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良心說,海軍兵學校的禁閉室還是相當不錯的,除了裡面啥都沒有之外,傢具沒有,灰塵也沒有,不過因為鋪設著木地板,所以還是可以躺在地上。
林信義被關入禁閉室後躺在地上很快就睡著了,泡溫泉果然是很消耗精力的一件事,更別提剛剛他還和人打了一架。
雖然新生們人多勢眾,但是真的不能和老生們比體能和打架技巧,假如不是教官及時趕到,人數超過老生一倍的新生還真要被打崩潰。林信義雖然已經相當防備了,但是身上也還是挨了重重幾腳,不過畢竟是年輕人,當他被叫醒的時候,身上的痛楚已經基本消失了。
把他從禁閉室內放出來的山田教官也有些吃驚於他的心寬,忍不住就說了一句,「這樣的情況下你也能睡得著?你就不想想自己的未來嗎?真要被海軍兵學校給開除了,你就別想上其他學校了。」
林信義坦然的回道:「若是來海軍學校就要守不住自己的信仰,這樣的人能指揮數百萬元的軍艦?我覺得國民一定會擔心海軍的未來的。」
山田教官讓開了門口,對著他沒好氣的說道:「出來吧,希望你一會還能這麼牙尖嘴利。」
林信義走出了房門就打算朝著大門走去,結果卻被山田教官叫住,「你往哪走?讓你出來,不是說你沒事了,校長要見一見你,然後宣布對你的從處罰,這邊。」
「奧,是,教官。」林信義這個時候倒是聽話的很,乖乖的跟在了山田教官身後。兩人順著樓梯來到了二樓,接著走到了最里的一間辦公室,山田敲了敲門報告道,「林學員已經被帶到。」
門內傳來了一個低沉的聲音,讓林信義自己進來,山田教官可以忙自己的事去了。山田打開房門讓林信義進去,接著便又關上了房門。
走進辦公室的林信義打量了一眼房間內的裝飾,只能說校長辦公室確實很氣派,暗紅色的橡木地板加上護牆板,配上校長辦公桌背後整面牆的書架,相當符合19世紀英國人的審美,莊重又不失典雅,帶有一種歷史沉重感。
辦公室內只有河原要一自己,他坐在辦公桌前打量了林信義片刻,才開口說道:「坐。」
林信義聽話的找了個位置坐下了,看著坐到待客區長沙發上的林信義,河原忍住怒氣用手指敲了敲面前的桌面道:「是這邊。」
林信義這才起身走到了河原的辦公桌前,找了一張椅子坐了下來。河原沉默的注視了他好一會才開口說道:「你對海軍兵學校就這麼厭惡嗎?第一天就要鬧事?」
林信義剛想架起二郎腿,看著河原的視線,他又放了下來,端正了自己的坐姿後說道:「厭惡?不,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我只是不希望來海軍養老,浪費我的人生而已。」
「哈,哈哈。」河原要一大笑了幾聲,身體向後一靠說道:「進入海軍養老?浪費人生?你這確實不是厭惡,你這是在鄙視海軍么?」
在河原冷峻的目光注視下,林信義神情坦然的回道:「在東京時,我曾經向西鄉侯當面說明了這一問題,假如校長有疑問的話,不如直接向西鄉侯請教吧。因為我不確定,我能否告訴你答案。」
河原以為林信義在講大話,但是瞧著對方一本正經的樣子,他終於還是半信半疑了起來。作為經歷了明治維新大多數事件的人物,他見過太多稀奇古怪的事情了,面前這個少年看起來並不像是在說謊。
他只能相信,西鄉要把這個少年拉到海軍來,大約就和這位少年的談話有關。雖然好奇談話的內容,不過河原並不想在少年面前表露這一點。
他沉默了片刻之後,再次坐正了身體,雙手交叉放在面前的辦公桌上,然後對少年真誠的說道:「海軍絕不是一個養老的地方,我不知你是從哪得到的錯覺。
不過我們今天不談這個,我們只談你的入學問題,你到底對學校什麼地方感到不滿?我總要知道你不滿的理由,才能考慮怎麼給你一個答案。」
林信義思考了許久,最終對著河原說道:「海軍兵學校不過是海軍的附屬單位,即便在海軍兵學校拿到了第一名,最終也還是要進入海軍服務的,否則就等於白白浪費了三年。那麼海軍的前途就是海軍兵學校的前途,而今日之海軍在信念上完全不如陸軍啊,所以,未來前途也就可知了。」
河原聽了這話再次大笑了起來,「海軍的信念不如陸軍?你到底哪看出來這一點的?胡說八道可不成。」
林信義平靜的回道:「陸軍提出的朝鮮半島生命線,滿洲利益線的說法,其實不就是,即便日本滅亡了,陸軍也要達成自己目標的意思嗎?可海軍除了向國民要錢造船之外,提出過什麼信念了嗎?這正是我覺得海軍沒前途的原因。」
河原忍不住搖頭反駁道:「你們這些小孩子知道什麼?日本現在最強大的六六艦隊甚至還敵不過英國人一支殖民地艦隊,我們除了忍耐之外什麼都不能做,否則日本就會真的滅亡了。以英國為目標就是自取其辱。」
林信義立刻接道:「這正是國民感到疑惑的地方,既然不能以英國作為海軍的對手,那麼海軍造這麼多船是為了什麼?征服大陸的話,有陸軍不就夠了嗎?海軍既然沒有讓日本滅亡也要發展海軍的信念,自然是沒有前途的。這就是我希望能夠退學的原因,不知河原校長能否成全。」
河原氣急而笑的反問道:「按照你的意思,海軍必須要有讓日本滅亡也要發展海軍的信念,可日本都滅亡了,還要海軍做什麼?」
林信義利落的回道:「沒有海軍而可以讓日本存在下去的話,這不就是海軍沒有前途的表現嗎?」
河原最終放棄了說服林信義的想法,他對著林信義問道:「咱們還是坦誠一些,你到底想要什麼?退學是不可能的,本校除了退學之外還有許多懲罰學生的手段,我想你是不會想要嘗試的。」
林信義在心裡衡量了數遍,最終說道:「那麼請幫我發電報給西鄉侯,我希望他能撥出一點時間來見見我,這樣莫名其妙的把我丟在江田島,我是怎麼都不會心服的。」
河原看著他問道:「發個電報給西鄉侯,你就能見到他了?你是不是想的太簡單了?」
林信義於是說道:「西鄉侯當然可以不見我,那麼海軍對我也就沒有意義可言。所以我不明白,一定要我在這裡混上三年,真的有意思嗎?」
公然在自己面前說要混上三年,河原卻沒有什麼怒氣了,因為他通過談話已經知道,面前的少年並不是出於逆反而拒絕海軍,而是有著一套自己的想法才反對進入海軍。面對這樣的人,不解開心結是留不住人的。
他現在對於西鄉的決定還處於迷糊之中,因此也想看看西鄉會怎麼回覆這個小子,這樣他接下來才好擺正自己的立場。他示意林信義可以出去了,但要求對方在西鄉的回電發回之前不要惹事,否則他就只好讓他在禁閉室待著了。
林信義此時也不願意吃眼前虧,便一口答應了下來,不過他在出門之前還是停了一下,轉身向著河原問道:「校長先生,我想知道和我一起去宮島的女伴,現在返回東京了嗎?」
河原抬頭看了他一眼後說道:「你要是這兩天能夠安靜一些,那麼我也許會給你打聽一下。」
林信義向著河原鞠了一躬,這才說道:「明白了,學生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