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林苑一處被專門划出的空地上, 泥土的腥氣混著夏日燥熱的風,一陣陣撲在臉上。
空地周圍圍了很多人,穿著錦衣的、穿著褂子的, 甚至還有打著赤膊的, 不分貴賤, 此刻個個目不轉睛地盯著空地中央,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什麼了不得的稀世珍寶。
被人群圈起來的中央位置, 一個衣物被汗水打濕緊貼在身上的年輕男子, 一手扶著犁把, 一手揚著鞭子, 口中吆喝著, 驅趕前面的耕牛穩步前行。
春耕、秋耕的時候,這一幕在田間地頭很常見。
不就是犁地嘛,這周圍絕大多數來服徭役的百姓都干過這活。
但這一幕又很不尋常。
因為和百姓印象中的兩牛三人相比,這裡的犁地只需要一牛一人。
百姓之中,有人揉了揉眼睛, 再看過去時依舊是一牛一人。
「真神了啊, 居然真的只要一牛一人?!」
「可不是,之前看他們搗鼓的時候我還不信,沒想到還真讓他們給做出來了!」
百姓們語氣激動。
作為一直在這裡服徭役照顧田地的人,他們可以說是從頭到尾見證了曲轅犁的誕生。
在他們幹活的時候,趙過率領著一眾工匠, 就在不遠處擺弄著木頭, 研究怎麼製造曲轅犁。
有時候試製失敗,趙過還會詢問他們這些泥腿子的意見。
他們當時都沒怎麼當回事,只想著被詢問的時候能多休息會兒,就也樂意回答些有的沒的。
沒想到一次次的失敗後, 趙過他們還真把曲轅犁做出來了!
那犁的模樣與他們使用的直轅犁不同。
它小巧許多,犁架彎曲如弓,轉動靈活,隨著耕牛前行,犁鏵輕巧地切入土中,翻起一道勻整的土浪。
感覺也就是變小變彎了點啊!
怎麼就能省下一頭牛,兩個人的成本呢?
百姓們百思不得其解,但看得格外起勁。
大農令鄭當時同樣忍不住自己激動的情緒,花白的鬍子隨著他激動的呼吸微微發顫。
「大彩!老夫從未見過如此精妙的犁具!」
旁邊幾個工匠也是滿臉紅光,不斷撫掌叫好。
這可是他們和趙過一起研究出來的。
即便沒有趙過那麼大的功勞,肯定也是少不了賞賜的。
此時此刻,人群中唯一還算得上平靜的,應該就是中途被派過來的韓延年了。
韓延年不會木匠活,所以更準確來說,他就相當於一個傳聲筒。
因為明獻君沒有時間每天都過來,所以需要有人幫忙看著這裡都發生了什麼。
韓延年也確實做得不錯。
他每日都來,即便自己不懂,也會幫忙做些力所能及的活。
然後到了傍晚,他會騎馬返回長安城,找明獻君彙報今日這裡都發生了什麼。
比起在宮裡當值站崗,在這裡來回跑雖然辛苦,但也更充實一些。
看著周圍人激動的樣子,韓延年的心裡也湧起一種莫名的激動與成就感。
雖然沒親自種過地,但他也清楚這曲轅犁代表的意義。
正激動著,遠處傳來漸近的馬蹄聲。
對馬蹄聲很敏銳的韓延年側目看去,眼前便是一亮。
一匹在陽光下流光溢彩的健壯白馬沿著田埂小跑過來。
馬上女子衣袂翻飛,翻身下馬時的動作利落乾脆。
深青色的衣裙綻開又合攏。
她站在那,察覺到韓延年的視線,望過來笑笑,隨後又自然地移向田間正使用著的曲轅犁上。
韓延年也連忙收回視線。
呼吸亂了幾分,又很快被他調整正常。
明獻君過來的消息引起了一陣騷動。
在這裡的人都知道,曲轅犁的圖紙是明獻君給的,此時看到她過來,都顯得熱情無比。
楚凝霜沒端架子,沖眾人笑笑,來到大農令鄭當時身邊,拱手行禮。
田地里試驗曲轅犁的趙過也放下農具,朝這邊趕過來。
另有其他自告奮勇的百姓,上前抓起新犁,有些生疏地操作起來。
趙過行禮。
「見過明獻君。」
「辛苦你們了。」
楚凝霜問道:「這犁用得如何?」
「好用得很!」趙過抬手抹了把額頭上的汗。
「我們在田裡實驗過,一人一牛,一天能犁五六畝地,比舊犁的效率提高了兩倍之多。」
聽到最後,楚凝霜滿意地點點頭。
「我方才去宮中覲見過陛下,將這曲轅犁造好的事稟告了上去。」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趙過和眾工匠緊張地等著下文。
唯有大農令背著雙手,仍是一臉笑呵呵的樣子。
楚凝霜:「陛下說後日朝會,曲轅犁要帶上宣室殿,面呈百官——你也跟著一起去,把曲轅犁的好處講清楚。」
趙過一愣,隨即瞪大眼睛指向自己。
「我?我…可……」他就是個普通的稻田使者,怎麼有朝一日突然要在朝會上講話了。
「太好了,恭喜趙使!」
旁邊的工匠們爆發出一陣興奮的歡呼聲。
這些日子,他們和趙過一起研究曲轅犁,趙過的為人他們是最清楚的。
負責又有能力,也不擺官員的架子,這樣的官能受到陛下重用,是他們這些百姓的福氣。
韓延年也鼓掌叫好,在趙過還愣著的時候,提醒他明獻君還等著回覆。
趙過回過神,咬咬牙一臉豁出去的表情。
「明獻君放心,在下一定會好好準備的,決不讓明獻君失望!」
「只是不讓我失望嗎?」
楚凝霜提醒,「那你的覺悟還…」
「不讓陛下失望!」
大熱的天,趙過感覺背後一陣涼意。
幸好這裡沒有外人,稍微犯點言語上的錯誤也沒人會計較。
楚凝霜笑笑,目光從趙過身上移開,落在韓延年身上。
韓延年一愣,頓時有些緊張地挺直腰背。
「明獻君?」
楚凝霜:「陛下還說——韓侍中這些時日也在為曲轅犁盡心竭力,陛下都看在眼裡,此後朝會,特許你入殿旁聽。」
入殿旁聽?!
韓延年猛地一怔,不可置信地看向楚凝霜確認。
在楚凝霜點頭肯定後,他深深吸了口氣,將一切翻湧的情緒壓下去,抱拳躬身,聲音平穩。
「臣…韓延年,謝陛下隆恩。」
說完這兩件事後,楚凝霜沒有再把精力放在曲轅犁上。
「帶我去看看那些作物吧——大農令可願一起?」
鄭當時笑笑,頷首道:「走吧,老夫也是好久沒來這上林苑了。」
「大農令請,明獻君請。」
趙過在前面引路。
給兩人介紹如今長勢正好的各種作物。
韓延年跟在後面,視線偶爾落在看過很多遍的作物上,更多時候卻是落在前方女子挺拔窈窕的背影上。
陽光灑在她身上,深青色的衣裙泛著淡淡的光,裙擺翩翩像綻開的花瓣。
她似乎完全不在乎腳下的泥濘,邁出去的每一步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利落與瀟洒。
…
「韓侍中?韓侍中!」
「是!」韓延年從走神狀態猛地驚醒。
他看見楚凝霜歪頭困惑的臉,看到撫著鬍子和藹笑著的鄭當時,也看到嘴角咧開、一臉揶揄的趙過。
韓延年感覺自己被架在火上烤,恨不能立刻逃離這個地方。
但他也知道,自己這時候跑了,更是什麼都解釋不清楚了。
韓延年硬著頭皮道歉,「方才走神了,不知在下錯過了什麼?」
楚凝霜:「韓侍中,我方才問你們想不想加入科學院,趙使已經答應了。」
「科學院?」韓延年不解。
「什麼是…科學院?」
楚凝霜:「所謂科學院,就是專門研究像曲轅犁那樣的新東西、培育新糧種的地方。」
韓延年已經鎮定下來,聞言有些為難。
「可我不會打造器物,更不會培育新糧種。」
楚凝霜:「沒事,我也不會。」
韓延年:「你也——明獻君說笑了,曲轅犁的圖紙不就是你拿出來的嘛。」
「拿出來不代表我就實際會做啊。」
楚凝霜理直氣壯,「我如果會做的話,就不會找趙使他們幫忙了。」
「可……」韓延年想說,他們終究是不一樣的。
至少楚凝霜還能把圖紙拿出來,他…他就算加入科學院,又能做什麼呢?
如此想著,韓延年也如此問了。
楚凝霜舉起一條胳膊,做了個展示肌肉的動作。
「你可以當打手啊,如果太學院的學生來找我們麻煩,你就沖…」
「咳咳…」鄭當時輕咳兩聲,提醒這裡還站著一位朝堂大員。
他雖不是儒者,但可有不少儒家好友來著。
楚凝霜頓了頓,用壓低一點的聲音繼續。
ƈ̽͂ʝ̽͂ɯ̽͂
「衝上去和他們決一死戰。」
雖然就算壓低了,鄭當時也聽得見,但至少她給了面子,鄭當時也可以裝作年紀大了耳朵不好。
韓延年忍著笑意,點頭妥協道:「好吧,既然有用得上在下的地方,那在下就加入好了。」
「明獻君,如今科學院有多少人了?」
趙過也在笑,見韓延年表示加入後,他開口問道。
楚凝霜詭異地沉默一會兒,意味深長地放慢聲音。
「目前除了我和陛下外…」
「陛下?!」
「陛下也在?」
皇帝的名頭真是好用。
這次連鄭當時都被驚到了。
科學院這麼牛嗎?
為何他們從未聽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