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有些不可思議, 但細想之下似乎又有些道理。
在河東鹽池,因為那裡的水含鹽量極高,所以鹽商採用了更省力的辦法——天日曝晒, 自然結晶, 集工撈采。
簡單來說, 就是把鹽湖的滷水引入專門開墾的田畦,然後就不管了, 全靠太陽曬、風吹, 最後變成鹽後, 工人直接去撈上來就行。
但新式曬鹽法不止是靠太陽曬和風吹。
它需要建好幾個池子, 讓海水一個池子一個池子地流下去, 直到濃度達標才能進入最後的結晶池。
曬鹽法前期的投入比較大,需要先在平坦的沿海灘涂上建造鹽田。
但等建好後,就不需要什麼投入了,畢竟原料只是多到使不完的海水。
想著,劉徹的呼吸有些急促起來。
即使官府為了保障財政收入, 只比傳統鹽價低個兩成, 曬鹽法也依然擁有極高的利潤空間。
如果官府想徹底擠垮任何可能的私營煮鹽,甚至可以把官鹽的價格降到更低。
任何還在靠砍樹煎鹽的私鹽販子都會破產,因為百姓們都會買便宜的官鹽,私鹽若是也降價售賣,絕對連柴火錢都賺不回來。
楚凝霜之前說過, 歷史上漢武帝推行的鹽鐵官營, 雖然在短期內解決了財政危機,卻給百姓帶去了更深的苦難。
其問題有產品質量低劣,價格高昂,官商腐敗, 欺壓百姓等等。
這也是劉徹在得知這一賺錢大法後,沒有快速推行下去的原因。
他知道楚凝霜有辦法解決這些問題,只是需要時間一一把東西拿出來。
而此時距離歷史上正式推行鹽鐵官營還有好幾年,劉徹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陛下,您此前和臣提過的鹽鐵官營,若是直接施行下去,受到的阻力定然很大。」
看著鍋里的精鹽,桑弘羊語氣里的激動幾乎要壓抑不住。
13歲進宮到如今32歲,整整19年,他終於等到一個能施展自己抱負的機會。
「但若是我們先用更便宜的精鹽與那些鹽商打價格戰,待一些鹽商吃到苦頭後,再將製鹽的權力收歸朝廷,受到的阻力便能小很多了。」
這機會,是陛下給的,也是明獻君給的。
想著,桑弘羊充滿感激地看了楚凝霜一眼,把楚凝霜給嚇了一跳。
這位搞錢大佬的眼神怪怪的。
楚凝霜有點本能地犯怵。
她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智商不高,不適合玩政治。
桑弘羊這種智商很高又很精明的大佬,如果真的有心想坑她,她可能會立刻上當並歡天喜地地幫他數賣自己的錢。
此地不宜久留啊!
楚凝霜決定儘快結束『謀士』的任務,馬上跑路回自己的舒適圈去。
「陛下,如果要將鹽收回官營,臣這裡還有一個或許可行的售賣思路。」
楚凝霜將自己記得的『票鹽法』給說了出來。
歷史上漢武帝的鹽鐵售賣方式是「官收官銷」。
官府在各地設立鹽官、鐵官控制生產,再通過自己的銷售網路賣給百姓,私人資本被完全排除在外。
這麼做的結果就是食鹽從生產到銷售,經過官府多個環節,每個環節都要加價,最終到百姓手裡已經貴得離譜。
但『票鹽法』不同。
所謂票鹽法,就是官府發放鹽票,按票徵稅、憑票行銷食鹽,簡單來說就是國家收稅,讓商人去賣。
不僅是大商人可以賣,中小商人也可以憑票去賣。
賣的人多了,競爭就激烈了,鹽價自然而然就會下降,讓百姓吃上更便宜的鹽。
朝廷不再需要承擔運輸的成本和損耗,只要做好審查工作,及時把稅款收上來就好。
桑弘羊聽得眼睛放光,望向楚凝霜的眼神越發熾熱起來。
此前他雖有考慮過鹽鐵官營可能帶來的弊端,卻始終沒想到好辦法解決。
沒想到今日不僅收穫了此等製鹽之法,還得到了一個聽起來行之有效的售鹽辦法。
當然,就連千古第一陽謀推恩令都存在弊端,這票鹽制在實際施行的時候,也不會一點問題都沒有。
比如地方官府又增加了新鹽卡、新稅費,出現了「賣空票」「白手取利」等騙局。
說完自己記得的那些問題後,楚凝霜補充道:「這些都是師長們基於『票鹽法』的構想預測會出現的問題,實際施行下去,可能不會出現、也可能會出現更多新的問題,這就需要陛下和桑侍中想辦法了。」
她只是個歷史的搬運工,不參與那些國家政策的制定和實施。
這是之前說好的哈——楚凝霜看向劉徹的目光里滿滿的都是求生欲。
劉徹自然注意到了,不免覺得好笑。
別人巴不得能參與國政之議,偏她唯恐避之不及。
不過他也能理解,楚凝霜對大漢的了解就是史書里的隻言片語,連物價都是來到長安後才確定的。
這樣一個和現實大漢嚴重脫節的人,真要她來制定國策的話,會很容易因為不符合大漢的國情而變成空中樓閣,美卻無用。
難得可貴的是,楚凝霜並未因為掌握了兩千年的歷史就驕傲自滿。
她一直保持著清醒,知道自己的定位,也能坦誠直面自己存在的問題。
因她早就講清楚了這點,劉徹當然也不會在這方面為難她。
他不需要楚凝霜這個「搬運工」來參政議政。
他需要的只是一雙來自後世的眼睛,替他看清楚哪些路前人走過卻走錯了,哪些路前人沒走過卻值得一試。
「桑弘羊,朕相信你的能力。」劉徹開始給桑弘羊畫餅安排任務。
「鹽鐵之事事關重大,你親自前往東海郡督辦曬鹽之法,結合實際完善好票鹽法的細節,回來後朕重重有賞。」
「是!陛下,臣定不負陛下所託!」
桑弘羊無比激動地行禮領命。
*
離開皇宮的時候,楚凝霜一身輕鬆。
曬鹽法的事又麻煩又容易得罪人,不適合她這種弱小可憐的人去做。
她只負責給辦法、給建議,等以後有成果了,她不說佔大頭吧,但總歸是有一份功勞在的。
「嘿嘿……」
主人突然的壞笑顯得有些傻氣。
疾風甩了甩腦袋,打了個響鼻提醒她適可而止。
楚凝霜回過神來,發現自己還在皇宮門口,連忙騎上馬果斷撤走。
她沒有回府,反而走去另一條街,到了少府所在的官邸。
勤勤懇懇的穿越者怎麼會偷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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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曬鹽法推給桑弘羊,完全是因為她忙不過來所以迫不得已的啊!
忙碌至極的996愛好者被引進少府,很快就見到了親自過來迎接的少府產。
「明獻君。」少府笑得熱情。
「可是需要少府協助做些什麼?」
「確實有幾件事要少府協助。」
楚凝霜回禮問,「敢問少府煉鐵時會用到煤炭嗎?」
「多用木炭,但也在使用煤炭。」產少府記得楚凝霜之前的申請表裡就寫了煤炭,他上次也送去那莊子一些。
「可是原先預計的煤炭數不夠?再多的話就得從附近產煤區急調了,少說也需兩日。」
楚凝霜的確需要煤炭,但她現在要說的不是這個。
「我是想說,少府燒煤後剩餘的煤渣,可否也給我那莊子送去?」
「煤渣?」產少府有點驚訝。
少府煉鐵時確實會殘餘一些煤渣。
但那煤渣燒起來比煤炭還要煙大,溫度也高不起來,基本都是當垃圾倒掉的。
不過想到楚凝霜的師門,他便猜到對他們而言無用的煤渣,或許楚凝霜另有妙用。
產少府:「不知明獻君要這煤渣何用?」
「東西做好前,還請少府允許我先賣個關子。」
楚凝霜神秘一笑。
產少府便不再追問了,直接保證會派人每日把燒煤用剩的煤渣收集起來,送到莊子那。
說好這件事後,楚凝霜又說另外的來意。
鹽鐵官營的弊端不止鹽有,鐵也同樣存在問題,她是來提高鐵器質量的。
少府聞言,直接將她帶去了官邸的考工室內。
考工室內一片忙碌的景象。
高爐燃燒的熱氣撲面而來,又有接連不斷的打鐵聲嘈雜地傳入耳中。
「拜見少府,拜見明獻君。」
考工室令快速地趕過來,向兩人各行了一禮。
少府介紹道:「明獻君,這位是考工室令丞方圓。」
「方令丞。」楚凝霜客氣說明來意。
「這次來叨擾你們,是為了和你們這些有經驗的人,商量一下師門研究的煉鐵法是否能用。」
「煉鐵法?」方令丞愣了愣,看向楚凝霜的視線變得有些狐疑。
他家祖祖輩輩都是靠打鐵這門手藝吃飯的,他自己也打鐵二十多年了,還從沒見哪個會打鐵的人像楚凝霜一樣白白凈凈的。
但楚凝霜說得客氣,又地位崇高,他不可能傻到連聽都不聽就直接質疑。
方圓禮貌拱手,姿態擺得很低。
「還請明獻君賜教。」
「賜教談不上,說了只是商量而已。」
楚凝霜直接道:「師長們研究出的冶鐵法叫做『生鐵澆淋法』!」
生鐵…澆淋法,這是什麼東西?
方圓困惑地看了眼產少府,他從沒聽過這個說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