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凝霜一臉『這都是小事』的淡然表情。
「陛下答應要做科學院的院長。」
趙過震撼地吞咽一下。
韓延年驚呆了, 還沒回過神來。
「明獻君,老夫有幾個問題,不知可否解答。」
不愧是大農令, 問出來的問題直指要害, 「這科學院設在何處?與官府之間又是何種關係?」
「科學院還處在草創階段, 暫時借用了長安城空閑的宅院,等日後建好院邸, 會直接搬過去。」
「至於和與官府的關係——科學院歸少府轄制, 但獨立運作。錢糧由朝廷撥付, 人事由院內自決。每年年終向陛下呈報成果, 不必經過九卿審批。」
楚凝霜答得從容。
鄭當時卻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即便已經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 他也還是被這番話裡頭的分量震撼到了。
不經過九卿審批,直接向皇帝彙報——這意味著科學院不是哪個部門的下屬機構,而是天子親領的獨立所司。
這等待遇,放眼整個朝廷,也沒有幾個地方能比。
「陛下好大的手筆。」鄭當時喃喃道。
怕不是為了平衡逐漸勢大的儒家才搞出來的…
「大農令可願在科學院中掛一個顧問之名?」
楚凝霜邀請道。
鄭當時一愣, 哈哈大笑起來, 手指虛點了兩下楚凝霜,眼中帶著慈愛與欣賞。
「明獻君這是想拉著老夫上你的賊船啊!」
「我這船要面對的風浪太大,得多找些壓艙石才行。」
楚凝霜也不否認,她的本意就是如此。
鄭當時笑了一陣,重又變得正色。
「明獻君, 老夫再問你一句——這科學院的事, 何時拿到朝堂上去說?」
楚凝霜:「就在後日朝會。」
鄭當時點點頭,沉聲提醒。
「曲轅犁是利國利民的器物,朝臣們自會支持,但這科學院……是分權。」
『分權』兩字說得極輕, 卻讓剛從震驚中緩過來的趙過和韓延年瞬間屏住了呼吸。
他們都聽出了鄭當時話里深藏的意思,不由擔憂望向楚凝霜。
儒學官員們講究的是「重義輕利」,「君子不器」。
在一些更固執的儒者看來,研究農具、培育糧種,這都是「器」的層面,是奇技淫巧,是匠人之事,上不得檯面。
太學是養士之所,讀的是聖賢書,論的是天下道,那才是正經事。
你搞一個科學院出來,越過官員直接向皇帝彙報。
這就意味著朝廷的資源和話語權,要被分走一塊,哪怕只是很小的一塊,他們也會格外憤怒。
鄭當時的意思,楚凝霜當然明白。
她早就預料到會發生什麼,也早就做好了迎接風浪的準備。
「多謝大農令好意,不過我已經想好了。」她堅定地說。
「與百姓實際能得到的好處相比,得罪某些人沒什麼大不了的。」
三人怔怔地看著她,半晌沒有說話。
鄭當時長長嘆了口氣,語氣感慨中又帶著幾分傾佩。
「老夫當年要是有你一半的勇氣……」
他沒再說下去,只是自嘲笑笑,搖了搖頭。
當年因灌夫使酒罵座,竇嬰與田蚡之爭愈演愈烈。
劉徹讓兩人在東宮辯論,又向在朝的大臣徵詢意見。
鄭當時認為竇嬰對,但後來又不敢堅持自己的意見去回答劉徹。
劉徹便怒斥他:「你平日多次說到魏其侯、武安侯的長處和短處,今天當廷辯論,畏首畏尾地像駕在車轅下的馬駒,我將一併殺掉你們這些人。」
隨後將他貶為詹事。
那次的事,一直都是鄭當時心中的一個結。
他往日自視甚高,以為自己會是朝堂上的清流,敢言而不懼勢、推才而不貪財。
結果那事發生後,他才意識到自己也不過是會隨波逐流的浮草,而非屹立水中不肯折腰的青石。
*
日頭西斜,軍營里的操練聲終於消停了些。
公孫敬聲呈大字型癱在地上,胸口的衣襟大敞著,露出裡面被汗水浸透的中衣。
頭髮散了,泥土和草屑糊了他一身,他現在也不在乎了。
整個人像一條被暴晒過的鹹魚,出氣多進氣少,只有胸膛還在劇烈地起伏,證明自己還活著。
他閉上眼睛,從臉上流下好幾道悔恨的汗水。
早知如此,昨日他就該夜不歸宿,跑去別人家睡的。
他就是太相信他娘對他的愛了,結果去了趟皇宮再回來後,他娘就變成了另一個人。
今天天還沒亮,霍去病就來了。
公孫敬聲至今想起那個場景,還覺得心驚膽戰。
他在被窩裡做著美夢呢,房門被人一腳踹開,還沒來得及睜眼,連人帶被子就被拎了起來。
他睜眼一看,對上的是霍去病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和萬年不變的冷臉。
「表……表兄?!」
他一下就驚醒了。
「綁走!」霍去病乾脆利落一揮手,後面跟進來的親兵就業務熟練地把他捆成了泥鰍。
公孫敬聲拚命掙扎,殺豬似地嚎叫起來。
「阿母!阿母救我!阿母——」
衛君孺就站在外面,想要上前又強忍住,最後只對霍去病道了句。
「去病啊,記得先讓敬聲吃飽再訓練。」
「阿母!」公孫敬聲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霍去病要殺了我,你兒子要被弄死了!」
衛君孺眼眶泛紅,竟然就這麼轉身走了。
公孫敬聲的心涼了半截。
他把最後的希望寄托在他阿翁身上。
果然,阿翁從書房裡探出頭來,公孫敬聲眼淚都快下來了。
「阿翁!阿翁您管管表兄!他要把您兒子綁走啊!」
公孫賀捋了捋鬍子,看了看霍去病,又看了看還在掙扎的公孫敬聲,笑呵呵地說。
「去病啊,儘管揍,揍死了算我的。」
公孫敬聲:……
他頓時就懷疑自己不是親生的了。
事實證明霍去病確實把公孫賀的話聽進去了。
從天不亮到傍晚,好幾個時辰,跑圈、扎馬步、舉石鎖、爬繩、翻牆、過障礙……
霍去病跟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根細藤條,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每當他動作慢了、姿勢歪了、想偷懶了,那根藤條就會精確地抽在他後背和屁股上,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不傷筋骨,但能疼得他齜牙咧嘴。
公孫敬聲在心裡把霍去病罵了一百八十遍。
都是親戚,至於嗎?
他又在罵著,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公孫敬聲渾身一僵,下意識從地上彈…沒彈起來,又狼狽地躺回去。
他哭喪著臉,「表兄,我真的起不來了……你饒了我吧!」
霍去病站在他面前,逆著光,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明日要不要繼續?」
公孫敬聲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不……不了不了,表兄,真的不了,我明日要好好讀書!」
「好好讀書?」霍去病的嘴角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冷笑。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結果呢?沒出五天,就在酒樓上和你那幫狐朋狗友划拳。」
「這次不一樣,這次真的不一樣。」公孫敬聲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真誠一些。
「我不是以前那個公孫敬聲了,我從今天開始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回去就把功課補上,好好跟著先生讀書……」
霍去病面無表情地聽著他滔滔不絕的表態。
直到公孫敬聲說累了,他才終於開了口。
他沒接公孫敬聲那番長篇大論的保證,而是換了話題。
「昨日明獻君告訴我,你整日閑著也是閑著,不如給她幫忙做點生意。」
「我願意!」霍去病的話音還沒落下,公孫敬聲已經爬起來了。
「表兄,我願意!」現在有什麼能脫離軍營的辦法,公孫敬聲都願意去做。
「做什麼生意?怎麼做法?什麼時候開始?我現在去換身衣服就能走!」
霍去病看著他那副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飛過去的樣子,抿了抿唇。
「明日一早,你去找她。」
「好好好,我一定去找她!」
公孫敬聲連連點頭,忽然想到什麼,他轉頭看向霍去病,討好笑問,「表兄要不要一起去?」
霍去病眉頭微微一挑,像是在問為什麼。
公孫敬聲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笑得揶揄。
「你就別裝了,表兄,就你那點心思,別以為我不知道……」
霍去病的眼睛眯了起來。
公孫敬聲渾然不覺,還在那裡眉飛色舞地拍著胸脯。
「你放心,表兄,之前那次是我不知道你喜歡她,現在我知道了,我一定幫你看著明獻君,不準任何人靠近,但凡有哪個不長眼的敢打明獻君的主意,我公孫敬聲第一個不答應……」
霍去病安靜地聽完了這番話。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平靜地看著公孫敬聲,像看著一個即將被雷劈的倒霉蛋。
直到公孫敬聲說完,他才開口。
「公孫敬聲。」
「在!」公孫敬聲還保持著那副慷慨激昂的姿態。
「你今日的操練,還沒有結束。」
公孫敬聲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霍去病側頭,看了眼校場盡頭那條長長的跑道,又看了眼公孫敬聲。
他的嘴唇微微彎了一下,但怎麼看都不是那種善意的笑容。
「十圈。」霍去病說。
「跑不完不許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