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獻君竟然親自登了太醫院的門, 實在是讓太醫們又驚訝又驚喜。
所有人都在暗搓搓等著明獻君和乳醫們商量完產鉗的事後,上前結交一番。
但沒想到的是,明獻君竟然會主動說——要和他們分享師門傳下來的醫書?!
那可是醫書啊!
從明獻君嘴裡說出來的時候, 那句話輕描淡寫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可在場的太醫都無法把它當成『天氣不錯』來對待。
一部真正的醫書, 在任何一個醫者手裡, 都是可以傳家的寶貝,是寧可帶進棺材也不會輕易示人的不傳之秘。
明獻君竟然願意把這樣的醫書分享給他們!
條件是什麼?她需要他們做些什麼?
「明獻君…」義妁的聲音有些發緊。
「你說的醫書, 是……」
「說來慚愧, 師長們對各個領域都有研究和建樹, 但我天賦平平又調皮頑劣, 很多東西都只學會一點皮毛, 更深入的便一竅不通了。」
楚凝霜先給自己墊了個台階,免得把醫書分享出來後,他們找自己問一些深奧的問題。
太醫們快速地圍攏過來。
不少人的眼裡帶上了熱切的光。
「諸位應該聽說過,現我師門之中只余我一人,而我一人的力量終究有限, 無法將師門所研盡數重現於世。」
說著, 楚凝霜沖他們露出一個極具蠱惑性的笑容。
「不知諸位可願與我一同,將我師門醫學繼續傳承下去,發揚光大?」
*
從太醫院裡出來的時候,楚凝霜拎著一包潤喉的中藥。
太醫們實在是太好學了。
她原本的計畫是先口述兩卷張仲景的《傷寒論》——就兩卷,先讓他們學著, 等學完了她再來背後面的內容。
這樣她不用自己苦哈哈地抄書。
太醫們各自有各自抄寫的醫書, 同樣不用為誰先抄、誰後抄而鬧矛盾。
一開始確實也很順利。
她說的時候,太醫們唰唰地在竹簡上記錄。
但等她複述完兩卷內容要走的時候,幾個太醫身手矯健地跑去堵門,義妁則快速抓了副潤喉的葯, 說什麼都要塞給她。
楚凝霜推辭兩下,哭笑不得。
難道『給孩子』的傳統這麼早就有了嗎?
義妁不知道什麼叫『給孩子』的,見楚凝霜收下了葯,便期待詢問。
「不知明獻君可否再把張師長的《傷寒論》說幾卷出來?」
「我還有別的事要去忙。」
楚凝霜還是低估了古人對知識的渴望,「至多再說一卷的內容。」
…
出了皇宮騎上馬,楚凝霜打算去火器工坊看看。
自從少翁招魂失敗,劉徹就徹底失去了對方士的興趣。
是那種連生氣都懶得生氣的程度。
本來方士和劉徹的關係就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真要說有錯的話,屢屢追求長生又屢屢受騙而不長記性的劉徹也有責任。
被關在牢里的方士們很快被帶出了廷尉獄。
他們原本以為自己是要被處死了。
畢竟被關起來的這幾天,獄卒沒少審他們,而他們又吃不了苦,沒多久就把自己這些年『招搖撞騙、裝神弄鬼、愚弄百姓、斂財害命』的事全給抖落了一遍。
即便後來查清楚他們和匈奴姦細沒有關係,他們也會因為其它罪行被按律當斬。
想不到峰迴路轉,廷尉張湯宣布他們雖然有罪,但可以通過幹活贖清自己的罪責。
方士們無不感恩戴德,被獄卒押送前往新建好的火器工坊時,還在高喊陛下萬歲。
月事沒來之前,楚凝霜去工坊見了他們一面。
方士們已經沒了曾經的仙風道骨,如今各個面黃肌瘦、神情憔悴,顯然在牢里被折磨得不清。
她沒有對他們的同情心,有的只是想引領他們走上一條全新道路的鬥志。
後世發展離不開化學研究,而熱衷於把各種材料攪合到一起的方士們是最適合研究它的。
「啊!明——等等,明獻君!救我,救我啊!」
突然一道聲音在大街上響起,凄慘至極。
楚凝霜被嚇了一跳,一拉韁繩,讓疾風停下後定睛看向聲音來處。
一個十五六歲,穿著絳紅色錦衣的公子慌亂地跑過來。
是公孫敬聲,楚凝霜有點意外地挑眉。
他這是……
她又看向公孫敬聲身後。
追著對方的人此刻已從馬上下來,牽著馬悠閑地朝這邊走來。
楚凝霜頓了頓,也翻身下馬,看向氣喘吁吁的公孫敬聲。
「公孫侍中這是怎麼了?」
公孫敬聲停在她身邊,此刻正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
看到她下馬,剛緩過來的人立刻機靈地一竄,閃到她身後熟練地躲起來。
「明獻君救我啊。」公孫敬聲委屈抱怨。
「我表兄瘋了,他想打死我!」
那不是應該的嘛。
楚凝霜心裡吐槽一句,看向霍去病的眼神裡帶著『快把你弟弟帶走』的嫌棄。
「明獻君。」
霍去病停在她面前,行了一禮,似乎沒看懂她的暗示。
視線在她手裡拎著的熟悉木盒上掃過,他微微皺眉。
「明獻君可是身體不適?」
身體不適?楚凝霜愣了下,低頭看了眼太醫院精緻的打包盒,這才瞭然。
「沒事,我去太醫院和太醫們交流了一下醫術,說話太多嗓子有點難受,就開了一點潤喉的葯。」
「……原來如此。」霍去病沒有深問,視線越過楚凝霜看向楚凝霜身後探頭的公孫敬聲。
他冷聲道:「還不快滾過來!」
「我不!」公孫敬聲縮了縮脖子,又往楚凝霜身後藏了藏。
楚凝霜瞥了眼身後隱約可見的腦袋,沒怎麼思考,果斷往旁邊挪了一大步,抬手做出請的手勢。
疾風也同步往旁邊挪了幾步,目光鄙夷地望著被孤零零讓出來,眼睛瞪大,滿臉都是不可置信的公孫敬聲。
「明獻君你——!」
公孫敬聲的聲音里充滿著「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的痛心疾首。
楚凝霜沖他一笑。
陽光正好,容顏奪目。
若是往常,公孫敬聲絕對會被迷得不要不要的。
但現在,他只覺得心痛,這是一個壞女人!
公孫敬聲熟練抱頭下蹲。
「表兄饒命!」
「回家去。」霍去病沒有如公孫敬聲預期那般揍他一頓。
但他說出的話,比要揍他更加可怕,「明日一早隨我去軍營操練。」
「什麼——?!那你還不如打我一頓呢!」
公孫敬聲豁然起身,他又不是沒去軍營訓練過。
他爹就是將軍,舅舅也是,表兄也厲害,自然不少人理所當然就覺得,他也是一員猛將。
曾經公孫敬聲也是這麼覺得的,但去軍營吃了兩天苦後,他果斷就溜了。
他娘看著他被晒傷起皮的臉,心疼得直掉眼淚,之後說什麼都不讓他再去吃苦。
然而,現在他娘沒在這。
任憑公孫敬聲怎麼抗議,霍去病都心意已決,沒再理他。
「明獻君要回府?」
霍去病看向楚凝霜。
楚凝霜的嘴角還噙著一抹看熱鬧的笑意。
「我想去工坊看看——冠軍侯去過工坊了嗎?」
「沒有,前幾日有事耽誤。」後背被軍棍打出來的青紫還在隱隱作痛。
霍去病語氣平淡,「剛好我今日就想去工坊一趟,不妨一起?」
楚凝霜看了公孫敬聲一眼。
「那麼孫侍中?」
霍去病:「不用理他。」
「呸呸!」
大喊抗議的公孫敬聲最後只吃到滿口塵土。
看著兩人騎馬離開的背影,他呆了一會兒,突然「啊」地怪叫一聲。
「阿母!」
南奅侯府內,正坐在屋裡由侍女按摩的衛君孺睜開昏昏欲睡的眼睛,剛抬頭看向門口,就見自己的兒子匆匆地跑進來。
「敬聲,都說了多少遍要穩重、要穩重,怎麼還毛毛躁躁的。」
聽內容像是訓斥,但語氣柔和充滿寵溺,一點威懾力都沒有。
衛君孺給累得滿頭大汗的兒子倒了杯水。
公孫敬聲接過,大口喝完後才道:「阿母,你可得救救我啊!」
衛君孺聽了,心裡就是一驚,表情也嚴肅起來。
「又出去闖禍了?你說你,前幾日才剛辦砸…」
「不是,阿母,你先聽我說!」
公孫敬聲打斷她的話,把今日看到的一切都說了出來。
衛君孺聽著,嘴巴微微張大。
「這……你是說去病——他真有可能對那個明獻君有意?」
「千真萬確!」公孫敬聲無比嚴肅地點頭。
「我就沒見過表兄那麼上趕著的,還騙明獻君說自己本就是要去什麼工坊——我多了解他,他就不可能去軍營以外的地方!」
衛君孺皺緊眉頭。
「可你前幾日回來不是說,那明獻君不適合你表兄嘛。」
「是啊,舅母還讓我別往外說呢。」
公孫敬聲抱怨,「我都憋得難受死了。」
「聽你舅母的話,她是公主,她說這話准沒錯的。」
衛君孺立刻抓緊公孫敬聲的手,認真叮囑。
公孫敬聲一臉無語,他是有幾個屁股才敢往外說的,說出去表兄肯定打死他。
「阿母,你當我是什麼人啊,我才不會往外說呢!」
「那就好…」衛君孺心事重重地點點頭,突然站起身來,語氣焦急。
「阿母去皇宮找你姨母一趟,你老實在家呆著,要是敢出去的話,明日你表兄來抓你,阿母可不會幫你。」
「啊?我還想出去玩呢!」
公孫敬聲很無語。
這是他今天第二次遭遇背叛了!
但衛君孺沒再理他,匆匆趕他回屋後,便吩咐侍從準備馬車,她要換衣服進宮一趟。
衛君孺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個聰明的人,更沒有衛子夫、衛青那樣的能力。
為了守住自己和兒子如今的富貴生活,但凡遇到點拿不準的事,她都喜歡進宮找妹妹商量。
除了在驕縱兒子這方面她沒怎麼聽過衛子夫的外,其它方面,她向來是唯衛子夫馬首是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