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第一卷

在北京被聯軍攻下後不久,此前被唐才常號召起來的長江中下游地區的會黨及一些維新派人士開始蠢蠢欲動了起來,雖然在田邦璇的勸說下,唐才常已經從立即起事的立場後退,但是那些在各地的維新派和會黨可不會那麼輕易的放棄這麼好的機會。

在這些人眼中,北京被洋人攻下,太后和皇帝也不知所蹤,那麼此時起事就是天賜良機,因為朝廷沒有了,自然也就無法調動兵馬剿滅他們了。因此即便海外的援助遲遲沒有送到,一部分維新人士和會黨也開始了行動。

原本唐才常是聯絡了湖北、湖南、江西、安徽四省同時起義的,主力是湖北新軍。但是在唐才常改變想法後,湖南和江西的起義人士選擇了服從命令暫停了起義,但是安徽的吳祿貞、漢口的林圭、傅慈祥幾人卻反對唐才常暫停起義的命令,認為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只是,因為得不到唐才常的支持,林圭、傅慈祥能夠動員起來的人員並不多,大部分人雖然加入了富有山堂,但是他們都主張聽大龍頭唐才常的,並且要求先發安家費。林圭、傅慈祥在軍隊中的異常活動很快就被人舉報了,張之洞隨即派張彪抓捕亂黨。

這個時候田邦璇留在武漢的後手發揮了作用,在張彪率領軍隊抓拿林圭、傅慈祥之前,搶先通知了兩人轉移,並將兩人送出了武漢。雖然如此,但是富有山堂在軍中的骨幹還是被張之洞抓拿槍斃了,安徽這邊的起義人士得到消息後也只能偃旗息鼓,組織者吳祿貞悄然坐船返回了上海。

張之洞粉碎維新派起義的行動立刻得到了列強的支持,英國人一邊向張之洞表示,願意給他貸款7萬5千英鎊用於發放軍餉,但是不能把這筆錢用在北上的軍隊中;一邊又嚴厲的警告了中國的維新人士,表示英國政府並不希望看到現政府的變更。

在太后和皇帝安全抵達西安的消息傳出之後,張之洞等漢人督撫的立場開始有所改變,之前他們反對一群滿人皇族對外交事務上的指手畫腳,現在這群人死的死,不死也沒可能繼續掌權了,那麼他們還反對太后做什麼?

因此,之前張之洞還鼓吹什麼讓李鴻章出來做總統,尊重國會的意見,但是現在則又搖身一變為大清的忠臣了,他一邊向西安發電對慈禧進行慰問效忠,一邊又下令陶森甲退出了國會,不僅僅是張之洞,盛宣懷、劉坤一也開始撇清自己同國會的聯繫。

過去兩個月里上海灘炙手可熱的中國國會,一下就變得無人問津了起來。面對這一局面,一些國會議員紛紛辭職,宣布不再過問政治,容閎、嚴復看到這副樹倒猢猻散的樣子,一時也心灰意冷打算辭去議長之職。

看著國會猶如一場鬧劇一樣的結束,唐才常才算是真正理解了田邦璇說的,「東南督撫皆不可靠」這句話的涵義。

10月5日,田邦璇正預備出門赴約,卻正好被從外面歸來的陶森甲堵在了門口。對方看了一眼他的打扮,便平靜的問道:「這是要出門?」

田邦璇點頭道:「是,和一個朋友有約。」

陶森甲遲疑了一下,淡淡的說了一句,「香帥發來電報,讓我們下周回去,借款一事我看暫時也辦不成了,你收拾一下首尾,就和我一起回武昌。你也是時務學堂的吧,唐才常似乎和漢陽兵變一事有關,你要注意一下距離,不要被牽連了。」

田邦璇道了謝,看著陶森甲進了門,這才若有所思的出了門。和他有約的正是唐才常,兩人這次約在了英租界河南街的國民報報社內會面。

田邦璇進了報社後才發現,除了唐才常外,林圭也在,他欣喜的上前和對方握手問候道:「什麼時候到的?路上還順利嗎?」

原本英氣勃勃的林圭看起來有些憔悴,他勉強笑著對老同學說道:「託了你的福,一路上很安全,就是,好些同志沒來得及通知…」

田邦璇默然了,他雖然有所預計,但還是心存僥倖,因為他覺得維新派的事業對張之洞這些漢人督撫來說應該是有利的,因此覺得對方不會下死手。所以在反對起義的時候,並沒有過多的要求唐才常他們注意防範泄密的問題。

不過此時邊上一人卻冷峻的說道:「這個時候還講這些做什麼?我們此前相約起事不是早就當自己死了的么,他們不過是比我們先走一步罷了。現在最要緊的是,接下來該怎麼辦?而不是在這裡傷春悲秋,作小兒女狀。」

田邦璇抬頭望去,發覺出聲的是一個陌生的年輕人,林圭趕緊為其介紹道:「這位是吳綬卿,名祿貞,邊上這位是傅慈祥…」

看著幾人介紹完畢,邊上的秦力山於是說道:「還是進屋說話吧,站在天井裡總不是說話的地方。」

唐才常、田邦璇等五六人於是跟著秦力山來到了堂屋後面的小客廳,接著秦力山又讓人守在了前院,這下幾人就有了一個安靜的談話場所。

幾人坐在一張圓桌前,唐才常坐下後就開口說道:「國會看來是辦不下去,慈禧跑到西安,北京這邊留下了慶親王奕劻和李鴻章主持,主戰派全部失勢,東南督撫們再次成為了朝廷的忠臣,國會已經被督撫們拋棄。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田邦璇平靜的說道:「國會想要取代朝廷的希望是沒有了,但是國會的聲音卻並沒有被消滅,我還是那句話,必須要揪住李鴻章、盛宣懷不放,一定要求他們為東南互保一事負責到底。」

唐才常有些遲疑的問道:「眼下揪住李鴻章、盛宣懷不放還有意義嗎?東南督撫現在已經轉向支持朝廷,東南互保一事恐怕他們自己都不願意提起了吧。提出來,豈不是繼續打朝廷的臉?」

田邦璇點頭說道:「就是要他們打朝廷的臉,不能讓這些督撫和朝廷一團和氣。是,現在東南督撫的立場是轉變了,但是東南各省的百姓心態還沒有變,他們還是要求自保的。假如李鴻章簽署的條約割了東南的地,賠了東南的款,東南各省的百姓會肯嗎?

我們要做的,就是藉助東南互保一事,把各地的百姓組織起來,堅決反對朝廷簽署有害東南各省利益的條約。東南各省督撫現在雖然和朝廷站在了一起,但是他們和朝廷真的能站在一起嗎?沒有東南百姓的支持,他們不過是孤家寡人而已,拿什麼對付朝廷的秋後算賬?

有了東南百姓的支持,就算朝廷藉助李鴻章的淮軍壓人,李鴻章又壓得住嗎?只要南北對立的勢態成型,那麼朝廷的威權就會進一步被打擊,各省督撫的勢力則更加擴大,藩鎮割據的局勢也就出來了。」

唐才常有些吃不準的問道:「那麼列強要是插手怎麼辦?東南督撫恐怕擋不住列強的施壓吧?」

田邦璇表情更是嚴肅的說道:「我們又不是真的想要幫助東南各省割據,我們只不過想要藉此喚醒民眾,讓他們知道朝廷保不住他們,和洋人相安無事也保不住他們,那些督撫更是靠不住,想要不受列強的壓榨,只有自己起來保衛自己的利益。

再說了,列強要的是割地賠款,又不是幫助朝廷鎮壓反叛,列強再怎麼強大,他們也沒有可能派出上百萬軍隊長期駐紮中國的。這也是他們一定要求維持現政府的原因,因為沒有這個對於洋人俯首帖耳的朝廷,列強根本不能從百姓手中拿走土地和賠款。

現在的國會除了發聲之外,還能做什麼?什麼也做不了么,那麼就該堅定的為東南各省百姓發聲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