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第四分隊的分隊長,山田久治大尉還是第一次遇到林信義這樣難搞的新學員,上一次本校的傳奇人物是十六期的學員伏見宮博恭王,作為第一位加入海軍兵學校的皇族子弟,加上入學的時候年紀又小,學校對其照顧的無微不至,以至於這位皇族學員嫌棄校方對自己太過照顧而退了學,跑去德國弗倫斯堡海軍學院留學了。
雖然山田久治大尉沒能見過這位皇族學員在學校的威風史,但還是聽說過這位在學校的事迹。不管明治之後軍部如何嚴肅軍紀,但是有些人和其他人就是不一樣的,紀律並不為他們而設。現在,林信義就是這樣一位特殊的學員。
雖然在林信義的入學檔案上,背景其實相當之普通,既不是出身長州和薩摩,也不是什麼名人之後。但是,作為一個唯一被憲兵押送來學校報道的新生,還是給山田大尉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之後其煽動新生和老生衝突,居然只是輕描淡寫的關了半天禁閉,這就更加耐人尋味了。
如果是普通學員的話,包括林信義在內的新老學員都要遭到精神注入棒的毆打了。不管你有理沒理,挑戰了校規就讓你吃苦頭,這種嚴厲的處罰將會持續到學員畢業為止,這樣教育出來的海軍軍官除了毫無條件的服從上級命令外,不會再有什麼挑戰上級的想法了,那怕上級的命令是錯的,這就是軍部所主張的盲從主義。
但這隻限於對普通學員的要求,因為這些學員被教育的目的就是為領導服務的。對於那些特殊學員來說,他們的目的就是成為海軍的領導,自然不會理會這種所謂的盲從主義。對於這些人,校方自然不會採用那種粗暴的體罰手段。
從目前來看,林信義就是一個特殊學員,作為林信義的分隊長,他奉命將林信義送去了校長辦公室,親眼看到西鄉元帥和林信義進行了單獨談話,連河原校長都被趕了出來。而這場談話延續時間之久,也令他感到心驚肉跳。要知其他教官和西鄉元帥連單獨見面的機會都沒有,能夠和西鄉元帥單獨說上幾分鐘已經夠他們吹噓了。
山田大尉把這一發現暗暗的藏在了心裡,他也希望能夠和這位特殊的新生進行良好的相處,至少不能成為自己仕途的絆腳石。但是,林信義顯然是一個特殊又特殊的學員,這不,剛剛和西鄉元帥談完話的當晚,在就寢時大家背誦《軍人敕諭》當口,這位又站出來質疑了海兵學員背誦《軍人敕諭》的適當性。
雖然山田大尉也覺得,海軍背誦陸軍編製的《軍人敕諭》是有些奇怪,可這不是已經形成慣例了嗎?兵學校近二十年的習慣豈是一個新生能夠否定的。不過想到了今天下午林信義和西鄉元帥的會面,有些心裡沒底的山田大尉並沒有斷然處置林信義。
他只是要求林信義離開寢室去操場跑十圈,然後讓其他學員們繼續做完了當晚的晚課。不過他思考了一晚之後,還是在早會時把這件事上報給了東鄉教頭和河原校長。
東鄉教頭聽了這事很惱火,認為應當對敢於挑戰學校校規的林信義進行處罰,不少教官也紛紛贊成了東鄉教頭的意見。不過這個時候,河原校長的態度卻變的曖昧起來了,他在早會上含糊其辭的說道:「確實,敢於挑戰校規的學員應當受到處罰。不過昨天晚上山田大尉不是已經處罰過了嗎?現在追加處罰,豈不是成了一事二罰?我看這恐怕不大妥當。」
河原的表態,讓一些教官們感到了學校里似乎要掛起一場風暴了,他們頓時都安靜了下來。於是這件事在早會上並沒有達成什麼統一的意見,暫時被擱置了下來。
上午西鄉對學校進行視察的時候,陪同在身邊的河原以說笑的方式談起了新生對於背誦《軍人敕諭》的質疑,西鄉對此並沒有立刻做出反應,不過過了一會他同學校教官們在會議室集體會面時,突然提到了黑田清隆。
自從爆發了北海道開拓醜聞及殺妻疑案等事件後,黑田清隆事實上已經開始脫離了薩摩派的核心,開始和舊幕府派搞在了一起。所以,一般場合下西鄉從道幾乎很少再提起黑田的名字。
但是這一次他突然當著這些兵學校教官的面,對黑田表示了懷念,並說道:「黑田和我一樣,都認為海軍是天皇的海軍。但是,是海軍和陸軍一起創造了這個國家,不是陸軍單獨創造了這個國家,我們這些老人今後終究要死,但是海軍不能不記得這件事。」
西鄉在這種場合下的表態,不僅意味著要和黑田一系和解,還明確的提出了海軍和陸軍平等的主張,這對於那些對於陸主海從政策感到不滿的年輕軍官們大為振奮,而東鄉教頭更是當即表態道:「就目前的學員課程安排來看,把過多的時間安排在非必要的事務上確實是妨礙了學員們的學習積極性,我認為可以取消掉晚課的安排,讓學生們能夠更好的休息。」
西鄉並沒有立刻表態,只是端坐的哪裡注視著在會議室內的教官們,很快眾人就紛紛反應了過來,一個個起身對東鄉教頭的發言進行了支持。當所有人都發言表明了立場之後,西鄉才緩緩說道:「我雖然年輕時學的是陸軍,但是後半輩子都在海軍干,我對於海軍還是有著深厚的感情的。
原本對於這種具體的事務我不該橫加干涉,畢竟我在海軍大臣的任上也沒有管過這個么。只不過日清戰爭之後,陸軍在海軍面前指手畫腳,似乎海軍已經成為了陸軍的部下了。海軍搞成這副樣子,我是感到遺憾的。
現在的年輕人誰還記得?要不是我們逼迫幕府達成協議使得江戶無血開城,新政府難道就能建立起來嗎?其他人不記得海軍的光榮也就算了。但是,要是海軍自己都不記得海軍的榮光了,海軍還談什麼海主陸從?
當然,一下子更換掉《軍人敕諭》也是不對的。我看,不如早上背一背五條誓文,晚上背一背《軍人敕諭》。周日么,就給學員們休息一下…」
西鄉的指示,很快就傳達到了各個分隊長手中,山田大尉非常吃驚。但是他終究什麼都沒說,這種規則和人衝突,最終修改規則的結果,只能告訴他一件事,就是他真的惹不起這一屆的新生。
不過唯一值得他慶幸的是,林信義到目前為止針對的都是學校的規則而不是人,這就意味著大家還是能夠在一定的範圍內共存下去的。
當晚,林信義被山田大尉叫出了寢室,然後帶著他走出了學校來到了邊上的一條商業街,接著山田大尉對他不冷不熱的說道:「明日早課之前必須要歸校,否則就得記過一次。」
山田大尉說完就板著臉走了,林信義正思考著什麼意思時,卻聽到有人叫他,「信義君,信義君,這邊…」
林信義順著喊聲望去,發覺在一家旅社門口的燈籠前站著一位少女向他招手。他於是便快步走了過去,對著少女問道:「木子小姐還沒有回東京嗎?我打聽了幾次,他們都不肯告訴我呢。」
木子緊緊握著他的手說道:「我們還是回房間說吧,這裡可不是什麼說話的地方。」
林信義便點了點頭,跟著木子走進了旅社後院,老闆看著穿白軍裝的林信義只是笑了笑,並沒有詢問什麼,顯然他也是司空見慣這樣的場面了。
在後院二樓一間通透的上房內,兩人坐在了窗邊吹著晚風交談了起來。木子表示自己這幾天一直在宮島,然後過兩天就要跟著一位大人物回東京了,離別之前來和他告個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