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第一卷

河原要一發覺自己居然在一個少年面前緊張了起來,這可真是一個笑話。他開始有些理解,為什麼西鄉從道會這麼重視這位少年,甚至會弄一些手段把他拉進海軍兵學校了。確實,這樣的人要是走到了海軍對立面,那麼對海軍來說就是一個真正的威脅了。

他需要時間緩和一下自己的心情,因此便強行把話題岔開說道,「你想在學校的課程里增加一門南洋史地,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不過這樣一來學校的立場就站在了南進論這邊,海軍研討會對於南進論可討論出什麼結果嗎?」

林信義雙手合掌放在鼻尖前靜靜的思考了一分多鐘,這才放下手說道:「這兩個月里,主張南進論的人士把南進論的由來對我們都介紹的很清楚了。

基本上持南進論者的出發點就兩個,第一個是南洋是寶庫,曰:歐洲人探索馬來之海域數百年,其為大寶庫今昔皆然。…日本國民若可開採此大寶庫,大國民之宏業可全。

第二個是立足於大亞細亞主義,曰:吾人現在與未來最大敵人乃白色人種…助暹羅與英國一戰,以馬六甲為腹地扼守新加坡之海峽,而後助朝鮮與俄國一戰,以滿洲全域為腹地佔領符拉迪沃斯托克、尼古拉耶夫斯克、樺太島、柬埔寨。

綜合起來就是,聯合亞洲諸民族驅逐歐美殖民者,然後開發南洋以充實國基,以成就亞洲版本的門羅主義。」

河原要一微微頷首,南進論也有數十年的發展歷史了,林信義總結的很好,把南進論的主要觀點都囊括進來了。南進論的實質,就是希望效仿美國對於美洲大陸的獨佔利益宣言,讓日本成為亞洲的美國。

只不過美國自己也只能佔據半個北美大陸,南美和中美洲地區此時英國、德國的勢力要比美國大的多,再加上一個加拿大,美國的門羅主義其實依舊只是一個幻想而已。

更為重要的是,南洋地區可比南美、中美重要的多,這裡不僅有著大量的熱帶作物和人口,南洋還是世界上幾個重要的航運通道之一,地位和蘇伊士運河、地中海航道、英法海峽的地位相當。因此各國是不可能對這一地區放手的,以日本的力量根本無力完成如此偉業,至於聯合亞洲各民族,看起來也不現實,這就是南進論陷入空談的困境。

就在河原思索的時候,卻聽林信義說道:「…假如站在日本的角度去看待南進論,那麼無論如何鼓吹大亞細亞主義,都逃避不了一個矛盾的事實,為了驅逐南洋的歐美勢力我們需要大陸的資源,這就意味和亞洲各民族的聯合是一句空話,因為亞洲各民族顯然不可能主動的把資源貢獻給日本,所以想要獲得大陸的資源就必然要發動大陸戰爭,這就是大陸政策的由來。

而一旦日本陷入對大陸的戰爭,那麼南進政策的實施就會變得遙遙無期,因為以日本的力量想要征服大陸上的主要國家,也就是中國,沒有幾十年的征戰是完不成的。就算最終征服了整個中國,還要進行建設以開發大陸資源,這又需要幾十年。

也就是說,站在日本的角度去推進南進論,最終都會變成大陸政策的支持者,最終都會在現實層面拋棄南進論,也就是拋棄了海軍優先的國策。」

河原有些意外的看著林信義,他原本以為關於這一點林信義會進行迴避,畢竟經過這麼多年的討論,南進論的支持者也大致明白了南進論的缺陷在什麼地方,他們對於這一缺陷的態度就是迴避,通過不討論這一缺陷來製造南進論的完美,這也是南進論的支持者越來越少的原因。

河原緩緩開口說道:「你既然看到了這一點,為何…唔…你剛剛說站在日本的角度上,難道還有其他角度看待南進論嗎?」

林信義點了點頭說道:「是,如果站在海軍的角度去看待南進論,我認為還是有另外一條路線可走的。」

河原感到頭有些暈了,他盯著林信義看了許久方才問道:「站在海軍的角度,和站在日本的角度,難道還有什麼區別嗎?」

林信義於是說道:「比如建立大韓帝國海軍,在某個角度來說就是一種嘗試。海軍通過指導各亞洲落後國家建立本國海軍,從而通過各國海軍支配亞洲各國國內的政治和經濟資源,最終形成以日本海軍為主導的大亞細亞聯合艦隊,從而掌握亞洲各國海上的集體自衛權力。

在這樣的模式下,海軍將不是亞洲各國的私有物,而是大亞細亞安全的保證,亞洲各國政府是為大亞細亞聯合艦隊服務的陸上辦事機構。

大亞細亞聯合艦隊支配各國海軍,各國海軍支配各國政府,各國政府為海軍的發展提供資源和人口,則對於海軍來說,我們不需要發動大陸戰爭,也可以通過亞洲各國海軍之聯合完成南進論了。」

河原目瞪口呆的看著林信義,他這輩子哪怕最為狂妄的想法都沒現在聽到的這個設想那麼的不可思議,但是這個設想聽著卻又相當的有魔力。

他吞了好幾口口水,嗓子依舊有些乾澀,這才帶著略微變調的聲音說道:「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這樣的想法怎麼能夠實現?這樣的海軍還是日本的海軍嗎?」

林信義沉吟了片刻後說道:「至少日本可以變成海軍的日本。這難道不是海軍最好的道路嗎?」

河原不想說話了,他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喝乾後接著又倒了一杯,連續喝了三杯之後,他的心情才慢慢平靜下來。

河原抬頭看著依舊坐如磐石的少年,下意識的問道:「這就是你反對學員們背誦《軍人敕諭》的理由?」

林信義思考了幾秒後說道:「當時並沒有想到這一點,只是單純的認為《軍人敕諭》束縛住了海軍的未來,我只是不希望加入一支沒有前途的海軍。」

河原沉默了許久後說道:「如果這是你說的海軍的前途,這個前途是不是太…太寬廣了?」

林信義看著河原說道:「海軍大臣是個人奮鬥的目標,不是海軍奮鬥的目標。我願意為之奮鬥的當然是海軍的前途而不是個人的前途,這就是我覺得山本大臣不行的原因,他太看重個人的前途了。」

河原有些木然的輕輕複述了一遍:「海軍的前途,原來是這個意思嗎…」

當林信義從校長室走出時,發覺晚霞已經出現在了天邊,他突然感覺今天的晚霞真的很美。河原校長的性格雖然不夠圓滑,不過至少也沒那麼的古板,否則海軍研討會早就辦不下去了。這一次兩人的談話算是一次交心,假如雙方不能達成共識的話,那麼就沒法在合作下去了。

以林信義同河原校長這大半年的接觸,他覺得河原校長應當還不是想要等退休的老頭子,這位還是希望能夠在海軍史上留下些什麼的,只不過這位並沒有一套系統的海軍建設理論作為支持,所以很難吸引到海軍上下的支持,最多也就是在個別問題上提出一些中肯的看法而已。

這就是林信義願意同對方說這麼多的原因,河原要是不接受這套理論,吃虧的是他自己而已。河原本身就是海軍競爭中的失敗者,所以才會被發配來海軍兵學校擔任校長,假如不出意外的話,河原最終會在退休前榮升海軍中將,這算是一個安慰獎,海軍中的決策肯定是和他無關了。

雖然這一次他能夠回到軍令部,但其實並沒有改變他被排斥在海軍決策層之外的困境,除非他能夠拿出一套海軍建設新理論來獲得海軍上下的支持,那麼他才能算是回到了海軍決策層,從而真正擁有了自己的派系。

看起來高高在上的河原次長,實際上更需要一股海軍內部力量的支持,這樣他才不是有名無實的海軍高層,而是海軍內部派系的一員。而接受了林信義建議的河原,自然也就成為了海軍研討會的高層發言人,從而能夠為海軍研討會的發展掃清一些障礙了,這就是雙方的互惠互利。

河原-海軍研討會這一派系一旦形成,那麼在一些小問題上,林信義就不需要獲得西鄉的照顧了,本派系自己都會幫助他解決這些小問題。畢竟西鄉終究還是薩摩派的總代表,而林信義想要獲得薩摩派的認可,那可不是簡單的事情,倒不如自己建立一個新派系更簡單一些。

林信義拍拍屁股輕鬆謝意的走人了,被留在校長室內的河原要一卻陷入了苦惱,這場談話原本只是為了鞏固一下雙方之間的關係,他可真沒想過把兩人緊緊的綁在一起。但是林信義提出的主張,卻讓河原猶豫起來。

河原其實也很清楚,一旦他接受了林信義的建議,那麼他身上就打下了海軍研討會的烙印。老實說,他倒是不討厭海軍研討會,假如這個海軍研討會的核心是自己的話,但是海軍研討會的核心卻是林信義,哪怕他是海軍兵學校的校長,現在也不可能對海軍研討會的內部事務干涉太多。

所以,這就出現了相當詭異的狀況,明明地位更高的是自己,但是在海軍研討會面前,他卻抓不到任何主導權,最多也就是拉攏幾個社員而已。這可真是讓他頭疼的狀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