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第一卷

站在陽台上目送著兩名中國人離開,公使穆默轉頭向著身邊的德意志銀行代表問道:「讓步這麼多,真的可行嗎?」

這位代表朝著公使低頭致意後說道:「中國人有一點沒有說錯,對於德國來說,最大的在華利益就是聯通青島到柏林的鐵路,只要這條鐵路建成,那麼德國就可以不用再看英國的臉色,也不用再關心俄國的西伯利亞鐵路,因為德國自己就擁有了一條歐亞鐵路橋。

這條鐵路將會把德國的工業力量帶到亞洲,也將會壓制英俄法三國在亞洲中部和東部的力量。它的意義和蘇伊士運河,不,對於德國來說,將會比運河之於英國更為重要。這意味著,哪怕我們沒有一支強大的海上艦隊,也能維護德國在亞洲大陸上的利益了。

但是在鐵路沒有修建完成之前,我們需要有人和我們一起維護這條鐵路的安全,而在這條鐵路上有著重大利益的,其實只有德國、奧斯曼帝國和中國三個國家,德國可以幫助奧斯曼帝國抵擋英俄的施壓,但是中國需要自己獨立對抗英國和俄國,所以,德國應當增強親近德國的中國力量。

假如這些中國人真的能夠推進這條鐵路的建設的話,那麼在其他方面上的讓步,我認為不是什麼問題。而且,我們的讓步也只是和他們以一種商業方式進行合作,對於德國的工商業和銀行業來說,依然是有利可圖的。

現在的問題就是軍隊和皇帝會否對這一次的合作持肯定態度。」

穆默沉默了片刻後收回了漸漸在視野中消失的中國人身上的目光,轉而對著身邊的銀行代表說道:「我個人是支持雙方之間的合作的。湖廣總督現在已經成為了東南實力派的代表,其在中國的聲望僅在李鴻章之下,而另一位兩江總督因為身體的原因,並不能頻繁出聲。

所以,德國想要在中國維護並擴大自己的利益,不僅僅需要同袁世凱合作,也同樣需要和那位湖廣總督打交道。湖廣地方和德國在工商業上的正常合作並沒有侵犯到英國在該地區的利益,因為我們並沒有謀求在長江中部地區的影響力。

當然,隨著德國和湖廣地方上的合作的不斷加深,德國即便不採用條約的方式固定在長江中部地區的權益,我們也一樣可以通過對這些湖廣地方上的實權人物的影響力來捍衛自己的利益。在我看來,這位田先生正可以作為德國在湖廣地區的利益捍衛者,而他在湖廣總督面前也正逐漸獲得信任。

我會以在華外交官的身份,向內閣和皇帝表明自己的立場的…」

德國公使和德意志銀行代表就對同湖廣地方進行合作進行交談的時候,英國公使薩道義也正在同湖廣總督的代表陶森甲進行交流。

陶森甲來拜訪英國公使的目的很簡單,一是為了向英國尋求諒解,即湖廣同德國展開的合作只是涉及民間貿易,並不代表湖廣總督本人已經轉向了親近德國的立場;二是向英國公使請求武器禁運條款的廢止問題。

薩道義公使並不想得罪在長江中部地區擁有著巨大權力的湖廣總督,在他看來,張之洞其實就和印度的王公地位相類似,這些王公雖然敬畏英國的力量,但他們又厭惡英國官員對於其個人權威的挑戰,這種挑戰往往會引發不必要的戰爭。

雖然這種戰爭最後總是以大英帝國的勝利而告終,但那是在印度,印度本身就不是一個統一的國家,而是由許多獨立的小邦組成的大陸,不管是莫卧兒王朝或是東印度公司,他們對於印度大陸的統治都只是維持個人的效忠體系,並沒有真正的把印度大陸變為一個統一制度、法律、經濟的國家。

大英帝國接受了東印度公司在印度大陸的權力之後,才算是真正開啟了印度國家的建設工作。而中國則一直都是以一個統一國家的形式存在下來的,哪怕現在的中國正處於野蠻人的統治之下,但也依然是一個真正的國家,中國皇帝對於張之洞這樣的實力派督撫,和對待自己身邊的奴僕沒什麼區別,張之洞治下的臣民依舊是中國皇帝的臣民而不是效忠於自己的臣民。

不過這一次的義和團事變加上八國聯軍的入京,直接打碎了這個野蠻人王朝對於地方上的統治力。包括薩道義在內的不少歐洲外交官已經意識到,地方實力派對於中央的效忠已經沒有那麼的純粹了,而地方上的漢族也正在激發對於統治中國的異族的不滿。

雖然大英帝國的外交官們認為,維持當前的滿人王朝對於中國的統治才是最為符合大英帝國的利益的,但是他們也不得不考慮,當這個滿人王朝結束統治時,大英帝國的利益需要靠誰來維持了。

從情感上來說,李鴻章-袁世凱這一政治集團接替統治中國的權力是最合適的,因為他們對待英國的態度就是清政府對待英國的態度,所以即便出現了權力更替,英國的在華利益也是不受影響的。

但是,東南互保協定製造出來的東南地方實力派,東南民眾對於李鴻章和其所代表的淮系的厭惡感,正極大的降低淮系對於中國的控制力。薩道義也不能不為大英帝國的在華利益上一道保險,即在湖廣總督身上下注,這也是英國外交部的看法。

說句實話,布爾戰爭對於大英帝國來說確實是一場得不償失的戰爭。這場戰爭雖然讓大英帝國控制了一處黃金產地,但是卻把大英帝國的道德聲望和權威性都打沒了。

歐洲列強開始質疑英國是否還有統治世界的能力及權利,這一點從美國謀求巴拿馬運河,俄國試圖在東方擴張,德國繼續對於3B鐵路的建設,奧匈帝國對於巴爾幹地區的野心,義大利對於北非的野望和奧斯曼帝國試圖實施歐式改革以恢複傳統的勢力範圍等異動就能看的出來,英國開始失去對於世界秩序的控制能力了。

面對蠢蠢欲動的歐洲局勢,英國需要遠東儘快的恢複平靜,也需要儘快的結束布爾戰爭,把帝國的精力從南非的泥潭裡拔|出|來,自然不會讓中國徹底的陷入無序狀態。袁世凱和張之洞,就是穩定中國的兩塊基石。

因此,對於張之洞最近表現出來的同德國親近的姿態,薩道義不僅沒有多加指責,反而向陶森甲表示了體諒,只是他還是提醒了這位張之洞的代表,要求他告訴總督大人,同德國的商業合作應當建立在公平公正的原則上,不能把英國商人排斥在外。

對於英國公使提出的警告,陶森甲的身段放的很低,表示總督大人並沒有排斥英國商人在湖廣發展的意思,只要英國商人有在湖廣投資的意願,那麼總督大人一樣會給與方便。因為總督大人決定在漢陽設立一塊專門的工業區,由湖廣地方投資興建基礎建設,而各國商人可以按照同等的條件在工業區內投資辦廠。

對於張之洞釋放出的善意,英國公使表示滿意,便把話題帶入到了關於武器禁運的問題上,「…對於總督大人提出的武器禁運問題,我國其實也認為是不怎麼妥當的,若是貴國政府不能得到武器的輸入,那麼就不能維持地方上的治安,這顯然是對外國人的安全不利的。

不過,對於中國實施武器禁運是各國一致的看法,我國也不能就此推翻各國的共識,更何況貴國已經簽字認可了,我現在也無能為力。」

英國公使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接著又說道:「不過我們倒是可以向總督大人進行保證,該項條款在兩年後不會被延續。」

陶森甲思考了一下,決定按照田均一的建議向英國公使進行試探,「我們能夠理解,這一次北方的拳亂破壞了我國和各國的互相信任,所以各國想要通過禁止武器輸入警告我國。

假如各國的想法都和貴國一樣,那麼我國對於武器禁運一事並沒有意見。但是,現在俄國佔據了我國滿洲地區,並試圖永久的佔據哪裡。假如各國繼續維持對於我國的武器禁運,那麼最終得利的只會是俄國,貴國是否願意看到這樣的結果?」

對於陶森甲提出的主張,薩道義陷入了思考,確實,現在俄國在滿洲的動向實在是太令人生疑了,不過他很快就恢複了正常,對著陶森甲說道:「你並不是第一個在我面前提出對於俄國在滿洲動向擔憂的中國人,但是試圖把自己武裝起來對抗俄國的,卻是第一個。只是,總督閣下真的有信心對抗俄國在東方的擴張慾望嗎?」

看到英國人的立場出現了鬆動,陶森甲立刻抓住了機會說道:「這就是我們需要武器建立新軍的原因,當然,我們也不會讓英國朋友為難,我們同德國方面的合作將會掩蓋掉貴國對於我們的支持。」

薩道義思考了一下後說道:「解除武器禁運,除非俄國採取了進一步的行動,那麼我們當然不會阻止貴國保衛自己的權利。但是在這之前,我們不會對列強一致的原則加以破壞,這也是穩定遠東形勢的基石。不過…

聯軍在攻下天津的時候佔據了一座武器倉庫,裡面擺放了數百門大炮和機關炮,還有3萬支步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