本海軍內部的山本系、日高系之外,立刻又出現了河原系,雖然現在的河原系人數較少,但是有著伊東元老支持的河原系,已經並不示弱於其他兩大派系了。

能夠接受河原欽點的齋藤大尉自然不會去挑戰河原次長的威嚴,哪怕心裡再怎麼不忿,他也只能和林信義這樣還沒有畢業的後輩坐在一起討論正事了。

林信義能感覺到齋藤內心的不滿,畢竟面部的表情比較僵硬,在海軍兵學校里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前輩了。對付這樣的人其實倒也容易,用權勢加以震懾,以能力屈服之,還想繼續對抗的,就直接孤立其了,越是講究上下尊卑的人,其實越是缺乏獨立生存能力的,一旦失去了自己的社會地位,比殺了他還要令其痛苦。

所以,林信義也沒有多在意齋藤的心情,他只關心對方是否能夠完成自己的設想,在東鄉介紹完畢之後,他就對著齋藤大尉直言不諱的說道:「建立任何學校都要有個主旨,沒有這個主旨,就算學校辦的再好,對於創辦者來說都是失敗的。

海軍創辦陸戰學校的目的,不是訓練海軍士兵如何上岸作戰,哪只是順帶的目標。創辦陸戰學校的主旨是,海軍向外擴張需要陸上的支持,大英帝國之所以能夠縱橫七海,靠的不是天下無敵的皇家海軍,而是保證了皇家海軍天下無敵的全球海軍基地。沒有這些海軍基地,皇家海軍就不可能百戰百勝。

日本海軍當前的行動範圍是以日本本土各港口為基準點的,以主力艦裝滿煤炭後的航程作為測算,估算上往返歷程和作戰耗用,日本海軍實質上只能距離港口1000海里範圍內進行決戰,進行實控巡航的話還要減半。

也就是說,我們可以同敵方艦隊在廣州以北海域進行決戰,但是能夠完全監控的海域則只能是長江口以北海域。這就是為什麼一旦日俄戰爭爆發,海軍的主流意見就是在東海地區決戰的原因,因為超過長江口我們就抓不到敵軍艦隊的行蹤,過了廣州則日本艦隊就失去了本土補給的優勢。

那麼海軍想要進軍更為廣闊的大洋的話,就必須在中國、東南亞及南洋諸島獲得補給港和擁有維修軍艦能力的海軍基地。英國人在全球設立海軍基地的歷程日本不可能複製,英國和其他列強也不會允許日本複製。所以,日本海軍想要從本島走出去,就必須換一種思路,和當地的本土勢力進行合作。

陸戰學校就是為這一目的而創辦的。所以,陸戰學校首要教學內容應當是反殖民主義教育,其次是親海軍教育,最後才是軍事訓練。我們需要培養的不是無腦的親日分子,而是有獨立思考能力的現實主義者和民族主義者,從而為海軍在海外的擴張行動找到立足點。」

齋藤大尉頭都有些聽大了,雖然林信義前面講的那部分很有誘惑力,既擴大海軍的勢力範圍,這對於河原這個新派系來說,算是樹立了派系的理論旗幟。可是後面那部分,就有些令人為難了,他不得不向其反問道:「學校是面向朝鮮招生的,難道我們還得向朝鮮學員教授反日思想嗎?」

林信義搖著頭說道:「海軍從未主張吞併朝鮮半島,那是陸軍的想法。對於海軍來說,只要朝鮮願意和日本一起防衛東亞的海上航行自由,那麼朝鮮之存在要比合併進入日本更好。海軍反對的是,朝鮮民族主義者把反對陸軍的怨恨擴大到整個日本身上。」

齋藤大尉難以理解的問道:「假如我們不吞併朝鮮半島,那麼朝鮮人為什麼要把資源交給日本發展海軍?為了謀求獨立,朝鮮的海軍成立之後一定會成為日本海軍的對手的。」

林信義依然搖著頭說道:「齋藤前輩,你的想法已經過時了。現在已經不是19世紀了,不是造幾條船就能稱之為海軍的時代了。新的科技發展使得海軍成為了一個國家工業能力的體現而不是財力的體現,這就是清國之所以失敗的原因,因為清國只有船而無海軍。

朝鮮想要發展海軍,首先就得完成半島的全面開化,而這正是日本工業需要的。朝鮮想要故步自封,用我們幫助建設的海軍來保衛朝鮮半島落後的腐朽社會的話,那麼這支海軍會先革了朝鮮王朝的命。

所以,朝鮮民族主義者很快就會明白,想要捍衛國家獨立自主,那麼他們首先要消滅的是國內的頑固守舊派,而想要消滅這些頑固守舊派,他們又不得不藉助外部的力量,相比之下同海軍的合作就是他們最為現實的選擇。

是的,我們也許會教育出一批反日分子,但是這些反日分子一定會選擇同我們進行理性的合作。海軍要做的就是,剔除那些不理性的反日分子。我們並不謀求朝鮮的故步自封,這同樣也不符合海軍的利益。因為海軍想要壯大起來,就需要一個強大的工業體的支持,假如朝鮮不能成為這個工業體的一部分,那麼吞併朝鮮就只會成為某些財閥的發財機會,根本促進不了海軍的發展。」

齋藤大尉最終還是被林信義說服了,或者說是被體制的力量所說服了。既然林信義能夠在東鄉正路面前堂而皇之的說出這些,那麼就說明他的設想已經獲得了河原次長的認可,作為一個新近加入派系的成員,除非他退出派系,否則不能拒絕派系大佬所支持的理念。

東鄉正路其實並不像齋藤大尉看起來的這麼平靜,在齋藤大尉走了之後,他也立刻不安的向林信義詢問道:「我們真的需要在陸戰學校培養朝鮮的反日分子?這會不會給我們帶來麻煩?」

林信義沉默了數秒後看著他反問道:「校長以為,軍令部當前所主張的海軍道路是什麼?」

東鄉不假思索的說道:「當然是為了壯大海軍的力量。」

林信義搖著頭說道:「不,是對利益的重新分配。在當前,日本國內的利益早就被分配完畢了。雖然海軍也有一份,但是這一份卻並不是掌握在軍令部手中。

所以,軍令部想要出頭,就得重新分配國內的利益,那麼誰會是我們的支持者?國內的既得利益者都是我們的反對者,就算是海軍內部也有很大一部分支持維持現狀的人。

因此,軍令部想要改變利益分配的方式,就只能尋找想要改變現狀的支持者。朝鮮的反日分子,中國和南洋的民族主義者,他們才是最想改變現狀的力量。軍令部不尋找這樣的盟友,難道還指望陸軍和其他人主動把分配利益的權力送到自己手上來嗎?」

東鄉正路默然無言,林信義總是能夠把光鮮亮麗的豪言壯語撕開,給他們看最底層的骯髒東西。確實,軍令部想要改變現狀就得先做些什麼。就好比海軍中不少人高喊海主陸從,但是這些人也只會喊一喊口號,他們只想著陸軍為了大局主動讓出權力,而不會去試圖挑戰陸主海從的局面,因為他們知道挑戰真的會讓自己受傷。

林信義之所以能夠得到西鄉、伊東他們的認可,是因為他確實沒喊口號,而是一步步的在實施扭轉陸主海從局面的計畫。此前東鄉也許還覺得林信義或者有些狂妄了,但是在看到海軍研討會和陸戰學校相繼建立之後,他覺得這個少年其實比山本權兵衛更適合當海軍大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