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王意欲謀反, 淮南王府被重兵包圍的消息,在第二日就傳遍了長安城。
百姓們津津樂道,胡亂猜測著各種可能。
眾官員則比往常更加安分守己, 不僅審視自身有無淮南國的朋友, 還記得詢問自家夫人, 是否和劉陵翁主有過牽扯。
自有了麻將後,能言善辯的劉陵可以說是在夫人小姐的圈子裡更受歡迎了。
官員們都擔心自家夫人會在無心之中, 和劉陵說些能掉腦袋的東西。
當然最著急的還得是其他諸侯王。
雖然他們沒被禁足, 但這種情況下, 誰敢多生事端。
不少人此刻才反應過來, 原來劉徹把他們全都招來長安, 根本不是為了劉丹□□的事。
他早就知道淮南王謀反的事,擔心打草驚蛇,又怕再搞出個七國之亂,才特意選了個合適的理由將他們調來長安。
歹毒啊,太歹毒了!
不敢隨意輕動的情況下, 諸侯王們甚至開始盤點起了自己的子嗣。
生怕自己的子孫里, 也有人會像劉建一樣,因為一點不公就找皇帝告狀。
在這之中,尤其以衡山王劉賜,中山靖王劉勝最是頭疼。
前者是真參與到了哥哥的謀反案中,後者嘛……生了一百二十多個兒子, 實在是盤點不過來了。
「不行!」實在是不能坐以待斃下去了。
在衡山王府睡也睡不著、坐也坐不下去的劉賜, 終於下定了決心。
「來人,本王要去皇宮!」
昨晚從未央宮離開後,劉賜就一直在回想劉徹暗示自己站隊時的眼神。
他有一種直覺,陛下或許不僅僅是因為劉安和他關係密切, 更是知曉他也參與了謀反,但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絕。
如今……與其被動等待審判,不如主動坦白才有可能保住一條小命。
馬車出了王府,快速駛向皇宮。
而比馬車更快的,是負責監視衡山王動向的皇帝親兵。
內侍彙報消息的時候,劉徹正在生氣。
明明昨天他非常高興,收了諸侯王們的賀禮,又收了他們自願獻上的錢財,馬上還將有一整個淮南王府的錢財收入囊中,他連睡覺時嘴角都是掛著笑的。
結果錢還沒捂熱乎呢,今天一早,鄭當時、産、桑弘羊和楚凝霜就組團過來要錢了。
鄭當時:「陛下,這糧種和新農具推廣都需要錢啊。」
産:「陛下,望遠鏡、作戰背包、盔甲,還有昆明池、圖書館、印刷這些,您看…」
桑弘羊:「陛下,修路工程已經開始,該準備付定金了。」
楚凝霜:「陛下,這是科學院申請的研究經費,都在這了。」
劉徹:……
你們滾吶,誰是你們陛下啊!
劉徹捏著一份奏摺,暗恨現在官府辦公都已經換成了紙張,砸起來沒有竹簡給力。
他深深吸了幾口氣,平復好自己的情緒,開口時語氣卻還是不善。
「之前朕沒錢的時候,也沒見你們過來要錢。」
四人低著頭不吭聲。
任憑皇帝怎麼說,反正他們能要到錢就好。
劉徹沒辦法,他們說的這些都是由他拍板定下的,不可能暫停。
哪怕再不想掏錢,他也得咬牙掏出這些錢來。
就在決定好要給多少錢的時候,內侍進來彙報,衡山王在經歷過一夜的思想鬥爭後,坐著馬車來皇宮裡了。
劉徹擺擺手,示意要到錢的三人先離開。
楚凝霜很榮幸,被皇帝允許藏在屏風後聽牆角。
桑弘羊三人早就知道會這樣,聞言一點都不意外,乾脆行禮後便一起出了宮殿。
「陛下,之後我打算去拜訪一下李將軍。」
趁衡山王還沒來,楚凝霜將手裡的幾張船隻圖紙遞給劉徹。
李廣要去的可是日本,島上的土著都是和她有著血海深仇的那群人的祖先。
即便李廣並未找她幫忙,她也得主動幫上一幫,至少得把遠洋的船隻給升級一下。
劉徹展開圖紙看了會兒,無所謂地遞還給她。
「去吧,這種事沒必要盡數彙報。」
頓了頓,他認真道:「朕是信任你的。」
「多謝陛下。」楚凝霜一笑,心裡卻清楚自己該解釋時還是得提前解釋。
劉徹不再多言,轉而問道:「水轉紡車研究得如何了?」
楚凝霜:「思路整理好了,建造需要大概一個月的時間。」
前幾日討論對匈奴使者的策略時,霍去病和衛青都是主戰的。
楚凝霜自然也支持打仗,只是她覺得,他們的戰鬥目標應該是遠在漠北的匈奴單于,而不是漠南草原上這些不成氣候的匈奴小部落。
根據歷史來看,游牧民族是殺不完的。
即便他們把匈奴剿滅得一個不剩,只要草原還在、而大漢還無法做到掌控整個草原的話,那之後還會有下一個『匈奴』出現,繼續成為大漢的威脅。
楚凝霜所說的剛柔並濟,便是既要震懾這些匈奴小部落,又要用經濟手段將他們徹底套牢。
而這所謂的經濟手段,便是羊毛和茶葉。
只要養羊,就能幾乎無成本地賣出羊毛。
若是賣羊毛的錢就足夠他們生活,那大部分匈奴肯定會選擇多養羊,而不是冒著生命危險來大漢劫掠。
茶葉就不用說了。
茶馬互市足夠證明茶葉對游牧民族的重要性。
…
衡山王進殿拜見的時候,劉徹臉上古怪的表情才徹底收了起來。
沒辦法,日常有菜有肉營養均衡的皇帝,實在沒法理解游牧民族的苦痛。
「平身吧。」劉徹明知故問。
「衡山王今日過來是有何事?」
趴跪在地上的衡山王劉賜完全沒有起身的意思。
他痛心道:「臣——犯下滔天重罪,此來是為向陛下坦白一切的!」
「噢?」劉徹語氣里聽不出喜怒。
「朕昨日便說過,衡山王的事不會牽扯上其他諸侯王,即便你們是親兄弟也一樣。」
劉賜心跳如擂鼓,已經有些後悔自己過來了。
還不如等在王府里享受最後的時光呢,在這裡直面皇帝,簡直比等死還可怕。
「陛下,臣…臣……」
劉徹無比耐心地等著。
終於,劉賜狠下心來。
「臣其實…早便知曉淮南王有謀反之意。」
直到最後,劉賜也沒敢說自己同樣參與了謀反,只是說自己知道淮南王想要謀反,一直顧念著骨肉親情沒敢揭發。
空氣安靜了片刻,劉徹嘆了口氣。
「唉……大義滅親和親親相隱本就難以抉擇,你能及時醒悟主動過來坦白已經算得上是忠君。」
聞言,劉賜心中大喜,低垂的頭也不受控地抬起,期待看向劉徹。
然而劉徹的下一句話卻又讓他如墜冰窟。
「但包庇謀反乃是大罪,朕顧念親情免你一死,但這藩王之位……」
劉賜身體顫抖,他知道陛下想要的是什麼。
「陛下,臣……臣自知罪孽深重,已無法勝任衡山王,此次回去後便分封藩國。」
劉徹讓他離開時,劉賜倒退著,帶著些許不甘問。
「陛下,臣…能否斗膽問個問題?」
劉徹:「你說。」
劉賜:「若臣今日沒來,陛下又會如何?」
他想知道,自己這次過來到底算不算是想多以後的自投羅網。
劉徹的回答毫不猶豫。
「朕自然會按大漢律法如實處置。」
劉賜閉了閉眼,頹然一拜後凄涼地離開。
原來陛下什麼都知道。
他該慶幸自己還好留了一條小命嗎?
…
「唉,當皇帝也很不容易啊。」
從屏風後走出,楚凝霜很感慨地評價一句。
劉徹也不生氣,甚至還饒有興趣地問。
「若有機會的話,你想當皇帝嗎?」
楚凝霜:「那我肯定是想當昏君,夜夜笙歌,把錢都花在享樂上。」
劉徹驚訝地看她。
「你就這麼說出來了?」
楚凝霜坦然地點點頭。
「陛下問了,我當然就要回答啊。」
「……大逆不道,朕就該砍你的頭。」
劉徹真是想撬開這個後世人的腦袋,看看她到底在想什麼。
楚凝霜無所謂地聳聳肩。
「那陛下砍我一個人的頭就好,我敢作敢當,可不能牽扯上別人的。」
劉徹沒說話,但『嫌棄』兩個字清晰地寫在臉上。
普天之下,也就楚凝霜敢說這話了。
他有一個好奇了很久的問題。
「你們後世,還有皇帝嗎?」
楚凝霜愣了下,神情間已看不出端倪。
「陛下為什麼要問這個?」
「滿打滿算,你也在長安住了小一年了。」
劉徹看著她,語氣中也多有感慨。
從最開始的稚嫩到現在的不動聲色,在他的注視下,楚凝霜也成長了許多。
但也有一點是未曾變過的。
楚凝霜眼裡依舊沒有對皇帝和皇權的畏懼。
這是一種骨子裡無法被同化的東西,是一種思想。
它很特殊、也很特別,讓劉徹每次想到都會對後世產生無限的好奇與忌憚。
若後世每個人都像楚凝霜一樣,那後世的皇帝還會有威嚴嗎?
「陛下,思想不像技術,是沒辦法拿來就用的。」楚凝霜很無奈。
她也不想讓皇帝忌憚啊,但想要像這個世界的人一樣由衷地敬畏皇權,對她而言實在是太難了。
楚凝霜:「這一年裡,我也算是帶來了不少後世的先進機械,但在官員眼裡,匠人依舊是匠人,奇技淫巧依舊是奇技淫巧,思想是需要長久的時間積累才能改變的,而這種轉變,無法離開皇帝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