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第一卷

六月底,為了打破談判的僵局,也為了避免中國民眾把怨氣都歸於英國頭上,英國人提出了對於賠款總額進行削減的建議。

各國對於賠款的計算其實分為兩個部分,一個美國人提出的先確定賠款總額和各國所佔比例,反對各國單獨和清政府妥協;另一個則是根據海關總稅務司赫德所做的清政府財政狀況分析。

根據赫德的判斷,清政府完全有能力支付每年不超過2000萬兩的賠款,未來若干年內分期償付賠款更有可行性,賠款來源有鹽稅、常關、北京落地稅、京城費用及漕米,以厘金、鹽稅和關稅作為償付賠款的保證。為提高洋人的實際控制,各條約口岸由清政府控制的常關與該處所設立的洋關合併。

根據赫德的數據和賠款委員會的測算,清政府賠償4.32億兩白銀是可能的,而各國的漫天要價其實是4.86億兩白銀,確定在4.5億兩一是為了好計算利息,另一個就是為了羞辱中國人。

當然,後世也有專家認為這說明了讓中國人一人賠一兩白銀之說是無稽之談,所以聯軍沒有羞辱中國人的意思。恩,在中國境內殺人放火搶劫,然後讓中國人賠償軍費,這不是對中國人的羞辱,差不多和滿人入關在中國搞大屠殺是民族融合的說法是一脈相承的,他們把這稱之為中華民族誕生的陣痛。

英國人的主張自然遭到了其他國家的反對,德國人相反提出了另一個建議,就是把關稅從現在的3%提升到10%,以儘快的讓中國償付完賠款,從而減少利息支出。但是德國人的主張又遭到了英國人和美國人、日本人的反對,英國商品佔據了中國市場上進口商品價值的八成,這其實就是在往英國人身上加稅,而美國人和日本人則希望進一步拓展中國的市場,自然也不希望提高關稅。

在這種情況下,英國人和德國人都對兩江總督和湖廣總督透露了自己在公使團中的主張,詢問兩位總督對於這兩種意見的看法。這一跡象表明,英國人和德國人開始正式的把地方督撫看做了中國的獨立勢力,不再試圖通過清政府壓制這些地方督撫,從而造成中國的內戰,這對於公使團來說是最壞的局面。

劉坤一此時正和張之洞籌謀推動新政,其在新政上的智囊團是主張立憲的人物張謇、沈曾植、湯壽潛等,另外還要加上一個東南保護會議的唐才常。他於是向這些人詢問英德兩國的行動是什麼意思和如何應對。

張之洞也同樣找來了自己的幕僚葉瀚、譚獻、錢恂、陶森甲和田邦璇問計,葉瀚、譚獻、錢恂這些舊文人提出的主張不過是老一套,就是利用英德之間的矛盾互相牽制,並沒有提出什麼新意。

田邦璇雖然此前已經開始得到張之洞的重視,但這一次也是第一次進入到決策的圈子,他自然不會錯過這個機會,他對於張之洞說道:「以夷制夷雖然是借力打力的好辦法,但終究還要我們自己有一定的實力,要是自己沒有實力,光指望兩個強盜分贓不均自己打起來,那麼打贏的哪一位只會向我們要的更多,因為我們根本無力反抗。

所以,利用英國人和德國人之間的矛盾是應該的,但是我們不能什麼都不做,只是坐等他們自己爭論出一個結果來。我們應當藉助這個機會壯大自己的實力,讓中國增強一些自保之力,才是正解啊。」

張之洞對於田邦璇的主張最為滿意,不僅僅在於田邦璇提出了新意,更在於田邦璇還是真正的自己人,是湖廣培養出來的洋務人才,而且田邦璇並不是只會耍嘴皮子,過去半年來對於湖廣農村的調查報告,也讓張之洞有耳目一新之感。

加上他幕中最熟悉西方事務的陶森甲也一力支持田邦璇,張之洞於是讓田邦璇儘快擬出一個條陳來,好讓他對英國和德國領事進行交涉,畢竟列強肯做出這樣的讓步並不多見,因此需要儘快抓緊時機落實下來才行。

田邦璇一邊回府思考,一邊則打了電報給蔡鍔,讓他就這件事請教一下林信義。因為他雖然知道應該利用英德之間的分歧主動出擊,但還一時找不到切入點。這個機會實際上是上海市民用鮮血和東南各省民眾用自己的憤怒換來的,他並不想就此白白浪費掉。

蔡鍔收到電報之後便來到了濱之家,求見了林木子。作為林信義和蔡鍔之間的信件中轉人,林木子隱約知道蔡鍔大約就是中國的革命黨人之類的人物,不過她並沒有把這個事情告訴其他人,只是默默的幫助兩人傳遞消息。

但是她對於蔡鍔這樣直接找上門來也感到了吃驚,蔡鍔則直接對著她說道:「我想要儘快和林君見上一面,不知木子小姐能幫忙安排一下嗎?」

林木子看著蔡鍔很是無語,過了好半天才回道:「信義君就讀的是海軍兵學校,不要說和外人見面,就是和外人通信都很困難。這就是為什麼他讓我給你們轉接信件的原因,就這樣,一開始信件還是常常被拆開檢查的。您到底有什麼急事要見他?不能寫信給他嗎?」

蔡鍔沉吟了片刻說道:「這件事不能在信里說,我需要立刻和他見面,當面說。此事確實相當要緊,所以我才不顧一切的過來麻煩木子小姐你了。」

林木子思考了半天,最終決定還是冒險幫一幫蔡鍔,倒不是為了中國人,而是不希望中國人給林信義帶去什麼麻煩。從江田島回來之後,她在濱之家確實獲得了最大的自由,但是這種自由也只局限於濱之家之內,因為離開了濱之家她就不知該如何生存了。

作為一名聰慧的女子,她很清楚自己的自由其實是和林信義掛鉤的,只有在林信義繼續保持自己的重要性,她才能夠繼續享受著當前的自由生活。她自然不希望林信義因為一名中國人的胡亂造訪而被校方開除或警告,因此還不如由自己出面帶著他去江田島。

蔡鍔接受了林木子的建議,裝扮成了她的隨從護衛,而林木子也向老闆娘請了假。果然一提起自己要去江田島,老闆娘就准了,還打算給她派一個男僕,在林木子的花言巧語下,老闆娘以為另外有人要送林木子去江田島,這才放棄了自己的主張。

7月6日,林木子抵達了江田島,由於明日是七夕節,山田教官聽到了林木子的到來也沒有多想,只是給了林信義一天假期,告訴他7月8日早課前必須回校。

對於林木子的突然到來,林信義也深感詫異,不過他並沒有表現出來,只是在一群同學的羨慕中走向了校外。還是在上次的旅館內,林信義見到了半年沒見的林木子,也看到了站在她身後的蔡鍔。

和林木子輕輕擁抱了之後,林信義給蔡鍔使了個眼色,讓他安靜的回去了自己的房間。把林木子帶回房間約莫過了半個小時,林信義這才偷偷的來到了隔壁蔡鍔住的房間。

他對蔡鍔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你可真不應該來這裡,為了防備外國人來刺探江田島的秘密,這裡可不允許外國人上島,要是沒有木子小姐,你現在就該被當成間諜抓起來了。」

蔡鍔笑了笑說道:「幸好有木子小姐不是嗎?」

林信義盤腿坐在蔡鍔對面說道:「幸好明天是七夕,所以只要你不出門亂晃悠,他們應當想不到你是個外國人。不過,我希望你下次還是不要冒這樣的風險了,否則我很難解釋和你們之間的聯繫。」

蔡鍔向林信義道了歉,接著便說明了自己的來意,然後說道:「我們付出了這麼多代價,好不容易才看到一點可以利用的機會,無論如何我們都想抓住這個機會,所以均一希望我能和你見上一面,請教你的看法。」

聽了蔡鍔的話,林信義陷入了沉思,歷史確實出現了偏差,至少在他的歷史中列強並沒有對清政府做出讓步的意圖。正如田均一、蔡鍔這些人的看法,這是一個機會,假如能夠利用好這個機會,那麼將會大大的提前推翻滿清政府的時間。

在林信義陷入長考的時候,林木子也拿著店家送來的清酒和小菜送了進來,為兩人布置好之後又安靜的退了出去。

足足思考了近40分鐘,林信義終於出聲說道:「這確實是一個機會,這個機會僅僅用來減少賠款就太過浪費了,我認為應該藉助這個機會奪回一部分關稅控制的權力,並為中國的工業化打下一個基礎。」

蔡鍔頓時緊張的問道:「怎麼說?」

林信義看著他認真的說道:「凡是開辦工業,必然要籌措資本,現在漢陽鐵廠之所以辦不下去,就是因為資本難以籌措。所以,中國想要發展工業,就必然先要建立一個能夠籌措資本的中央銀行才行。

德國人想要儘快收到賠款,因為德國人沒有穩定的對遠東的控制能力,英國人希望把賠款長期化,是因為英國有一支強大的艦隊在手上,他們不害怕中國敢賴賬。一旦賠款長期化,那麼中國的關稅、鹽稅就都控制在了列強手中,中國的經濟都被列強掌握了,那麼還談什麼發展自己的工業?」

蔡鍔點頭稱是,他也認為拿關稅進行抵押確實是一個列強的陰謀。林信義於是說道:「中國應該提出,以賠款為本錢建立中央銀行,實施貨幣改革,由銀行統一對各國進行賠款償付,而關稅、鹽稅則抵押給中央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