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藤果然沒有老糊塗,西鄉從道默默的在心裡閃過了這樣,不過他又添上了一句,對方確實已經老了,精力不濟了,所以才會被富山滿給糊弄住。
西鄉從道心裡想歸這麼想,但是口中卻恭恭敬敬的說道:「我國一年的財政收入也就2億多,而陸海軍軍費就超過2成,海軍軍費雖然超過千萬日元,但是一艘三笠號的造價已經花掉了海軍一年的軍費。
伊藤侯,陸軍失敗一次還能立刻捲土重來,但是海軍失敗一次就是數十年之功毀於一旦。清國北洋艦隊被我國消滅之後,至今未有一點起色,正是我們的需要引以為鑒的典範啊。
所以,海軍需要一個能夠領導海軍前進的人物,如此才能保證海軍不會走錯路。這既是為了海軍,也是為了日本。因為沒有海軍的日本,是沒法保護自己生存的。」
西鄉的話並不是沒有道理,但是這個道理並不足以說服伊藤,畢竟他也同樣需要一個後繼者把自己的政治理念傳承下去。
只是西鄉並沒有就此住口,他話鋒一轉又說道:「伊藤侯想要讓他進入帝國大學,不外乎走司法或外交兩途徑,但是在我看來,這兩條路他都走不了。因為他並不是長州人,也不是名門之後,有你的提攜固然能夠一飛衝天,但沒有根基的他,一旦你不在了,他也就被眾人所拋棄了。這不就是你想要擺脫藩閥政治的原因嗎?」
伊藤這下倒是真的說不出話來了,因為西鄉說的正是實情,他們這些當年的下級武士為了推翻幕府和上級武士的統治可謂是不遺餘力,但是輪到他們掌握了權力之後,這些過去被上級武士所排擠的下級武士精英們很快就腐化了。
今天的長州派和薩摩派,何嘗不就是過去的幕府和上級武士統治的再現?維新勛臣之後必然是要佔據高位的,雖然還有一些位置留給了下層的精英,但是這種位置已經越來越少。
那些民黨為什麼那麼痛恨藩閥政治?不就是藩閥搞的私人圈子阻礙了平民精英的上升之路么。為什麼陸軍這麼想要發動戰爭,不就是希望通過戰爭出人頭地么。
所以西鄉說的一點都不錯,林信義進入帝國大學之後固然能夠在他的提拔下平步青雲,但是,之後他要麼成為藩閥的一員同流合污,要麼就被藩閥所排擠,最終成為被邊緣化的人物。這也是他所擔心的問題,只不過被西鄉給道破了而已。
伊藤沉吟了半天后說道:「西鄉侯,海軍不是已經有山本了嗎?」
西鄉從道倒也不諱言的說道:「山本這個人做具體的事情確實幹的很好,但是他的膽子太小,缺乏拼了命也要把事情做成功的那股勁。讓他帶領海軍,海軍遲早要變成陸軍的下屬。林信義雖然年紀小,但是他身上有那股勁。讓他來領導海軍,海軍就可以平衡陸軍獨大的趨勢了。我相信,這也是伊藤侯希望看到的。」
西鄉說的這句也是實話,日清戰爭之後,因為日本身邊最大的威脅消失了,國內的政治也就開始動蕩起來了,而這種動蕩的根源就在於打贏了清國的陸軍勢力太強,破壞了國內政治的平衡。即便出身於長州的伊藤博文也很難容忍陸軍這種長期把持國家政策的不正常狀況。
而西鄉對於現在的海軍大臣山本的評價也是一針見血,這個人其實就是一個海軍出身的官僚,讓他在體制內做事他能做的很好,可一旦出現體制和海軍對抗的矛盾時,山本一定會選擇退讓,說的好聽是顧全大局,說的不好聽就是缺乏主見了。
假如是其他政府部門,維護體制的尊嚴當然是放在第一位的,但是作為軍隊的主官的話,一味的退讓就會使得軍隊完全失去發展方向,因為軍隊雖然是為保衛國家而建立,但軍隊自己也是一個需要目標才能前進的機構。一個沒有目標的海軍就算造再多船又有什麼意義?林信義至少還提出了對抗英國海軍這一確定的目標。
伊藤思考良久之後注視著西鄉說道:「你講的倒也不是沒有道理,可就想這樣從我手上搶人,是不是太過自信了?」
西鄉聽後頓時鬆了口氣,當即說道:「不,我無意從伊藤侯手中搶走他,這不過是希望加深海軍和伊藤侯之間的聯繫罷了。有他在海軍之中,那麼伊藤侯對於海軍,或是海軍對於伊藤侯的信任都會加深,這難道不是顯而易見的嗎?」
伊藤在心裡衡量了一會之後終於說道:「那麼林信義願意加入海軍嗎?我希望這是出自他個人的選擇,要是強迫他去海軍,最終你們也就多了一個海軍少尉,不會對海軍有什麼幫助的。」
伊藤說著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頭說道:「他的價值在於這裡,不在於身體在什麼地方。你就算把他強行弄去海軍兵學校,他如果不能放開懷抱的話,海軍一樣什麼也得不到,反而會毀了一個人才。」
西鄉倒是很有把握的說道:「我已經讓河原去勸說他了,只要他能夠認清現實,必然會接受海軍的建議。一個有慾望的人,總是能夠被說服的。」
伊藤博文看著西鄉的眼神有些奇怪,不過他很快就說道:「只要你們不採用暴力的手段說服他,那麼我自然是沒有意見的。但是,我不希望海軍把他同世界隔絕起來,就算他進入了海軍兵學校,也應該知道這個世界發生了什麼樣的變化。」
西鄉躊躇了一下,便點頭接受道:「這樣的要求並不算過分,我相信河原會處理好的…」
西鄉口中的河原,就是現任的海軍兵學校校長河原要一。確實,西鄉交代的任務在河原要一眼中不過是個簡單的任務,不過是一個有天賦的毛頭小子罷了,既然能夠輕易的被美人勾引到宮島來,要圓要方還不是自己說了算。
但是河原很快就發現,這小子一點都不讓人省心,他讓這小子在宮島溫泉旅社和美人快活了三日,便派憲兵送去了一套海軍兵學校的白軍裝,這小子也就乖乖的換上了白軍裝乖乖的跟著憲兵上船來到了江田島學校。
河原以為這事就算自己完成任務了,但是剛到學校不到一天的林信義,立刻參與了一場群架事件,嚴格來說是煽動了一場群架事件。這是海軍兵學校建校以來從沒有發生過的事,畢竟這可是軍校。河原不得不親自參與了處理此事,以防止事態擴大化。
海兵學校教頭兼監事長東鄉正路也聞訊趕了過來,在教官的辦公室外,七八十名學生分列於道路兩側,一邊多一些約五十餘人,另一邊少一些約二十餘人。河原看出,少的一方應當是二三年級的學員,多的一方則是新入學的人員,現在都不能算是本校的正式學員,因為開學典禮還沒開。
他當即對著正在處理事情的教官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名教官向其和東鄉行禮後說道:「根據我們的調查,這應當是一起新生和老生的衝突事件…」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年輕的聲音突然插話道:「報告校長,我反對這位教官和稀泥的說法,僅僅用衝突來形容是偏頗的。」
聽到這個聲音,老生們都對著一個方向怒目而視,不過限於學校的校紀他們雖然一個個額頭青筋暴露但終究沒敢出聲。被|插話的教官也很是惱火的看著新生中站出來的某人,當即訓斥道:「林信義,你到底知道不知道規矩?誰允許你說話的?」
林信義神情坦然的回道:「報告教官,您之前說過,任何人要求發言必須先請示,我正在向校長請示發言。至於學校的規矩,很抱歉,我還沒有正式登記學籍,所以不知道學校的規矩是什麼。」
教官更是怒了,直言道:「以你這樣的態度,我看就沒有必要登記學籍了…」
不過河原卻突然打斷了他的話說道:「一事歸一事,先把這件事搞清楚再說。林信義學員是吧?你說這不是衝突事件,那麼是什麼事件?難道他們臉上的青腫是自己撞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