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禮物這事, 交給侍女去做也是可以的。
不過因為他們方才討論的是火藥的事,楚凝霜就讓侍女們離開這裡去忙別的了。
這時候再把人叫過來吩咐,還不如自己去拿來得方便。
她很快從屋裡拿出放地球儀的盒子, 捧著它回了正堂。
還沒邁過正堂的門檻, 霍去病就走過來, 伸手把盒子接了過去。
楚凝霜笑問。
「這麼著急?」
「……聽見你的腳步聲。」
霍去病也不想這麼著急。
但誰讓楚凝霜手裡拿著的木盒看著還挺大的,他一眼過去, 還以為是什麼很沉的東西。
結果接過來後才發現, 其實重量不是很沉。
「裡面是什麼?」他轉移話題問。
「我猜你應該會喜歡的一樣東西。」
楚凝霜故作高深地說完, 便再也掩飾不住心底的雀躍, 「快打開看看。」
霍去病把木盒放到茶桌上, 打開蓋子,看向放在裡面的東西。
「這是……」裡面是一個用支架固定的木球,球體表面塗抹著顏料,顏色最多的是象徵著海洋的藍色。
「地球儀,就是之前看過的世界輿圖。」
見霍去病只是盯著看而沒有下一步動作, 楚凝霜晃晃他有些僵硬的手臂, 催促道:「快拿出來看看啊,我花了好幾天才做好的。」
霍去病這才反應過來,伸手小心翼翼地把禮物取出來端詳。
楚凝霜:「怎麼樣?我精心準備的謝禮,喜歡嗎?」
「喜歡。」霍去病點點頭,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地球儀不願移開。
他用手輕輕轉動木球, 陸地和大海開始在他眼中轉動。
「這裡是大漢。」
他一眼就認出了大漢所在的位置。
但……
「我們就住在這樣一顆…球上?」
雖然戰國時期的屈原《天問》里就有「圜則九重, 孰營度之」的說法,但現在的主流觀念還是『天圓地方』,也就是蓋天說。
霍去病轉著地球儀,想不明白他們為何不會從這顆球上掉下去。
「嗯……打個比方的話, 我們身上都好像有根無形的繩子和這顆球連在一起,我們只能在繩子的範圍內活動,超過這個範圍就會被繩子拽回來。」
「是嘛。」
霍去病接受了這個解釋,也知道若是要楚凝霜解釋得更清楚,他肯定是聽不懂的。
他不再想那些深奧的問題,開始詢問各個大陸的地貌特點。
楚凝霜自然是有問必答,解釋的同時歪頭觀察他的神情。
她的視線一寸寸地從他的額頭觀察到眼睛,再從鼻樑…看向他上揚起笑容的嘴角。
雖然沒看到冠軍侯感激涕零的樣子,但能看到他這麼高興,這幾天的辛苦也算沒有白費。
「什麼時候能去看看就好了。」
眨眨眼,楚凝霜回過神來,將視線重新落到那顆球上。
霍去病此刻正在看那塊獨立的陸地——澳大利亞。
「會有機會的。」她回答道。
「澳洲有很多這裡沒有的動物。」
「什麼動物?」
「嗯……比如肚子這裡有一個袋子的袋鼠,它們會把幼崽裝進前面的袋子里。」
楚凝霜比劃著講述道:「還有一種會抱在樹上的樹懶,它們吃的那種樹葉有毒,吃了以後…」
…
冠軍侯的晚飯是留在明獻君府吃的。
講完了世界各地的景觀後,楚凝霜想起一事,猶豫著咬了咬筷子,還是決定問出來。
「今日遭遇刺殺前,我去城外的造紙庄了。」
霍去病抬起頭,雖沒吭聲,但眼神傳遞出了『然後呢』的意思。
楚凝霜:「蘇侍中也在那,他告訴我你邀請他去踢蹴鞠。」
霍去病不動聲色地往嘴裡扒拉一口飯,咽下去後才回答。
「我確實邀請過他,但他沒有答應我。」
頓了頓,他緊接著道:「我還邀請過延年、任立政和李陵,你想知道他們的回答嗎?」
「我——」楚凝霜突然就有點後悔提到蹴鞠的話題了。
她明明是想暗搓搓調侃霍去病的,卻沒想到他的反應會這麼坦蕩,就好像……在他決定要邀請那幾位踢蹴鞠時,他就在期待她知道這件事後的反應了。
……上當了。
和蘇武當了那麼多年的朋友,霍去病怎麼可能不知道蘇武的性格。
他是猜准了蘇武會把這事告訴她,而她又會忍不住問他。
「你什麼?」
霍去病一臉無辜地追問,「想知道嗎?」
「不想。」楚凝霜不感興趣地低下頭,用筷子戳了戳米飯泄憤。
「反正我聽蘇侍中說你是想邀請我的,等到了那時候,我自然就會知道誰是你的對手。」
「那你覺得,他們是我的對手嗎?」霍去病緊跟著追問。
他的語氣聽著十分平淡,但那雙看過來的眼睛卻帶著無法被忽視的炙熱。
空氣安靜了好一會兒,才有一道聲音鬱悶響起。
「……不是。」
他們不是你的對手。
看著幾乎要把臉埋進飯碗里的楚凝霜,霍去病的神情仍然波瀾不驚。
但當視線在她緋紅到快要冒煙的耳尖上掃過時,唇邊的弧度便怎麼都壓不下去了。
「我也覺得。」
他理所當然地說。
楚凝霜仍然在埋頭苦吃。
她第一次覺得,古代的米飯真的很香,比現代轉基因的品種好吃上百倍。
…
大將軍府。
聽到侍從彙報冠軍侯過來的消息時,衛青和平陽正在吃晚飯。
兩人對視一眼。
平陽猜測著,吩咐侍女去端新的碗筷。
「會不會是凝霜遇刺的事?」
今日聽說這事後,她立刻就去了趟明獻君府。
準備的傷葯都沒用上,她反倒在那裡聽了好一會兒『明獻君勇猛斗刺客』的小故事。
「見過舅舅,見過舅母。」走進來的霍去病剛好聽見這話。
行完禮,他道:「舅母,我已經去明獻君府看過了——飯也不用擺,我吃過了。」
聽到這話,端來碗筷飯菜的侍從們朝平陽和衛青看去。
得到平陽的點頭後,便轉身撤走了。
平陽微挑一下眉頭,半開玩笑道:「聽這話的意思,你是在明獻君府吃的飯?」
「是,明獻君盛情邀請。」
霍去病面不改色地昂著腦袋。
那神情落在兩個熟悉他的長輩眼裡,怎一個神采飛揚能形容得了。
「那你過來做什麼?」
衛青的視線落在霍去病單手捧著的木盒上。
霍去病一笑,似乎就等著衛青問這句話。
「舅舅,給你看個好東西。」
…
炫耀完地球儀,霍去病雄赳赳氣昂昂地走了。
衛青左手拿著飯碗,右手拿著筷子,對著食案上吃了一半的美味佳肴,突然就沒了胃口。
平陽抿著唇,嘴角卻還是不受控制地往上揚。
「我上次就說,你先別和去病炫耀那副新盔甲,現在好了吧,人家記仇記到現在呢。」
「我那不是炫耀。」
衛青想說自己冤啊。
他只是作為大將軍,給手下將士講一講新盔甲的好處。
雖然因為新盔甲的樣品還沒造好,他現在就只告訴了去病一個人。
「唉。」衛青嘆氣,語氣里卻帶著縱容。
「他那望遠鏡還是我給的呢。」
「什麼你給的。」平陽白了他一眼。
「那是凝霜給的好不好。」
衛青:「明獻君給了我,我想著去病帶隊奇襲才暫時借給他,沒想到他就那麼給昧下了。」
他說得可憐巴巴,結果平陽不僅沒有同情他,反而還哈哈哈地笑起來。
衛青又嘆氣,想到外甥很快就要去平陽縣認親生父親的事後,更覺得無比糟心。
那可是他從小看著長大,手把手教會騎射武藝的親『兒子』啊!
笑了會兒,看衛青實在有些可憐,平陽這才止住了笑聲。
「等著吧,等凝霜什麼時候能造出望遠鏡來,你就能有個新的了。」
「也只能如此了。」衛青幽怨地望著她,暗示意味明顯地說。
「夫人,明獻君遇刺,在長安城又沒有能依靠的親人,心裡肯定很害怕。」
「唉,是啊,我有時候想想也覺得心裡難受。」
平陽一臉贊同,但就是裝聽不懂衛青話里的意思。
衛青無奈,只好直說。
「不若夫人明日再去明獻君府探望一下,也好…咳,也好問問那個地球儀的事。」
平陽:「哎呀,可我今日已經去過一次了,再去的話…」
「夫人。」衛青眼巴巴地看著她。
「……想要地球儀啊?」平陽心跳快了幾分,卻仍是一臉為難。
「那就要看某人今晚的表現了。」
*
長安城裡的消息,總是傳播得很快的。
蜂窩煤的熱度還沒平息,明獻君被刺殺的消息就傳遍了大街小巷。
那日明獻君騎著馬,馬背上馱著個昏迷不醒的黑衣男人,一身血衣出現在城門口的時候,不少人都被嚇到了。
百姓們議論紛紛,流言沒過幾日便從可信度90%的版本快速變成了可信度0%的「明獻君重傷卧床,危在旦夕」的版本。
還有明獻君死而復生,明獻君使用神力之類更離譜的版本,都成為了長安城內的坊間怪談。
作為話題的中心,楚凝霜並未因為被刺殺過一次就改變自己的日常生活。
和霍去病去平陽縣的事很重要,但也沒那麼重要。
和隨時都能騎馬離開的霍去病不同,楚凝霜是得考慮自己的月事的。
出一趟遠門半個月之久,若是不提前規避的話,太容易中途血崩了。
她可不想社死,所以出發的時間必須要定在她結束月事的一兩天後,那是最安全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