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在去給劉據上課之前,楚凝霜先到冠軍侯府接了霍光一起,又一起去少府, 帶上産少府和許諾做給劉徹的帝皇鎧甲。
歷時數月, 帝皇鎧甲和明光鎧終於都做出了第一件樣品。
帝皇鎧甲參考了後世特攝劇的鎧甲效果, 但也只是參考。
如果完全按照特攝劇的模樣來,那實際成品就變成沉甸甸的鐵浮圖了, 根本不符合禮儀的需求。
在多次精簡、改換過部件後, 這套不管是讓楚凝霜還是少府鐵匠都很頭疼的鎧甲實物終於成功落地, 也成功贏得了劉徹的歡心。
被敲打得很薄的金黃色銅片和銀色鐵片層層疊疊, 像龍鱗一樣鋪展在臂甲和甲裙上面。
背後的黑紅色披風上綉著大漢龍旗, 走起路來瀟洒而有氣勢。
穿上這套鎧甲後,劉徹看著前方大銅鏡里的自己,無比滿意地點點頭。
「這鎧甲確實不錯,搞得朕都想親自上戰場去殺幾個匈奴了。」
聞聽此言,和楚凝霜一同過來送鎧甲的産少府急忙勸諫。
「陛下身系社稷安危, 豈可輕臨險地?臣懇請陛下三思!」
劉徹頓感無趣, 但他也知道,若是聽到皇帝說這話還不出言阻止——即便他並不在意——産少府回去後也該睡不著覺了。
「行了,朕又不是十幾歲的少年了,怎麼可能任性而為。」
如此說著,在決定好賞賜把少府打發走後, 仍穿著這身鎧甲也不嫌累的劉徹, 帶上楚凝霜一起去了椒房殿。
「據兒!快來看朕身上這套新鎧甲!」
不是十幾歲少年的劉徹絲毫沒有皇帝威嚴地大聲喊道。
「哇!」
劉據、霍光和衛子夫剛迎出來,就差點被劉徹身上金燦燦、銀閃閃的光輝給閃瞎了眼。
衛子夫有些嫌棄地移開視線。
這套鎧甲確實很奢華有氣勢,但不太符合她的審美。
年紀都不大的劉據和霍光則雙眼放光。
霍光還能保持鎮定。
劉據則已經興奮地跑到劉徹身邊,繞著這套彷彿開了光污染特效的鎧甲轉圈。
「阿翁的鎧甲好威風啊!據兒什麼時候也能有這麼一套鎧甲就好了!」
「哈哈哈!」劉徹大笑叉腰。
「等你長到阿翁這麼高的時候, 你就可以穿鎧甲了。」
「啊?」劉據垮下臉。
他現在也就到劉徹的腰這麼高而已。
劉據:「不能給據兒做一套現在就能穿的鎧甲嗎?」
「那得看你的表現了,阿翁只能告訴你,這套鎧甲是你少傅設計的。」
劉徹把難題拋給了安靜站在旁邊看戲的楚凝霜。
楚凝霜一臉『我就知道』的認命表情。
她都盡量降低存在感了,怎麼這事還能找上自己。
「少傅~」劉據來到楚凝霜面前,仰著腦袋發動眼神攻擊。
楚凝霜發動抵抗……沒抵抗住。
她妥協道:「那就看你今日課堂上的表現了,表現好的話就給你做一套。」
「好,我一定好好表現!」
劉據歡呼一聲,迫不及待地拉著楚凝霜往學習的偏殿走。
路過霍光時,他也一併拉上了霍光。
*
偏殿里,兩個小孩方才和侍從一起玩的大富翁已經收了起來。
黑板被擦得一塵不染,只等楚凝霜開始今天的課程。
「上次我們講到哪了?」
楚凝霜課前提問道。
劉據回答,「皇帝必須要掌握的四樣工具,少府和大農令的職責,還有大富翁遊戲。」
「很好。」楚凝霜點點頭。
「那你還記得少府和大農令為何要分開管理兩個錢袋嗎?」
「少府和大農令管理的錢,一個是私錢,一個是公錢。」劉據一邊思考一邊回答道。
「二者分開之後,我們就可以避免昏君皇帝為了一己私慾,隨意動用錢財的情況出現,還能夠靈活調度,就像狡兔三窟,如果一處地方的錢花光了,可以用另一處地方補上。」
「沒錯,看來這些日子,你沒有因為玩大富翁遊戲而荒廢學業。」
楚凝霜半開玩笑地說。
劉據訕訕笑了兩下,小聲為自己辯解。
「因為那個遊戲太好玩了嘛…」
「那你在玩遊戲的過程中,有感悟到什麼嗎?」
楚凝霜又問。
劉據想了想,點點頭道:「那些被搶走土地的人很可憐,他們如果不能幸運地遇到機遇的話,錢就會越來越少,一點挽回的辦法都沒有。」
他就好幾次遇到過這種情況,因為手氣差走不到地皮上,也就買不下地皮,只能眼睜睜看著別人在地皮上蓋店鋪收過路費。
「土地很重要。」劉據總結道。
又感覺自己的答案有點簡單,他想了想補充一句,「商人…很可惡!」
楚凝霜:「為什麼商人很可惡?」
「因為……呃……」劉據的腦子有點卡殼。
年僅6歲的他,還不能很好地把自己心裡對商人的感悟,很有邏輯地說出來。
楚凝霜鼓勵道:「沒事,咱們可以慢慢想。」
她引導道:「你可以想想自己之前玩遊戲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讓你覺得商人很可惡的。」
劉據順著她的話開始回想。
沒過一會兒,他腦海中靈光一現。
「對了!是商人買地的時候!」
在他沒有錢買地而別人有錢買地的時候,他都會覺得他們太可惡了,憑什麼要把他的地買走!
「那如果——」楚凝霜拖長了聲音。
「如果我玩遊戲的時候只買一塊地的話,你還會覺得我可惡嗎?」
「只買一塊的話……」
劉據又思考一會兒,遲疑地搖搖頭,「沒有那麼可惡。」
遊戲剛開始的話,別人買地,他只會暗暗下決心自己也要買地。
只有在地圖上土地變少的時候,他才會覺得他們可惡。
「那——我是不是可以這樣理解,別人少量購買土地的話,你不會介意,但如果大量購買土地以致於讓你無地可買的時候,他們就變得特別可惡了?」
「沒錯!」劉據用力點點頭。
他就是這個意思。
楚凝霜:「那我們把這個結論帶入到現實里的話,這是不是就變成『土地兼并』的問題了?」
一個遊戲,如此簡單就直擊了王朝更迭的原因。
劉徹直起身,結束自己的偷聽行為。
「朕還有事,就先回去了。」
「是,臣妾恭送陛下。」
夫妻一場,衛子夫一眼就看出劉徹眉宇間的滿意。
將金光閃閃的陛下送走後,她入了偏殿,在後方一處角落安靜坐下,也跟著聽起了楚少傅的教學。
……
原來土地那麼重要,原來有錢人肆意購買土地的行為叫土地兼并。
如果不加以控制的話,日後百姓再無土地耕種生活,就會發動叛亂,推翻王朝建立新王朝。
一堂課下來,劉據和霍光都感覺自己好像脫胎換骨了一次。
腳下的土地多出一種新的意義,很重要的意義。
「阿母,百姓沒了土地,真的就沒有活路了嗎?」
目送楚凝霜和霍光離開,劉據拉著衛子夫的衣袖如此問道。
衛子夫不是生活在象牙塔中不諳世事的大族貴女。
她曾經吃過的苦,是如今的劉據根本無法想像的。
幸運的是,衛子夫從不以自己的出身為恥。
也因為如此,面對劉據這個天真的問題,她能坦然地把自己過去的生活講給他聽。
聽到母親在寒冬臘月里被凍得手腳生瘡的時候,劉據再也忍不住了。
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抱住衛子夫的脖子讓她不要再說了。
衛子夫垂眼,緊緊回抱住自己的孩子。
「阿母當時已經很幸運了,至少住在平陽侯府里,還有一間遮風擋雨的屋子。」
更多的貧苦百姓,其實連間遮風擋雨的屋子都是奢望。
「我…我該怎麼做,才能…能讓百姓都…都不受苦?」
劉據一邊哽咽,一邊天真地問道。
衛子夫笑起來,用袖子擦去劉據臉上的淚水。
「你還太小,現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和太傅、少傅學習,他們都是很厲害的人,把他們的知識都學會後,你自然就知道該如何讓百姓過得更好了。」
「我會的,我肯定會好好學習的!」劉據仰起腦袋,躲開衛子夫的擦拭。
他自己胡亂地擦了擦臉,帶著鼻音保證,「我已經長大了,阿母,我自己擦眼淚。」
出宮的路上,同樣已經長大了的霍光,也在就之前學到的土地兼并,不斷詢問楚凝霜問題。
「那些世家大族難道不知道一直這樣兼并下去,百姓活不下去就會叛亂嗎?」
「知道啊,但百姓叛亂,該發愁的是朝廷和陛下,百姓們怨恨的也是朝廷和陛下,火燒不到他們身上,他們當然不會在意了。」
「那陛下知道土地兼并嗎?為什麼要放任世家大族這麼兼并下去?」
「陛下當然知道啊~但世家大族盤根錯節,也有很強的實力,貿然對他們動手,可能世家大族會聯合起來,煽動百姓造反。」
「那該怎麼辦?難道我們要眼睜睜看著世家大族把土地都佔滿嗎?」
「這就要你自己想辦法解決了。」楚凝霜把這個問題留給霍光。
「多長時間都可以,等你想到解決辦法後,就來告訴我,我和你一起想這個辦法好不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