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狩獵過後, 不光皇帝玩得盡興了,諸侯王們沉甸甸的心情也得到了片刻的放鬆。
但這种放松沒持續多久,夜裡的宴會上, 觥籌交錯間, 劉徹不經意便提起了各諸侯國的鹽鐵之業。
諸侯王們的心頓時又提了起來。
他們就知道, 這次要是不脫下一層皮來,劉徹是不可能放過他們的。
「陛下, 鹽鐵收歸官營之事, 還需要從長計議啊!」
劉彭祖是最先開口的。
他所在的趙國鐵礦豐富、鹽業發達, 若是都被皇帝收走, 就相當於斷了他趙國的大動脈, 他怎麼可能樂意。
但也有支持皇帝的諸侯王,比如那些封地里少有鐵礦、更不靠近鹽鹼地的藩國。
這些諸侯王本就不靠鹽鐵謀利,更是早就對這種資源的分配不均感到不忿,自然樂得皇帝把鹽鐵收走。
「諸位莫急。」劉徹早就預料到這一幕的發生,心情很是平靜。
「諸位擔心的不過是突然的政策變動會引起鹽鐵價格提升、國內百姓動蕩, 對此, 朕早已有了對策。」
皇帝都這麼說了,諸侯王們自是得先聽聽看他的對策。
劉徹道:「請桑侍中過來。」
桑侍中?
這倒是有些出乎諸侯王們的預料。
他們還以為如此喪盡天良的謀劃,依舊是那位明獻君的手筆呢。
短暫一會兒功夫,桑弘羊就來到了宴會的大廳內。
他知道皇帝需要自己做什麼,因此在向皇帝及藩王們行禮後, 便開始講述起鹽鐵官營的實施計畫。
首先是被諸侯王們扛做大旗的民意。
那些冶鐵的工匠與冶鐵鋪子, 朝廷會在統計過後,將他們納入統一的管轄之中。
像那些已經做大做強且名聲較好的鐵匠,朝廷會封為鐵官,管理一定區域內的官營鋪子。
鹽業則推行票鹽法, 這項在歷史中早已經過驗證的策略,更是把諸侯王們的借口全都堵了回去。
諸侯王們甚至有種再次見到『推恩令』時的感覺。
他們明明知道這是在掘他們的命,卻毫無辦法阻止。
「當然,朝廷之所以要推行鹽鐵官營,還有另一個至關重要的大前提。」桑弘羊的話再次讓諸侯王們集中起了精神。
「不管是在冶鐵技術還是製鹽技術上,朝廷都掌握了更能控制成本的辦法,尤其是百姓必需的鹽,由朝廷辦法生產出的鹽,比市面上鹽成本的一半還要更低。」
此話一出,全場嘩然。
有諸侯王震驚到懷疑自己的耳朵。
也有人瞬間想到了長安城那家價格低到離譜的鹽鋪。
確實有傳言說那是朝廷的產業,但沒想到傳言竟然是真的!
桑弘羊:「所以諸位藩王不必憂心朝廷會與民爭利,這恰恰是可以讓百姓享受到實惠的。」
與民爭利的大旗被搶走了。
諸侯王們抵抗鹽鐵官營的陣地徹底淪陷。
「不知這票鹽法是何人提出的?實在是精妙異常。」
衡山王劉賜好奇問道。
在與皇帝坦白了一部分真相後,他此時早已叛變了諸侯王的陣營,成了劉徹最忠誠的狗腿子。
雖然衡山國被廢是已經定了的事,但現在他還是衡山王,還可以靠自己的表現,讓自己成為庶人後的晚年能過得安穩一點。
桑弘羊看了劉徹一眼,確定可以說後便直言道:「這票鹽法及冶鐵製鹽技術,都是明獻君提出的法子。」
明獻君?
怎麼又是明獻君?
抵達長安城已經數日之久,就算是消息再不靈通的諸侯王,如今也該知道長安的各種新變化,皆與那個明獻君有關。
妖女!那一定是個妖女吧?
一定要把他們大漢搞得兄弟鬩牆,民不聊生才肯罷休嗎?
此前被皇帝和明獻君聯手坑了500萬錢的劉彭離心中憤憤。
比他更心中憤憤的則是膠東王劉寄。
他這些天為何提心弔膽,根本不是自己想要造反造成的,而是明獻君造成的!
說不定淮南王謀反暴露,也和這個妖女有關!
劉寄不知道,自己泄憤的想法其實在一定程度上道破了真相。
他如今心中想著的,是如何坐實那妖女的真相。
想著想著,他腦海中靈光一現,想到了自己的尚方——那位擁有神力的真正方士。
以欒大的力量,肯定能撕開妖女的假面,讓陛下清醒過來吧!
正在他如此想著的時候,忽有一個內侍進來稟報。
「陛下,明獻君稟告說為您與藩王們準備的禮物已經就緒,只等您與藩王們出去欣賞了。」
「哈哈,好,諸位若是吃好了,便隨朕出去看看這禮物吧。」
劉徹早就期待著這一刻了。
楚凝霜把那個叫『煙花』的東西藏得很嚴實,只說肯定會讓他們大吃一驚,但半點也不透露那究竟會變成什麼樣。
諸侯王們百般不願,也只能跟上皇帝的腳步,一起出了宮殿。
希望這所謂的禮物,不是又要從他們的口袋裡掏錢。
…
「咻——」
「砰!」
起初這聲音還嚇了眾人一跳,但隨之而來炸開的五彩煙花又瞬間奪走了他們的全部心神。
劉徹看著天空,威嚴的面容在彩光中融化。
他輕輕吸了口氣,眼裡閃過震撼,更多的卻是一種釋然。
如此震撼人心的景象,不是神造,而是靠人類智慧研究的結晶。
神是虛幻的,人力才是不斷創造奇蹟的真實!
「陛下萬歲!陛下萬歲!」
與知道真相的劉徹和桑弘羊不同,其他人是不知道這煙花來歷的。
最先跪下高喊的是周圍負責安全的侍衛,隨後是桑弘羊,再是心緒複雜的諸侯王們。
劉徹看向他們,朗聲道:「諸君請起,你們看這天上的煙花,像不像大漢的疆土?每一顆火星散開,都是一座城邑、一方封地,但無論無論它們散得多遠、多亮,它們最初都是一個整體,它們都是大漢的一個部分。」
「是。」
「陛下說得對。」
諸侯王知道這是劉徹的敲打。
但不管他們怎麼想,都想不通這天上的東西是怎麼來的。
難不成是那明獻君施展的妖法?劉寄的心臟撲通直跳。
他突然就覺得,那位備受自己信任的方士,恐怕搞不定明獻君那樣的大妖。
…
這一晚的宴會,在看完煙花後便很快結束了。
劉徹還有銀行、紙幣以及鑄幣權的事要和諸侯王們聊,只是欲速則不達,若是一股腦全說出來,肯定會遭到諸侯王們最強烈的反對。
反正他們已經被關在長安城裡了,在淮南王的事情調查清楚前,劉徹都有理由把他們扣留在這裡。
「陛下,看守淮南王府的侍衛稟報,淮南王想要見您。」
內侍快速將侍衛傳來的消息稟報給了皇帝。
劉徹挑眉,詢問道:「他自殺過幾次了?」
「回陛下,兩次。」內侍答道。
「第一次是上吊,所幸立刻就被侍衛發現,第二次是絕食,不過侍衛方才彙報時說,淮南王已經開始重新吃飯了。」
在歷史上,淮南王是自刎而死的。
但這次被抓後,劉安周圍所有的利器都被收走,沒可能自刎。
劉徹也不可能讓他自殺成功,在證據確鑿之前,劉安的自殺會給他扣上一個『逼死叔父』的罪名。
劉徹短暫一想,就猜到劉安為什麼突然想見自己。
一定是今晚的煙花導致的,劉安最喜歡搞那些神神叨叨的東西,肯定是把煙花當成神跡了。
劉徹:「告訴淮南王,朕明日再去看他。」
有煙花這事,他已經不擔心劉安會自殺了。
步入寢宮,一道小小的身影歡騰著撲了過來。
「阿翁!」劉據十分興奮地抱住劉徹的腰。
「煙花好漂亮!我們明晚還能再看到嗎?」
朝賀狩獵,作為皇后的衛子夫和太子劉據,自然便陪著皇帝夜宿在了上林苑中。
衛子夫無奈道:「這孩子太興奮了,到現在都睡不著。」
「看來白天的狩獵完全沒把你累著啊。」
劉徹抱起劉據,眼中滿是尋常父親的疼愛。
劉徹:「既然你睡不著,那朕出幾道題來考考你吧。」
劉據:……
現在睡覺還來得及嗎?
顯然是來不及了。
劉徹將今日宴會上鹽鐵官營的事說了一遍,隨後問。
「據兒你覺得,為何有的諸侯王會支持,有的會反對呢?」
劉據低著頭認真想了會兒,這才很有條例地說道:「少傅曾說過,利益是驅動一個人最大的動力,這世上的大部分問題,我們都可以從利益方面找到答案。」
說完自己為何要如此思考之後,劉據又繼續道:「鹽鐵官營不會讓所有人得益,因為鹽和鐵都需要原料產地,有的諸侯王,他們的封國中根本沒有鹽和鐵礦,不患寡而患不均,自然心裡很不平衡,所以他們願意支持官營……」
小小一個孩子,竟然能把鹽鐵官營里的事講得頭頭是道。
劉徹雖然存了考校的目的,但最開始並沒指望劉據能說出什麼。
結果劉據的表現,大大超出了他的預期。
「好,好啊!」劉徹忍不住拍手稱讚。
「據兒小小年紀就能想明白這些,實在難得。」
「嘿嘿…」劉據不好意思地笑笑,解釋道:「都是老師們教得好,據兒只是按照少傅教的方式在分析問題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