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 今天的課堂部分就講到這裡。」楚凝霜放下滑石,看著意猶未盡的劉據小朋友。
「接下來,我們一起來玩個遊戲。」
「遊戲?」原以為課程到此結束的劉據愣了愣, 眼睛先是一亮, 然後看向家長。
他突然發現, 家長的位置多了一人,「阿翁!」
「嗯。」劉徹笑問。
「楚少傅教得如何啊?」
「特別好!」劉據高興道:「孩兒都聽得懂!」
「臣妾聽了也有種茅塞頓開的感覺。」
衛子夫也毫不吝嗇讚揚。
「明獻君今日所授, 老夫亦有所獲。」
董仲舒則站起身, 拱手行禮, 感慨良多。
他確實從楚凝霜平易近人的教學方式中學到了一些東西, 想著回去後修改一下對太子的教學課程。
「之後的遊戲老夫便不參與了…」
「董太傅。」楚凝霜可沒想讓他離開。
「這遊戲可以好幾個人一起玩, 太傅要不玩一把再走?」
「這……」董仲舒有些猶豫,遊戲聽起來就是給小孩玩的。
他一個五十多的老者,再留下來玩也不怎麼合適。
「玩一把吧,也浪費不了多長時間。」
皇帝陛下開了口。
董仲舒只好應下,重新坐回到位置上。
「這個遊戲的名字叫大富翁, 玩法是……」
一邊介紹著, 楚凝霜一邊將自己在月事期間改編的漢朝版·大富翁道具一一拿出來。
一張很大的白色絲帛,上面畫了很多方塊狀的格子。
每個格子上還寫著比如『商店』『前進兩步』之類的文字。
再就是一些竹片,有的是道具卡,有的是問題卡。
最重要的貨幣則是由銅片做成的,上面刻了各種不同的面值。
規則講述完畢後, 五人開始投骰子玩起來。
然後嘛……年幼懵懂, 對金錢沒有概念、對人性抱有幻想的劉據就慘了。
「欸——」大地主劉徹攔住想要過路的劉據,記性很好地嚷嚷。
「前一輪我在此地加蓋了謁舍,按照規則,過路費應增至三十五錢, 你只給了朕二十錢,還欠十五錢。」
「啊,什麼時候的事?」劉據一臉肉疼地從自己所剩不多的資金里拿出錢來,忍不住找旁邊的母親求助。
「阿母,我快沒錢了啊,你得幫我!」
「唉,據兒,阿母也想幫你啊。」衛子夫一臉痛惜地嘆了口氣。
「但第三輪你向我借了五十錢、第四輪你擲出『入獄』時托我代繳了保釋金十錢——共計六十錢,你都還沒還我呢。」
「啊?」我真的有借過錢嗎?
劉據更懵了,緊捏著手裡的錢一點也不想給出去。
他現在真的已經知道錢財的重要性了啊!
所以能不能遊戲重開,讓他再來一把啊嗚嗚嗚…
完全不知道太子心中所想。
此時隨著遊戲的深入,劉徹和董仲舒都體會到了這遊戲的精妙之處。
它以極其簡單的玩法,講清楚了土地壟斷的弊端——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
另外,它還可以在不知不覺間,培養孩子的思維能力、抗壓能力等等。
怎麼會有人這麼擅長教孩子呢?
董仲舒目光複雜地看了楚凝霜一眼,難道她的師門就是這麼教她的?
…
「少傅,你和表兄可要快點回來啊,據兒還等著你上課呢。」
只是上了一次課,劉據就已經被楚凝霜獨特的教學方式給折服了。
要是所有的老師都能像明獻君這樣教他,他還用每天唉聲嘆氣,愁得連飯都吃不下去嘛。
衛子夫則叮囑道:「我知道你武藝高強,此次出去也不只有你和去病兩人,但該小心的還是要小心,千萬不能大意。」
「是,多謝皇后挂念,我們一定小心。」
楚凝霜真心實意地保證道。
衛子夫這才又點點頭,和劉據一同目送三人離開椒房殿。
等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前方,衛子夫突然感覺自己的袖子被人扯了兩下。
低頭一看,只見劉據目光期待地仰頭望著她。
「阿母,我們再玩那個大富翁怎麼樣?」
他興奮道:「我們找阿姊她們一起玩,剛好又是五個人!」
衛子夫不由笑笑,若是以前,先生授課結束後她肯定會讓據兒再鞏固鞏固。
但在得知歷史上據兒的結局後,她忽然就想開了很多。
童年逝去就不會再回來了。
在還年幼的時候多玩一會兒,又不會有什麼問題。
「好,那就找你阿姊她們一起玩。」
*
「今日的遊戲,明獻君可是有什麼深意?」
離開椒房殿又沉默著走了一會兒,董仲舒便直言問道。
「這個嘛…」楚凝霜捕捉到劉徹投來一個『你讓他急一會兒』的眼神,不由有些無語。
她故作不解道:「董太傅這是何意,我怎麼有些聽不懂呢。」
董仲舒解釋道:「這『大富翁』看似只是個遊戲,實則卻暗藏玄機。」
以棋盤比喻現實,地主豪強靠著原始資金不斷地兼并土地,擴大勢力。
小農戶的日子越過越苦,一旦發生什麼意外——甚至可能不是意外,而就是地主豪強的陰謀——他們就要把土地賣出去填補目前的空缺。
而沒了土地,他們又無法生活,最終便成了豪強手中被隱沒的佃戶。
這樣的佃戶一多,朝廷的賦稅就收不上來。
朝廷又會向各地施壓,各地收稅的官員又會把壓力給到老老實實種地交稅的普通百姓身上。
百姓日子難過,又會重複以上的循環,變成更多的隱匿佃戶。
棋盤上的輸家不過是輸了一局遊戲。
可放在現實里,這些輸家輸掉的是一家老小的生計、一輩子的根基。
那些被迫賣地的農戶流離失所,豐年尚可苟且,荒年便只能賣兒鬻女。
而兼并土地的地主豪強富可敵國,卻仍貪念不減,還要將手伸向百姓的最後幾畝薄田。
「是啊,『強宗豪右,田宅逾制,以強凌弱,以眾暴寡』,如此惡性循環下去,最終後果不堪設想。」
楚凝霜的感慨頓時讓董仲舒深有同感地點點頭。
他越發肯定楚凝霜拿出『大富翁』是有一些深意在的。
楚凝霜卻是笑道:「董太傅別誤會,強宗豪右這話,是陛下曾經告訴我的。」
這話出自六條問事,,是漢武帝元封五年(公元前106年)為刺史監察地方而制定的專門性監察法規。
六條問事中的第一條,便是楚凝霜所說的『強宗豪右』。
董仲舒露出驚訝的表情,看向走在前面似乎對他們的對話絲毫不感興趣的劉徹。
劉徹挺著背,一臉得高深莫測。
沒錯,雖然不知道這話是朕何時說的,但朕就是這樣一個深刻又敏銳的萬古一帝啊。
「那……不知陛下可有什麼應對之策?」
董仲舒恭敬地問道。
雖然他早就意識到持續性土地兼并的危害,但腦海中還沒有一個明確的解決辦法。
楚凝霜在心裡對他道了聲抱歉。
老董啊老董,這事你五年後確實想到過辦法,叫『限民名田』。
也就是限制個人占田的最高數額,不讓你多買地。
但這只是治標不治本的辦法。
只要土地可以被買賣,就永遠會有兼并的存在,區別只在於以前是明著買,現在得背著點人買。
事實上到了武帝晚期,這項制度基本就名存實亡了。
現在有她這個BUG,劉徹直接拿出了更治本的方案——攤丁入畝!
老董『限民名田』的歷史記錄,註定會消失在蝴蝶翅膀的煽動下。
攤丁入畝始於康熙晚年廣東等地的試行,雍正元年(1723年)起全國普遍推行,至雍正七年(1729年)湖北最後完成實施。
其內容是把按人頭收的人頭稅攤入田畝中徵收,田多者多交稅、田少的少交、無田的不交稅。
和董仲舒提出的『限民名田』相比,攤丁入畝不限制買地的數額。
但買得越多,交的稅就越多,自然而然也就能夠限制貴族購買土地了。
後殿內,聽完劉徹照抄後世的攤丁入畝,董仲舒看向劉徹的目光,頭一次有如此明確的傾佩之意。
「原來如此,想不到陛下已經有如此明確的計畫。」
「只是如今外患未止,若再有內憂恐會造成社稷動蕩。」
劉徹內心嘚瑟不已,面上卻端著沉穩嚴肅的帝王架子。
攤丁入畝必定伴隨著清丈田畝,地主豪強包括在朝堂上的官員,都不會無動於衷。
現在劉徹的主要目標還是打匈奴,內部的土地問題還是等到漠南穩定後再另作打算為好。
得了答案,董仲舒心滿意足地告辭離開。
「知道朕為何要留下你嗎?」
待他走後,劉徹出言詢問。
楚凝霜:「因為此前刺殺的事?」
反正只要不是禁止她離開長安就好。
「審訊匈奴刺客的事已經告一段落,根據刺客所說,他們的匈奴單于遷居漠北,就和歷史上一樣。」
劉徹真正想說的其實不是從刺客嘴裡打探出的匈奴情報,而是狄山夫人和修成子仲的事。
因為如今的規定——貴族犯罪可以花錢贖罪,再加上這兩個人都是犯罪未遂的狀態,所以在刺客招供後,兩人的家人就花錢替他們贖罪了。
劉徹擔心楚凝霜會因此心生芥蒂,所以才特意和她挑明了這件事。
「放心吧,陛下,我都懂。」
楚凝霜對此接受良好。
以後世完備的法律,也會出現各種各樣的問題。
更何況是古代,就更不可能事事都順著她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