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這時候來了?」
「不放心, 過來看看。」
屏退了侍從,楚凝霜獨自一人走進正院,笑盈盈地望著連臉上也帶著點灰塵的霍去病。
「有什麼好不放心的。」
她找出隨身帶著的手帕, 本想給霍去病擦一下, 卻聽到對方說道:「你臉色不太好。」
「啊?沒有吧……」
楚凝霜動作一頓, 拿著手帕的手轉了個方向,困惑撫上自己的臉。
霍去病看著她微微有些蒼白的嘴唇, 直言道:「我擔心你見到我阿母時會緊張。」
現在看來, 他沒擔心錯。
楚凝霜張了張嘴, 想否定說自己沒有, 但梳妝時的胡思亂想做不得假。
她的的確確有些緊張, 或許霍去病說她臉色不好,也是因為這個。
她要在霍去病面前逞強嗎?
腦海中浮現這個問題時,楚凝霜抬眼望向霍去病。
他身上帶著火藥爆炸後的硝煙味,顯然上午的時候,他一直都在軍營裡帶兵訓練。
一般這種情況下, 霍去病中午是不會回長安城的。
但他還是回來了, 因為擔心她會緊張,所以即便要頂著烈日趕路也在所不辭。
自父母死後,楚凝霜已經很久沒感受到這種純粹的、單純的關心了。
鼻頭一酸,眼眶突然有些發熱。
在將要落下淚來的時候,楚凝霜上前幾步, 張開手臂幾乎是撞進霍去病懷裡。
猝不及防之下, 霍去病身體一晃,向後退了半步。
半步之後他便僵硬在原地,十分不知所措地看著近在咫尺的女子的發頂。
「你……」霍去病完全失去了說話的能力。
他的頭腦空白到無法思考,此刻能感覺到的只有身前女子帶給自己的一切。
摟在腰上的手, 身前緊貼的溫度,縈繞在鼻間的淡雅熏香,還有…斷斷續續傳入耳中的抽泣聲。
莫名其妙穿來時沒哭,被人罵妖女、妒婦時沒哭,和他講失去親人的過去時沒哭,這樣一個堅強的人,竟然在此刻哭了起來。
霍去病垂下眼,原本懸在半空不知所措的雙臂環過女子的身體,一手攬腰、一手扣住肩頭,緊緊地回抱住。
此時此刻,什麼禮法道德、什麼男女授受不親,都不再重要。
他只知道,眼前女子是他認定的妻子。
他妻子哭了,便是他這個夫君的錯。
「我可以等的,若是你還沒做好準備,我們可…」
「說什麼呢!」楚凝霜早在霍去病緊摟住自己的時候,就驚訝地止住了哭聲。
她想拉開距離,但霍去病的手臂抱得很緊,便只好就著緊抱在一起的姿勢,拍了兩下霍去病的後背。
「我不是因為緊張才哭的,我就是……方才想到我父母,突然就有些……」
可惜她父母死時,她才上高二,正是不被允許早戀的年紀。
所以她也完全不知道父母對她未來婚姻里另一半的想法。
或許……只要愛她、對她好就足夠吧?
楚凝霜釋懷一笑,又拍拍霍去病的後背。
「好了,總之我真的不是因為緊張或者沒做好準備才哭的,放心吧。」
霍去病像沒感受到一樣,仍然在抱著她。
他的懷抱很熱,身體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衫傳遞過來,感受得真切。
楚凝霜無奈,索性現在也沒別的事,便也坦然享受起了這個緊貼的擁抱。
過了一會兒,霍去病的手臂終於微微鬆開。
楚凝霜的腦袋枕在他肩膀上,差點都要睡著了。
「捨得鬆開了?」她問得有些睏倦。
霍去病自然聽得出來。
他哭笑不得地看著懷裡揉眼睛的人,眼裡滿是笑意和溫柔。
「再不鬆開你就真的要睡著了。」
「沒辦法,誰讓你又不鬆手又不說話的。」
楚凝霜抱怨一句,壞笑問,「抱得舒服嗎?」
霍去病紅著臉鬆開手,嘴硬強調道:「是你先抱過來的。」
「是啊,漢律又沒規定我不能抱我夫君。」
「……抱得舒服嗎?」
霍去病強撐著鎮定自若的模樣,語氣正經反問。
「舒服啊。」楚凝霜坦然點點頭,開口就是讓古人招架不住的尺度。
「想來冬天一起睡的時候,我就不用擔心被冷到了。」
「!」霍去病本就漲紅的臉色更紅了起來。
他知道楚凝霜作為後世之人,對那方面的態度比較坦然。
但他沒想到,她居然大白天就敢說這種虎狼之詞。
再待下去聽她說這些話,他今晚上絕對又要睡不著了。
霍去病果斷想跑,「我下午還有操練,你…」
「欸——等等!」楚凝霜想起一事,連忙攔住他。
「你午時吃飯了嗎?沒吃的話,吃完了再走。」
「我…」霍去病想嘴硬說自己吃過了。
但在楚凝霜一句「我也沒吃」後,便乖乖閉嘴,和她一起吃了午飯。
*
午後準時,一輛馬車停在明獻君府的門口。
楚凝霜早早便過去迎接,見到從馬車上下來的中年女子,心中便是恍然。
原來霍去病的母親長這樣啊…
「妾衛少兒,見過明獻君。」
「衛夫人無需多禮。」楚凝霜阻止了衛少兒行禮拜見的動作。
扶起對方後,她後退一步,禮貌行禮道:「凝霜見過衛夫人。」
衛少兒點點頭,視線快速地端詳過她後,滿意一笑。
「以後咱們的關係指不定多親近呢,這禮數能省就省吧。」
「夫人說得是。」
楚凝霜做出請的手勢,帶衛少兒進了正堂坐下。
一路打量下來,衛少兒發現明獻君府與她想像中的樣子很不一樣。
明明是如今公認的陛下寵臣,明獻君府卻並不奢華,反倒是有些過於樸素。
明獻君本人也和她想像得不同。
她原本以為明獻君是個張揚熱烈的人,方才看神情舉止,倒感覺是個成熟穩重的。
在正堂坐下後,衛少兒看似是在等著侍女給自己的杯子里倒茶,實際心裡正在快速思考說辭。
按照這時候的規定,她本該坐在這裡,和楚凝霜的父母聊兩人的終身大事。
但楚凝霜家中沒有長輩,直接和女方本人聊這種事,她擔心楚凝霜會不好意思,因此在來之前,特意做了一番準備。
不過方才短暫地接觸了一會兒,她發現楚凝霜態度坦然,並沒有尋常女子談及婚事時的羞怯逃避。
再想到此前做功課時,子夫她們說過『凝霜性子直率,到時直言便是』,她便知道自己該以什麼樣的態度面對楚凝霜了。
衛少兒開門見山地說道:「明獻君應當知道我的來意,實不相瞞,去病長這麼大,我就沒見過他這麼喜歡一個人。」
這種話從長輩嘴裡說出來,就格外讓人不好意思。
楚凝霜能感覺到一股熱意爬上臉頰,但她沒有扭捏,既然衛少兒也喜歡有話直說,那把話挑明才是最好的選擇。
「承蒙夫人不棄,其實在這件事上,我和冠軍侯的心思是一樣的,只等夫人點頭答應了。」
衛少兒失笑,果然是個性子直率的人。
她很喜歡這樣的女子,當下臉上便帶起更多的笑意。
「明獻君還不知道吧,早在你們去平陽縣前,去病就同我說過你們的事了。」
「……是嘛?」楚凝霜有些驚訝。
她正式確定心意是在去平陽縣的路上,之前…霍去病說過什麼了?
「他說自己有喜歡的人了,還叮囑我不用給他物色小妾,他不會要的。」
衛少兒說著,視線也觀察著楚凝霜的表情變化。
楚凝霜很明顯地愣了下,眼中有意外,又很快平靜下來。
「我以前確實這麼說過。」她看向衛少兒,又堅決地強調了一遍。
「既然衛夫人也是個爽快的人,那我也不想表現得吞吞吐吐、猶豫不決,我的確無法接受夫君再娶妾室,即便是成親生子之後。」
現代有太多女子遭遇背叛但為了孩子咬牙妥協的案例,楚凝霜不想那樣,更不覺得妥協是正確的。
如果在她遭遇背叛後,她的孩子不僅沒有支持她,反倒還支持父親的話,那這個孩子也只是個白眼狼罷了。
衛少兒有些驚訝地望著她,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就在楚凝霜擔心自己這話是不是給古人造成了巨大衝擊的時候,只聽「撲哧」一聲,衛少兒突然笑了起來。
「哈哈哈,明獻君的反應真是和子夫她們說的一模一樣。」
這次輪到楚凝霜愣住了。
她眨眨眼,無奈調侃道:「那看來我的城府還不夠深,會有什麼反應都被皇后她們給猜到了。」
「你還這麼年輕呢,又是從個與世隔絕的地方過來的,心裡藏不住事很正常。」
衛少兒安慰道,望著楚凝霜的目光帶著長輩般的寬容與喜愛,「能跟我說說你以前的生活嗎?」
「我以前……也沒什麼有趣的經歷,就是學習。」
楚凝霜半真半假地說著,自我感覺說得很無聊。
但衛少兒聽得很認真,尤其是在楚凝霜講到剛見面時霍去病是如何惜字如金、高冷提防的時候,更是時不時就提問幾句。
聽完後,對兒子十分了解的衛少兒篤定道:「我估計啊,見第一面的時候,去病就看上你了。」
「咳…」說太多有點渴的楚凝霜,差點沒被茶水嗆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