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徹離開椒房殿後, 空氣又沉寂了片刻才重新開始流通。
衛子夫溫聲誇讚道:「據兒,方才答得不錯,你去病表兄真是這麼說的?」
「是啊, 表兄還讓我不要學宋襄公, 不然我也會變成蠢貨。」
劉據一臉認真地回答, 隨即露出擔憂表情,「阿母, 據兒是不是說錯了?」
「沒錯, 你方才回答得很好, 也多虧了去病會和你說這個。」
衛子夫笑笑, 又誇長公主, 「當利也說得很好。」
「阿母,女兒都是真心的。」衛長公主依偎進母親懷裡,親昵地望著。
「女兒覺得那明獻君真的很厲害,若是真能與她成為朋友就好了。」
衛子夫沒有立刻回答,打發兩個小女兒和兒子出去玩後, 才認真詢問。
「你真是這麼想的?」
衛長公主坐起身, 這才不情願地補上自己的小心思。
「女兒也是擔心,聽說那明獻君長得漂亮還未婚配,萬一阿翁……女兒也是擔心阿母啊。」
「傻孩子,就算沒有那明獻君,日後也會有更多漂亮的女子出現, 你能防得了一個, 還能防得了第二個、第三個?」
衛子夫抬手摸上臉頰,已經生了四個孩子的她,就算再如何保養,也有了歲月的痕迹。
她自己就是因為美貌才被劉徹看中的, 她哪還不知道劉徹是什麼德行。
皇帝從來都是只看利益的主,你對他有用,他才會一直重視你。
幸好,衛子夫年輕時有美貌,色衰時有皇后之位、有身為嫡長子的據兒,還有弟弟衛青和外甥霍去病。
到此,便已經足夠了。
衛青和霍去病越發耀眼,衛子夫就知道自己該越發低調謹慎。
所以在聽說那明獻君初次面見陛下,就和陛下暢談了整整一日後,她什麼都沒做、也什麼都沒說。
哪怕陛下真的想收明獻君入後宮,她只要有衛青、去病和據兒在,便不會被奪去這個皇后之位。
而且如今,衛子夫已經知道了楚凝霜的真實身份,更是不會再擔心那種事情的發生。
楚凝霜不是她的敵人,而是他們衛家必須要爭取的一份助力!
但事情的真相,不能告訴當利。
衛子夫知道女兒是為了自己,因此也沒對她的自作主張生氣,只是態度溫和地把道理揉碎了講給她聽。
「好在你沒多說什麼。」見女兒一臉愧疚懊惱,衛子夫笑著點了點她的鼻尖。
「不過你說得也不錯,若你能與凝霜成為朋友,日後也能多個依靠和助力。」
「女兒是誠心想與她結交一番的。」衛長公主雖有些小心思,但更多還是欣賞和敬佩。
「那阿母,我們何不求阿翁賜婚,與明獻君結為親家?我看去病表兄就很合適。」
衛子夫頓時笑起來,「要是被你表兄知道你打他的主意,他不得狠狠揍你一頓?」
「男女授受不親!」衛長公主驕傲地揚起下巴。
「我已經長大了,我才不怕他!」
衛子夫又笑了會兒,才稍帶些遺憾道:「順其自然吧,那兩個人都是有主意的,強行給他們安排,他們反倒不會樂意。」
她想到前日,在得知去病很可能英年早逝後,她和平陽就想催他早日生下子嗣。
劉徹也是這麼想的,說要多給去病送些年輕貌美的侍女過去。
總不可能真像史書記載的那般,21歲才有第一個兒子霍嬗,甚至可能死時還沒成家,連正妻姓氏都沒丁點痕迹。
結果去病說什麼——沒必要,反正歷史上他就算早死沒後代,這大漢也好好得延續了幾百年。
這能是一回事嗎?!
三人氣得夠嗆,還想再說什麼時,那臭小子把頭一揚,昂首闊步就走了。
衛青幫外甥說話。
「去病還年輕,這才剛知道未來,難免需要時間消化。」
「還年輕?再過兩個月就十八歲了,別人跟他這個年紀的孩子都有了!」
衛子夫當即把炮口對準了衛青,「有些事我們女子不方便和他說,你這個當舅舅的平時多和他說說,聽到沒有!」
在衛子夫面前,衛青打仗再厲害也就是個弟弟。
被血脈壓制的大將軍只得老老實實地點頭,表示自己一定會好好教育外甥。
如此保證著,衛青昨日便想找去病好好聊聊。
結果沒找到人,連軍營里霍去病的親兵都沒了大半。
衛青:……
這臭小子確實是該好好教育一番了。
「所以你就猜他是去親自找那江充報仇了?」
府內,平陽公主的語氣里沒有一絲一毫的意外。
衛青點點頭,眉間擰著一道深深的褶痕,和妻子,他沒什麼不好說的。
「我有些擔心,去病如此衝動行事會引來陛下不喜。」
此前為了預防功高蓋主,也為了不讓天子忌諱,他做事一向謹慎、奉法遵職,從不養士人門客,以防變為竇嬰、田蚡一流。
他以為這樣做能讓衛家善始善終,卻沒想到在自己死後,衛家會遭遇那般禍事。
但要說怨恨皇帝嗎?
一個臣子,恨天子?那是取死之道,所以他不敢恨,也不能恨。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天子有天子要顧的全盤,衛家只是其中一枚可以被隨意撥弄的棋子。
「史書里的我,謹慎隱忍、不爭不怨,才換得一個善始善終的結局。」衛青的聲音微微發澀。
「但去病……與我完全不同,他不藏事、不低頭,也不服輸,我若是非要讓他與我一樣……」
他停了一下,輕輕嘆了口氣。
「那是在害他。」
平陽公主沉默良久,伸手覆上他的手背,輕輕拍了拍。
「你呀……」她輕聲說,「別想太多。」
衛青苦笑了一下,「不多想不行啊。」
他說,「如今知道了衛家的將來,我便總想著要改變些什麼。」
「這不就得了。」平陽輕鬆下語氣。
「不只是你想改,陛下能坦白告訴咱們巫蠱之禍的結果,就說明他也想改。」
衛青輕輕點了下頭,「希望如此吧。」
平陽又輕輕拍了拍他的手,想到什麼又補充。
「不過等去病回來,你還是得好好說說他,別天天在軍營里泡著,也多想想傳宗接代的事。」
衛青笑起來,搖搖頭道:「順其自然吧,以去病的性子,強行給他安排他反倒會生出逆反心理。」
平陽也知道是這個理,不由一嘆。
「也不知凝霜最後會怎麼選,若是留在這,總不可能真要孤獨終老吧。」
「放心吧,那火藥的事,陛下已交給去病和明獻君負責。」
衛青意味深長地說,「那兩人日後的相處時間還長著呢。」
*
「阿嚏!」
怎麼又打噴嚏了。
揉了揉鼻子,楚凝霜很納悶地看了眼天空。
「不是著涼了吧?」
劉徹頓時把擔心的目光投來,當即便吩咐內侍去找太醫過來。
楚凝霜連忙擺手。
「不用不用,陛下,我沒事,可能就是有人想我了。」
這打噴嚏碎碎念的民俗,兩千年前、兩千年後,是沒怎麼變過的。
《詩經》里有一句「寤言不寐,願言則嚏」。
東漢的鄭玄對此的註解是「我其憂悼而不能寐,汝思我心如是,我則嚏也。今俗人嚏,雲『人道我』,此古之遺語也。」
翻譯一下就是:如果你想念我如同我想念你一般,那麼我就會打噴嚏,現在的風俗是,人一打噴嚏就說「有人在說我」,這是從古代流傳下來的老話了。
所以楚凝霜這麼說,根本不擔心劉徹和桑弘羊會一臉懵地追問為什麼。
她要擔心的反倒是,惡趣味的劉徹會順著她的話往下調侃,到底是誰會想她。
為了防止這種令人尷尬的事情發生,楚凝霜很迅速就轉移了話題。
「差不多了,陛下,鹽水已經熬幹了。」
原本還真想調侃兩句的劉徹頓時把調侃拋到腦後,去看陶鍋里熬好的精鹽。
那真的是相當純凈的精鹽,比起皇宮裡吃的也不遑多讓。
內侍捻起一點放進嘴裡,頓時驚訝。
「陛下,這鹽真的一點也不苦!」
劉徹看著,也捻起一點嘗了下。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誰能想到這些精鹽的前身是只有百姓會吃的苦澀礦鹽呢。
楚凝霜補充道:「陛下,方才是為了快速演示才用了柴火烤乾,若是時間充裕,直接日晒便能得到純凈的精鹽。」
桑弘羊也語帶激動地說。
「陛下,臣已經算過了,若是明獻君提供的曬鹽法真能成,那它的成本僅僅是煎鹽法的兩到三成。」
「兩到三成?」劉徹眼睛一亮。
即便已經有所猜測,但這個數據還是震驚到了他。
桑弘羊:「沒錯!成本僅占傳統製鹽法的兩到三成,售價甚至可以是傳統鹽價的一半甚至更低。」
「也就是說……」
劉徹開始在心裡盤算。
如今大漢的製鹽法,多為「煮海為鹽」和「汲鹵煎鹽」。
不僅過濾不了雜質,還都繞不開一個成本問題——廢的柴火太多了。
柴米油鹽,能排在第一位,就足以說明柴火的昂貴。
但楚凝霜提供的曬鹽法成本低廉,不僅不用柴火,還減少了人工和雜質,能夠制出相當純凈的精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