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西鄉的時候,林信義有些無語,因為西鄉從道把他叫來東京的意圖是有意收他為養子,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就是欽點他作為西鄉家在海軍中的繼承人。西鄉隆盛雖然有好幾個兒子,但是因為身負國賊之名,所以沒法再向軍界發展。
至於西鄉從道的兒子西鄉從德,則是一位對園林藝術充滿興趣的華族,他顯然是不適合繼承西鄉家在海軍中的聲望的。至於西鄉從道的外甥們,則在西南戰爭中戰死了,所以西鄉才會支持山本權兵衛接手西鄉家在海軍中的影響力。
但是在遇到了林信義之後,西鄉從道又覺得山本權兵衛不夠好了,所以他想要趁著自己還有口氣的時候,對自己身後之事再做一些調整。
只是在林信義看來,西鄉從道的威望只存在於其活著的時候,等他去世之後,西鄉家對於海軍的影響力就會受到限制了,因為海軍已經不能從西鄉從道哪裡獲得庇護了。所以背負起西鄉從道養子的名義,對他來說不會有什麼幫助。
相反的是,因為他不是薩摩藩出身,而又被西鄉從道制定為薩摩藩的第三代核心,只會召來薩摩派的反感,薩摩派比長州派更加的排外,長州出身的坪井航三,作為戰列艦單縱隊戰術的提出者,結果甲午海戰之後就被踢出中央,最終連大將都沒混上。
就這點來說,薩摩派的心胸確實不如長州派,畢竟川上操六和大山岩這些薩摩藩出身的陸軍將領,最終都變成了長州派的核心人物。所以,西鄉從道的願望是好的,但是他所領導的薩摩派卻沒有這樣大的心胸,否則海軍也不會被陸軍壓了這麼久了。
當然,在薩摩派元老們眾目睽睽之下,林信義當然不能這麼直白的拒絕西鄉,那更是給自己添堵。他只是思考了片刻,便對著西鄉從道從容的說道:「這事不如等閣下身體大好之後再說,現在說這個是不是不太吉利?」
躺靠在病床上的西鄉,看著林信義微笑著搖頭說道:「這個時候了還有什麼吉利不吉利的,看不出來嗎?我這是在交代後事了。」
聽了這話,病房內的海軍元老們一個個面色凝重,原本還想勸說幾句的,現在也一個個閉上了嘴。林信義見狀只好坦誠的說道:「如果閣下想要交代後事,那麼在下以為,收養一事不過是小事,閣下應當先把大事放在前面才對。」
西鄉從道看著他奇怪的問道:「除了選一個繼承人之外,我還有什麼大事可以做?」
林信義在其他人的注視下,不疾不徐的看著西鄉從道說道:「當然是向宮中推薦一位代表海軍的元老,這才是當前的大事。閣下如果真的不幸,那麼海軍在御前就等於失去了發言的權力,這樣的局面一旦出現,還談什麼轉變陸主海從的局面?」
面對林信義的信口開河,秉性剛直的川村純義忍不住就出言訓斥道:「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元老輔弼天皇,這是陛下決定的專斷之權,豈容臣子干涉。」
林信義雖然不認識這位坐在西鄉從道床邊的老者,但是從他能坐在西鄉近側就知道,這位一定是薩摩派中的實力人物,只是無欲無求的他卻並不用畏懼對方,依舊直言不諱的回道:「輔弼一職不正是用在此處的嗎?西鄉侯向陛下進言,用與不用,乃是陛下之意,但說與不說卻是西鄉侯的問題了。」
川村純義倒是被這話給堵上了嘴,同時他也發現,床邊其他人都保持著詭異的緘默,他略掃了一眼便意識到,這些海軍中的同僚其實是贊成面前這位少年的建議的。
畢竟西鄉若是去了,海軍在宮中的發言必然是大大減弱的,這個時候天皇會不會從海軍中挑選一位遞進元老之位,其實真的很難說。而海軍之後也很難去試探天皇有沒有意思補給海軍一個元老,但假若現在以西鄉最後的進言去試探天皇,天皇就不得不給與明確的答覆了。
這是事關海軍整體利益的大事,這個時候自然不會有人去計較林信義的失禮,反而覺得由這個少年提出來倒是正合適,因為其他人提都有可能被懷疑是居心叵測,但是這樣一個連海軍都沒有正式進入的少年,大不了就當個笑話而已,不過宮中若是真把這當成了笑話,海軍也是不幹的。
西鄉這個時候終於回過了神來,看著少年說道:「你覺得我現在向陛下進言,海軍就能多一個元老?」
林信義沉吟了片刻後說道:「閣下先公後私,為了陸海軍之間的平衡不惜犯顏進諫,陛下乃是明君,豈能置之不理,那不是冷了海軍對陛下的赤誠之心嗎?再說了,陸軍也沒有理由反對海軍的要求,而伊藤閣下也需要一位新的海軍元老來平衡陸軍過於強勢的局面,這是三方各得其所的進言,還望閣下明察。」
西鄉從道默然不語許久,對著林信義點了點頭溫和的說道:「明白你的意思了,那麼你先出去走走,讓我們這些老頭子聊上幾句。」
林信義向西鄉從道鞠了一躬,便一言不發的轉身退出了病房,絲毫沒有留戀的意思。看著他離開病房的樣子,日高壯之丞笑著對西鄉說道:「侯爺的眼光確實不錯,我覺得這小子蠻有性格的,不會壞了西鄉家的名聲的。」
川村純義則看著西鄉從道說道:「你真的要向陛下進言?那樣的話,我倒是不好繼續留下了。」
西鄉從道明白對方的意思,作為迪宮裕仁親王的御養育主任,川村純義已經不適合在政治問題上表態了,否則將會遭到各方的攻擊。
他吃力的坐正了身體,然後向著對方點頭致意後說道:「請多多保重。」
川村純義默默的回了一躬,然後起身說道:「望君珍重身體,來日再見。」
川村純義離開之後,房間內就剩下了樺山資紀、山本權兵衛、伊東佑亨、井上良馨、東鄉平八郎、鮫島員規、日高壯之丞幾人。西鄉從道把目光轉向了樺山資紀問道:「你覺得如何?」
樺山資紀趕緊擺著手說道:「輔弼這種事,我幹不了。到時候不要連累陛下給我擦屁股就不錯了。」
聽了這話西鄉也只能搖頭苦笑,有著蠻勇發言記錄的樺山資紀確實不適合擔任元老,民間對他的印象可真的不好。他看著第二位的山本權兵衛,但很快又搖了搖頭,這位的資歷實在不適合成為元老,最終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伊東佑亨身上。
西鄉看了許久,終於點了點頭說道:「其他人都出去,讓伊東留下幫我起草向陛下的進言吧。」
樺山資紀毫不留戀,向著西鄉一鞠躬就轉身走了,山本權兵衛猶豫了一會才離開,其他人倒是坦然接受了西鄉從道的選擇,除了樺山資紀和伊東佑亨之外,他們知道自己是沒有這個資格的。事實上如果沒有西鄉的推薦,這兩人是否有成為元老的可能性也存在著疑問。
鮫島員規到了走廊上看了看自己的部下又瞧了瞧站在那裡和河原講話的林信義,不由對著部下板起了臉說道:「坂本,我原先覺得你乾的還不錯,現在我覺得你還不夠努力啊。人家一句話就能弄出個元老,你啥時候讓我混上大將啊。」
身為海大校長的坂本俊篤一時迷茫了起來,不知這位老上司在和自己開什麼玩笑,什麼叫一句話弄出一個元老,元老是能弄出來的嗎?
相比起坂本俊篤的迷茫,陸軍這邊才是真正的摸不著海軍的脈搏了,山縣有朋還等著海軍的內亂,這邊宮中已經傳出了消息,說西鄉的最後一參,乃是推薦伊東佑亨為元老。
在大山岩看來,這是相當無禮的一件事,假如不是西鄉從道快要死了,他一定要跑去西鄉家裡臭罵他一通,這種事情是臣子能夠決定的嗎?哪怕是給天皇制定了不少規矩的伊藤博文,在議立元老一事上只會給與暗示,而不是這麼堂而皇之的進行推薦,這可比侵犯統帥權嚴重多了。
只是山縣有朋卻搖了搖頭說道:「西鄉真是抓到了機會,陛下不會駁回他的最後一參的,因為這不是西鄉個人的意思,也是海軍的集體意志。這樣看來,海軍倒是能夠平穩渡過後西鄉時代了。我們倒是瞎操心了一通。東鄉正路這個人,真有意思。」
當大山岩把這個消息告訴自己的副手田村怡與造後,田村楞了一下,也和山縣一樣感慨道:「真是鬼東鄉啊。這一手實在太妙了,要不是現在這個時候,陛下不會接受,陸軍也難以忍受海軍這樣的狂妄,伊藤閣下也不可能縱容海軍的肆意妄為。
但偏偏就是這個時候,沒人會出頭阻止西鄉,海軍真的抓住了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這樣一來,海軍在御前的聲音就保存了下來,我們倒是不好對海軍事務加以指導了。」
陸軍的看法是正確的,在陸軍和內閣都不出面阻止的情況下,宮中很快就對西鄉的進言加以了回應,此外就是下詔提升了伊東佑亨的爵位,從子爵升為了伯爵。過了三天後,伊東佑亨又接到了「元勛優遇」的詔敕,此時為7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