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不用不用, 不用麻煩了,諸邑公主。」
楚凝霜趕忙阻止對方,「我知道, 冠軍侯…是個很好的人。」
這句話落下的時候, 椒房殿里的空氣似乎安靜了一瞬。
五雙眼睛同時亮了起來, 齊刷刷地落在楚凝霜臉上,帶著藏不住的雀躍。
楚凝霜:……
你們的目的要不要這麼明顯啊, 她情緒都有點不連貫了!
可她嘴角的弧度還是揚了起來, 怎麼也壓不下去。
「多謝三位公主和皇子, 你們讓我認識了一個…更真實的霍去病。」
不是冠軍侯, 是霍去病。
她開始撥開那些耀眼的光環, 逐漸看清站在光環中央那個毫無粉飾的凡人。
公主和皇子都沒聽懂她話里的『更真實』是什麼意思。
表兄不一直都是那樣嘛。
明獻君這話說的,好像她以前都不認識表兄一樣。
知道楚凝霜來歷的衛子夫卻是立刻就想明白了什麼。
會覺得如今的去病更真實,是否也就意味著,凝霜逐漸不再把去病當『老祖宗』看待呢?
心裡高興,她面前照舊噙著淡笑。
「你們年輕人啊, 有的是機會相處, 逐漸都能了解的。」
說完,她又對當利幾人道:「當利,你們先出去玩吧,阿母和明獻君有話要說。」
「是。」當利帶著一臉『天塌了,阿母不會真的要學明獻君師門的考試製度吧』的弟弟妹妹們離開了。
離開之前, 劉據、諸邑、石邑三人瘋狂地在衛子夫背後朝楚凝霜搖頭使眼色。
不要啊, 不要啊——!
…
當殿內只剩下楚凝霜和衛子夫兩人時,原本輕鬆閑適的氣氛頓時就變得有些凝固起來。
楚凝霜原以為衛子夫又是想撮合她和霍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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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衛子夫單獨找她的目的,竟然是為了詢問一些關於年輕生產的事。
「我也不瞞你,當利和曹襄的婚事早已訂下, 明年便要成親。」
衛子夫輕聲道:「你此前說年紀太小生產危險,我一直記得,但……你也能明白,婚事是推遲不了的,一旦成了親,生孩子便是遲早的事。」
她拉住楚凝霜的手,指尖冰涼。
「歷史上的當利順利產下一子,但…她大概率會先我而去,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因為她過早生產的原因,你們後世……有沒有辦法能降低生產的危險呢?」
歷史上的當利公主先後嫁給了曹襄和欒大。
而她有記載的孩子只有一個,不確定是否還生下過其他兒女。
另外她的死亡時間也是未知的。
一般認為她逝世於巫蠱之禍以前。
那個時候,劉徹、衛子夫都還沒死。
偏偏他們的女兒卻早死了。
這位皇后滿眼都是憂慮與懇切。
此時此刻,她只是一位普通的、深愛著自己孩子的母親,而不是需要去權衡利弊、思考政治博弈的皇后。
反握住衛子夫的手指,楚凝霜用自己手心的溫度溫暖著這位擔憂的母親。
她不負所望地應道:「有一些降低危險的辦法……」
*
生孩子,不管是在古代還是在現代,都是極危險的。
現代科技那麼發達,卻依舊有產婦死於大出血、感染,產後還伴隨著心血管及心理問題。
古代就更不必說了——無菌環境、抗生素、輸血和手術,要什麼沒什麼。
乳醫(產婆)靠的是經驗,孕婦的每次生產都是在經歷一次鬼門關,很大程度上是靠著運氣決定自己能不能把孩子生下來,自己又是死是活。
隨著時間的推移,在17世紀初的時候,英國的錢伯倫家族發明了最早的產鉗。
但為了保障自己家族的利益,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這種產鉗都是被藏起來的『秘密武器』。
「這……想不到明獻君的師門對女子生產也有所了解。」
未央宮,太醫院內。
幾名乳醫湊在一起,面帶疑惑地觀察著一人拿在手裡的名為『產鉗』的東西。
那東西的外觀很是普通,像一個鐵夾子。
但和普通的夾子相比,它夾東西的部分是弧狀的,像是方便夾一些圓球狀的物體。
漢朝的太醫分兩套班子。
一套歸太常管,給百官看病;一套歸少府管,專給皇帝、後宮服務。
乳醫是太醫中的一種,指專門治療婦女疾病的醫生。
自然這有關女性生產的部分,也是她們的擅長。
在她們觀察著產鉗熱烈討論的時候,楚凝霜的視線落在其中一名年輕女子的臉上。
作為古代少有能流傳下完整姓名的女性,義妁是古代四位女名醫(西漢義妁、晉代鮑姑、宋代張小娘子、明代談允賢)之首。
她自幼便對醫藥感興趣,後拜長安名醫鄭無空為師,懸壺濟世,再後來,因醫術高超被召入宮中,從乳醫、女醫做起,又成為王太后的女侍醫,專為其治病。
因調治王太后有功,劉徹封她為女國醫。
三年前,王太后去世,義妁便專門給皇親國戚看病,收穫了頗多讚譽。
自在椒房殿和衛子夫聊過之後,楚凝霜回去就找少府訂做了後世助產鉗的參考物。
後世產鉗分四種,低位產鉗、中位產鉗、高位產鉗和後出頭產鉗。
楚凝霜記得它們的形狀,但問題在於,她也只知道形狀。
她沒生過孩子,也沒看過別人生孩子,更不知道一個剛生下來的小孩具體有多大、或者多小。
所以她必須要和有經驗的乳醫討論,讓她們確定好產鉗的尺寸後,才能真正投入使用。
剛好,之前和劉徹、衛青說作戰背包的時候,劉徹就說要找幾個太醫來協助她研究藥丸的事。
她因為月事的原因拖了幾天,在產鉗做好後,她便帶著產鉗過來,也聊一些關於醫藥方面的事。
「明獻君,我們討論過了。」義妁一手舉著產鉗,另一隻手比劃著示意。
「這個產鉗有些大,若是形狀改小些的話,或許真能在孕婦生產時派上用場。」
另一名乳醫語氣擔憂,補充詢問。
「但將這種鐵制器物放入女子體內,是否會造成金創瘈瘲呢?」
金創瘈瘲?
楚凝霜反應兩秒,才猜到這可能是破傷風的早期叫法。
「在使用助產鉗之前,我們需要先把它放入水中煮沸消毒,高溫會殺死大部分的髒東西,再放入孕婦體內的話,可以降低金創瘈瘲的風險。」
她進一步強調,「只是降低,想要毫無風險是不可能的。」
乳醫們沒有失望,能完全降低風險才是最不靠譜的。
義妁又問,「那明獻君所說的溫水分娩,也是需要先將水燒開,再放涼使用嗎?」
「沒錯,必須要先將水燒開。」
楚凝霜肯定道:「溫水分娩能降低孕婦的痛感,也能更好地保護產道,讓孕婦放鬆。」
「溫水又不是藥物,為何會有如此功效?」
義妁很想刨根問底問個清楚。
楚凝霜想了想該如何回答。
「義國醫泡澡的時候,有沒有感覺到放鬆,感覺到水有一種浮力?」
「是這樣。」義妁點頭,將自己的問題問得更清楚了些。
「明獻君,我能明白溫水可以讓人感覺放鬆,但…它為何會讓人降低痛感呢?人受傷後用水沖洗傷口,人應該感到的是更大的痛苦才對。」
「沖洗的過程也是刺激和撞擊傷口的過程,其實溫水緩解疼痛這點,更多的還是一種心理作用……」
說來慚愧,楚凝霜其實沒有詳細了解過溫水分娩能緩解疼痛的原因。
提到這個的時候,她大腦的第一反應是曾經看過的小*文,裡面說在水裡這樣那樣不會很疼。
但後來忘了又看過哪篇文,說在水裡其實也很疼…
她只能依靠後世知識拼湊出一些可能的解釋。
比如孕婦放鬆後可以更好地發力,生孩子順利了,受折磨的時間就短,感到劇痛的時間也就短了。
而且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
皮膚上的溫度感受器被溫水激活後,會向大腦發送信號,從而擠掉一部分痛覺信號的傳遞……或許是這樣吧。
好在,這些解釋已經足夠了。
楚凝霜成功地把義妁糊弄了過去。
為了防止太醫們把自己問倒,楚凝霜輕咳一聲,將或在沉思、或在低聲討論的太醫們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
「義國醫,我此番過來除了希望乳醫們能幫我完善這助產鉗外,還想與諸位分享一些我師門傳下來的醫書。」
這話一出,太醫院裡頓時安靜下來。
太醫們放下手頭上的事,齊刷刷看了過來。
不是所有的太醫都懂得生產之事。
在討論產鉗的時候,除了乳醫和曾經擔任過乳醫的義國醫外,其他人都在行禮過後,繼續忙活自己的事去了。
不過在忙活的同時,他們也都豎著耳朵關注著這邊的討論。
明獻君的名頭他們早就聽說過。
從邊境返回的醫吏還將明獻君拿出的大蒜素和各種醫學知識,無比詳盡地告訴了他們。
經太醫們的再三確認,那些東西確實好用。
他們不是沒想過明獻君可能掌握著更厲害的醫術,也不是沒想過要去拜訪下明獻君,但在他們的固有印象里,醫術和醫書都是不能外傳的絕密。
楚凝霜會拿出大蒜素那些東西,可能完全是為了引起皇帝的重視。
總之不管是不是,楚凝霜現在都是高貴無比的明獻君、陛下眼前的紅人,他們貿然拜訪登門詢問醫術,很可能會讓明獻君為難,影響自己的仕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