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霍去病要殺了我 楚凝霜

第一卷

楚凝霜一臉『這都是小事』的淡然表情。

「陛下答應要做科學院的院長。」

趙過震撼地吞咽一下。

韓延年驚呆了, 還沒回過神來。

「明獻君,老夫有幾個問題,不知可否解答。」

不愧是大農令, 問出來的問題直指要害, 「這科學院設在何處?與官府之間又是何種關係?」

「科學院還處在草創階段, 暫時借用了長安城空閑的宅院,等日後建好院邸, 會直接搬過去。」

「至於和與官府的關係——科學院歸少府轄制, 但獨立運作。錢糧由朝廷撥付, 人事由院內自決。每年年終向陛下呈報成果, 不必經過九卿審批。」

楚凝霜答得從容。

鄭當時卻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即便已經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 他也還是被這番話裡頭的分量震撼到了。

不經過九卿審批,直接向皇帝彙報——這意味著科學院不是哪個部門的下屬機構,而是天子親領的獨立所司。

這等待遇,放眼整個朝廷,也沒有幾個地方能比。

「陛下好大的手筆。」鄭當時喃喃道。

怕不是為了平衡逐漸勢大的儒家才搞出來的…

「大農令可願在科學院中掛一個顧問之名?」

楚凝霜邀請道。

鄭當時一愣, 哈哈大笑起來, 手指虛點了兩下楚凝霜,眼中帶著慈愛與欣賞。

「明獻君這是想拉著老夫上你的賊船啊!」

「我這船要面對的風浪太大,得多找些壓艙石才行。」

楚凝霜也不否認,她的本意就是如此。

鄭當時笑了一陣,重又變得正色。

「明獻君, 老夫再問你一句——這科學院的事, 何時拿到朝堂上去說?」

楚凝霜:「就在後日朝會。」

鄭當時點點頭,沉聲提醒。

「曲轅犁是利國利民的器物,朝臣們自會支持,但這科學院……是分權。」

『分權』兩字說得極輕, 卻讓剛從震驚中緩過來的趙過和韓延年瞬間屏住了呼吸。

他們都聽出了鄭當時話里深藏的意思,不由擔憂望向楚凝霜。

儒學官員們講究的是「重義輕利」,「君子不器」。

在一些更固執的儒者看來,研究農具、培育糧種,這都是「器」的層面,是奇技淫巧,是匠人之事,上不得檯面。

太學是養士之所,讀的是聖賢書,論的是天下道,那才是正經事。

你搞一個科學院出來,越過官員直接向皇帝彙報。

這就意味著朝廷的資源和話語權,要被分走一塊,哪怕只是很小的一塊,他們也會格外憤怒。

鄭當時的意思,楚凝霜當然明白。

她早就預料到會發生什麼,也早就做好了迎接風浪的準備。

「多謝大農令好意,不過我已經想好了。」她堅定地說。

「與百姓實際能得到的好處相比,得罪某些人沒什麼大不了的。」

三人怔怔地看著她,半晌沒有說話。

鄭當時長長嘆了口氣,語氣感慨中又帶著幾分傾佩。

「老夫當年要是有你一半的勇氣……」

他沒再說下去,只是自嘲笑笑,搖了搖頭。

當年因灌夫使酒罵座,竇嬰與田蚡之爭愈演愈烈。

劉徹讓兩人在東宮辯論,又向在朝的大臣徵詢意見。

鄭當時認為竇嬰對,但後來又不敢堅持自己的意見去回答劉徹。

劉徹便怒斥他:「你平日多次說到魏其侯、武安侯的長處和短處,今天當廷辯論,畏首畏尾地像駕在車轅下的馬駒,我將一併殺掉你們這些人。」

隨後將他貶為詹事。

那次的事,一直都是鄭當時心中的一個結。

他往日自視甚高,以為自己會是朝堂上的清流,敢言而不懼勢、推才而不貪財。

結果那事發生後,他才意識到自己也不過是會隨波逐流的浮草,而非屹立水中不肯折腰的青石。

*

日頭西斜,軍營里的操練聲終於消停了些。

公孫敬聲呈大字型癱在地上,胸口的衣襟大敞著,露出裡面被汗水浸透的中衣。

頭髮散了,泥土和草屑糊了他一身,他現在也不在乎了。

整個人像一條被暴晒過的鹹魚,出氣多進氣少,只有胸膛還在劇烈地起伏,證明自己還活著。

他閉上眼睛,從臉上流下好幾道悔恨的汗水。

早知如此,昨日他就該夜不歸宿,跑去別人家睡的。

他就是太相信他娘對他的愛了,結果去了趟皇宮再回來後,他娘就變成了另一個人。

今天天還沒亮,霍去病就來了。

公孫敬聲至今想起那個場景,還覺得心驚膽戰。

他在被窩裡做著美夢呢,房門被人一腳踹開,還沒來得及睜眼,連人帶被子就被拎了起來。

他睜眼一看,對上的是霍去病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和萬年不變的冷臉。

「表……表兄?!」

他一下就驚醒了。

「綁走!」霍去病乾脆利落一揮手,後面跟進來的親兵就業務熟練地把他捆成了泥鰍。

公孫敬聲拚命掙扎,殺豬似地嚎叫起來。

「阿母!阿母救我!阿母——」

衛君孺就站在外面,想要上前又強忍住,最後只對霍去病道了句。

「去病啊,記得先讓敬聲吃飽再訓練。」

「阿母!」公孫敬聲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霍去病要殺了我,你兒子要被弄死了!」

衛君孺眼眶泛紅,竟然就這麼轉身走了。

公孫敬聲的心涼了半截。

他把最後的希望寄托在他阿翁身上。

果然,阿翁從書房裡探出頭來,公孫敬聲眼淚都快下來了。

「阿翁!阿翁您管管表兄!他要把您兒子綁走啊!」

公孫賀捋了捋鬍子,看了看霍去病,又看了看還在掙扎的公孫敬聲,笑呵呵地說。

「去病啊,儘管揍,揍死了算我的。」

公孫敬聲:……

他頓時就懷疑自己不是親生的了。

事實證明霍去病確實把公孫賀的話聽進去了。

從天不亮到傍晚,好幾個時辰,跑圈、扎馬步、舉石鎖、爬繩、翻牆、過障礙……

霍去病跟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根細藤條,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每當他動作慢了、姿勢歪了、想偷懶了,那根藤條就會精確地抽在他後背和屁股上,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不傷筋骨,但能疼得他齜牙咧嘴。

公孫敬聲在心裡把霍去病罵了一百八十遍。

都是親戚,至於嗎?

他又在罵著,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公孫敬聲渾身一僵,下意識從地上彈…沒彈起來,又狼狽地躺回去。

他哭喪著臉,「表兄,我真的起不來了……你饒了我吧!」

霍去病站在他面前,逆著光,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明日要不要繼續?」

公孫敬聲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不……不了不了,表兄,真的不了,我明日要好好讀書!」

「好好讀書?」霍去病的嘴角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冷笑。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結果呢?沒出五天,就在酒樓上和你那幫狐朋狗友划拳。」

「這次不一樣,這次真的不一樣。」公孫敬聲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真誠一些。

「我不是以前那個公孫敬聲了,我從今天開始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回去就把功課補上,好好跟著先生讀書……」

霍去病面無表情地聽著他滔滔不絕的表態。

直到公孫敬聲說累了,他才終於開了口。

他沒接公孫敬聲那番長篇大論的保證,而是換了話題。

「昨日明獻君告訴我,你整日閑著也是閑著,不如給她幫忙做點生意。」

「我願意!」霍去病的話音還沒落下,公孫敬聲已經爬起來了。

「表兄,我願意!」現在有什麼能脫離軍營的辦法,公孫敬聲都願意去做。

「做什麼生意?怎麼做法?什麼時候開始?我現在去換身衣服就能走!」

霍去病看著他那副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飛過去的樣子,抿了抿唇。

「明日一早,你去找她。」

「好好好,我一定去找她!」

公孫敬聲連連點頭,忽然想到什麼,他轉頭看向霍去病,討好笑問,「表兄要不要一起去?」

霍去病眉頭微微一挑,像是在問為什麼。

公孫敬聲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笑得揶揄。

「你就別裝了,表兄,就你那點心思,別以為我不知道……」

霍去病的眼睛眯了起來。

公孫敬聲渾然不覺,還在那裡眉飛色舞地拍著胸脯。

「你放心,表兄,之前那次是我不知道你喜歡她,現在我知道了,我一定幫你看著明獻君,不準任何人靠近,但凡有哪個不長眼的敢打明獻君的主意,我公孫敬聲第一個不答應……」

霍去病安靜地聽完了這番話。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平靜地看著公孫敬聲,像看著一個即將被雷劈的倒霉蛋。

直到公孫敬聲說完,他才開口。

「公孫敬聲。」

「在!」公孫敬聲還保持著那副慷慨激昂的姿態。

「你今日的操練,還沒有結束。」

公孫敬聲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霍去病側頭,看了眼校場盡頭那條長長的跑道,又看了眼公孫敬聲。

他的嘴唇微微彎了一下,但怎麼看都不是那種善意的笑容。

「十圈。」霍去病說。

「跑不完不許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