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才常的呼籲頓時引起了原本態度冷漠的議員們的注意力,在失去了一個向上的階梯後,他們之所以要參加國會,當然不是為了救國,而是為了在政治上擁有發言權。
過去在洋人沒有進入中國之前,地方上都是士紳說了算,但是在洋人進入中國之後,擁有治外法權的洋人就開始濫用這種權力干涉中國的司法了,他們不僅僅要干涉涉及到洋人利益的案子,就連信仰了洋教的中國人的利益也要進行保護,這就極大的打擊了地方上的紳權、族權和神權。
為了扭轉這種形勢,底層百姓採取了武力抗拒洋人,而士紳們則希望採用洋人的辦法,設立議會制定法律對抗洋人的干涉司法。畢竟現在已經不是對外國一無所知的同治年間,一些留洋的學生也帶回了外國的消息,知道在外國人那裡都是議會最大。
遠的不說,就說近鄰日本,不也是在開了議會之後,開始慢慢拿回治外法權了嗎?所以這些士紳們願意支持成立國會,就是希望能夠重建士紳在政治上的話語權。嚴格來說,中國國會不過是一場溫和版本的南方義和團運動,只不過以士紳為主的議員們並沒有把目標直接對向洋人而已。
在這個國會中,既有唐才常、章太炎這樣的激進派,要求推翻滿人的統治,同樣也有如汪康年這樣的溫和派,主張依靠督撫團結起來對朝廷進行勸諫,但是雙方有一點利益是共同的,就是希望能夠從朝廷手中獲得一部分權力。
在李鴻章接受了朝廷的任命北上善後,東南各省督撫紛紛切割同國會的關係後,大家對於國會的前途也就覺得黯淡了。只是正在等著吃散夥飯的議員們,突然聽到唐才常提出了一個新的設想後,心思頓時又開始波動了起來。
督促各省督撫保證東南互保條件的落實,這確實給大家指出了另一條出路。現在搞的國會雖然沒有前途了,但是作為東南百姓的代表監督一下各省督撫,這個還是能夠獲得東南百姓的支持的,因為他們是在維護本鄉本土的利益,而這也是他們想要加入國會的主要目的,在本鄉本土重建話語權。
很快就有議員起來響應了唐才常,「唐總幹事說的對,國會可以散,但是我們還是應當繼續為東南父老發聲。這東南互保,到底是保的誰?洋人?督撫的官位?還是我們的鄉親父老?
那些洋人在北京燒殺劫掠,可一點都沒看出什麼文明來。他們在上海又是軍艦,又是軍隊的,到底想要幹什麼?當初洋人和我們說要互相諒解,不要讓南方也捲入戰亂時,可沒說要派軍艦和軍隊來上海,這些軍艦和軍隊到底是來保護僑民的,還是準備在南方也來一場北京大屠殺…」
各位議員在李鴻章北上後就覺得自己被出賣了,要知道他們中很有一些人是盛宣懷說動參加的,原本盛宣懷告訴他們,朝廷被一群不學無術的皇族給控制了,居然鼓動太后向萬國挑戰,朝廷要是就此完蛋,那麼大家就要推舉一位有力人士來收拾殘局,不能真的讓中國變成印度那樣的殖民地。
但是當國會成立之後,大家也開始統一思想,預備朝廷一旦真的完蛋,就推舉李鴻章當總統,以確保中國能保存下來,唐才常等激進派雖然表示要打倒滿人朝廷,但是對於事後誰出來收拾殘局,也只能認為是李鴻章、張之洞這樣的實力派。
不過李鴻章的北上,算是把這些人都出賣了,既然李鴻章接受了朝廷的任命北上收拾殘局,自然也就不可能再接受國會的推舉。而其他督撫看到李鴻章的選擇,也都紛紛和國會撇清了關係,這就使得國會一下子變成了一場鬧劇,議員們都成為了小丑。
唐才常既然肯出頭,又真的找了一條出路,大家自然是願意支持他的。老實說,就這麼散去之後,大家也怕朝廷搞秋後算賬啊。有個團體,總比自己單槍匹馬和朝廷抗衡好。
汪康年還在思考著唐才常是什麼意思,原本一直和他站在一起的江浙議員已經有人站起來為唐才常鼓掌,並詢問新的團體叫什麼名字了。
汪康年看著身邊紛紛起身的同伴,一時也是說不出話來。雖然他是為張之洞說話的,但是他也不能背叛自己的鄉黨。浙江、江南兩省都處于洋人軍艦的直接威脅下,洋人的軍隊都在上海登陸了,這個時候他們更加關心東南互保到底能不能執行,而不是什麼張之洞的利益。
說句難聽的,得罪了張之洞大不了不去武漢,但真要讓洋人肆無忌憚的在江浙駐兵,那麼大家還當啥士紳?洋人會認嗎?因此,原本極力反對唐才常激進主張的江浙議員,倒是第一次全心全意的贊成起了對方的提議,汪康年也只能隨大流鼓掌了。
面對會場上的這一幕,唐才常也感到很驚訝,此前無論他如何以忠君愛國去號召這些議員們,但總是有人和他唱反調。可今次他主張應當捍衛各省的利益,這些議員們倒是一個個激動起來了。
唐才常提出的解散國會的主張通過了,他提出的建立東南保護會議也被議員們通過了,在改組了會議之後,嚴復宣布退出,依舊被選舉為議長的容閎便建議唐才常擔任副議長。在場的議員們大多都選擇了加入東南保護會議。
在接下來的會議中,唐才常建議在各省建立分會,並向本省督撫提交意見書,意見書的主要內容是:請求督撫在事態沒有得到解決之前不接受朝廷的調令,並就東南互保協定的落實要求督撫給與保證,發動本省民眾督促督撫接受本會的要求。
這一建議更是得到了廣大議員們的支持,他們想要的不就是代表人民和督撫進行交涉么,唐才常的建議正是他們所需。
唐才常隨後又說道:「除此之外,我們當前要做的首要之務就是,聯絡兩江總督和上海工商界人士,就各國軍隊登陸上海一事進行磋商。按照東南互保協議,既然我們沒有對上海的外國人採取攻擊行動,也沒有發兵支持朝廷對抗聯軍,那麼聯軍就沒有理由登陸上海,除非他們試圖把上海變為完全的殖民地…」
各省對於中國國會的消亡並不感到意外,既然李鴻章已經接受了朝廷的任命北上和列強交涉,那麼所謂的東南互保自然也就隨著和平的到來而自動消亡了,這個原本就無名無分的國會壽終正寢也是意料之中。
只是大家沒有預料到,國會居然還能改頭換面,真的把東南互保當成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進行捍衛了。這種較真的態度,顯然有些不大適合大清的官場。
但是兩江總督劉坤一被親自趕往南京的唐才常、秦力山所說服,劉坤一作為湘系的最後一名重臣,從一開始的主張固守傳統的士大夫逐漸變為洋務維新派,實際上思想要比張之洞走的更遠。
只是他的身體已經不行,在兩江總督任上已經很少管理政事,號稱「卧治江南」,意思就是躺在床上養病的時間比辦公的時間長多了。
此次劉坤一主張東南互保,和張之洞想要進行政治投機不同,他是真不認同慈禧這種盲目的向外國開戰的立場。所以他選擇支持李鴻章,但是他也沒有如張之洞那麼不要臉的去吹捧李鴻章,說什麼要請李鴻章出來當總統。
李鴻章北上收拾殘局他是贊成的,但是他對於列強軍艦多次進入長江口開到南京也是感到憂心忡忡,擔心列強會撕毀協議向南京動手。那樣的話,他所主張的東南互保,就成為一個笑話了。因此對於唐才常的求見,他最終還是答應了下來。
唐才常、秦力山向他提出,既不應當向上海的列強軍隊擺出挑釁的姿態,但也不能默視這些列強在上海自由行動,否則戰後想要讓列強退兵就麻煩了。應當藉助輿論的壓力,逼迫上海各國領事對於上海的安全及地位做出一個保障,劉坤一深以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