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像我們這樣的廢疾,回去就是個累贅,不僅種不了地,還會給家裡浪費糧食!」
另一個支撐著拐杖才跪下去的人抬著頭,目光直直地看向楚凝霜。
「沒有哪個貴人會憐憫我這樣的人,更沒人會給我做工的機會,但你會!女郎收留我,給我一口飯吃,我這條命就是你的!」
「沒錯,俺這條命也是女郎的!誰敢不聽女郎的話,不用女郎動手,俺趙大先宰了他!」
另一個人說完,朝楚凝霜重重磕了一個頭,再抬起時,額頭已是滲出了血。
陸陸續續地,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他們或許沒讀過書,或許不如那些有錢有勢的人聰明,但他們很清楚自己如今的處境。
廢疾者,幾乎都是沒用的廢物。
除了楚凝霜,不會再有人給他們一條活路。
楚凝霜沒有阻止他們跪下的行為,只是靜靜地看著,直到所有人都做出了決定。
她這才往前走了兩步,彎下腰,扶起最先跪下的王二。
「好了,都起來吧。」
她看著後面的人相互攙扶著站起來。
她不知道這些人里,有多少能堅持到最後。
她預測不了未來,也看不到他們的忠誠度,但至少現在,已經足夠了。
「希望日後,你們都還能記得今天跪在這裡時對我說過的誓言。」
她清晰而平靜地說道:「從今天起,這裡就是你們工作的地方,你們的家,我需要你們相互幫助、團結友愛,認真做活——」
她頓了頓,詢問。
「能做到嗎?!」
「能!」王二第一個喊出聲。
緊接著,並不齊整的聲音響起來,漸漸匯成一片。
「能!」
「女郎放心!」
「俺們記下了!」
「好。」楚凝霜點點頭,終於再次露出笑容。
「那現在,說完了規矩以後,就說說你們在這裡做活的待遇。」
「待遇?」眾人困惑對視,不明白這有什麼好單獨說的。
楚凝霜解釋道:「就是你們在這裡工作的薪資…獎勵!」
「獎勵?」這個詞大家都聽懂了。
眾人面露茫然和期待,等著楚凝霜的下文。
「從明日起,每三十天發一次月錢,基礎300錢,被我發現偷懶的人,按偷懶的嚴重程度會扣除一定的月錢,幹活格外認真的則會加一些月錢。」
楚凝霜還沒來得及了解西漢的物價,但她記得網上說西漢打工人的月工資是「月直四百廿四」,也就是424錢,還有說年薪在2500錢左右的。
要是按照2500錢來算,那一個月就才200出頭。
她折中了一下,就定了300錢的基礎月工資
不過看這些人的反應,好像還是定得高了點。
眾人暈暈乎乎的樣子像是被天降餡餅砸中了。
王二張著嘴,好半天才問。
「女…女郎,你還給俺們發…發月錢……俺沒聽錯吧?」
其他人也覺得自己聽錯了。
這裡能包吃住已經很好了,再發月錢簡直就是神仙才能享受的生活。
楚凝霜笑著,沒回答,繼續說下一件事。
「再有就是,你們之中不少人應該都是有家人的吧?」
因為月錢而變得躁動的眾人再度安靜下來。
楚凝霜:「我們之後首先要做的東西叫造紙術,若是能順利造出讓陛下滿意的紙,我會求陛下把你們的家人也接過來,一起生活、一起幹活,一起過上更好的日子!」
說完,沒有人開口,楚凝霜歪了下頭。
「怎麼沒動靜?看來你們不願意,那就算了吧。」
「啊——女郎!」
「沒有不願意,沒有不願意!」
「俺們是驚呆了,俺們沒想過竟然…竟然……」
楚凝霜:「那你們是希望能把家人接過來嗎?」
這一次,眾人立刻七嘴八舌地嚷嚷起來。
「當然啊!要是能把家人接來更好。」
「俺有媳婦,俺還有一個娃呢!走的時候剛會叫人…」
「俺爹娘還在家裡種地,俺出來當兵的時候,他們哭了好幾天。」
「那就行了。」楚凝霜走向最近的一間屋子。
「走吧,熟悉下莊子,也好確定之後要住在哪。」
她自己也還沒仔細逛過莊子,這次正好看看莊子里都有什麼,又能不能派上用場。
身後,人群跟上來,腳步雜亂。
有人已經迫不及待想幹活了。
「女郎,俺們能不能不逛,直接幹活啊?」
還有人問,「女郎,俺家有地離不開人咋辦?」
楚凝霜回頭看一眼。
「不是要強制把你的家裡人帶來,要是家裡有地不想走的,就還留在那,你報個平安,看情況寄些錢回去。」
「那俺媳婦過來的話,也能有月錢嗎?」
「她要是能幹活,幹得好,當然也有月錢。」
「那要是老人幹不了重活怎麼辦?」
「幹不了活的當然得你們自己管了,等以後人多了,規矩還得再變一變。」
她強調道:「我這裡可不養閑人,你們要是想帶長輩過來占莊子的便宜,我不僅會把佔便宜的一家人趕出去,以後所有人也不用再帶家人過來了。」
眾人連連搖頭,都表示不會這麼做。
當有了連坐懲罰後,至少大部分人會相互監督,不會讓別人破壞這來之不易的生活。
日頭逐漸升高,直至到了頭頂。
眾人終於逛完莊子所有的地方。
楚凝霜也對這裡的布局和各個房間的用途有了詳細的了解。
王二迫不及待地問。
「女郎,那個…造紙術,該怎麼弄啊?」
楚凝霜看向他們。
「腿腳麻利的站在這邊,腿腳不便的站到那邊。」
眾人很快分好了隊。
二十三個人,腿腳麻利的只有九個,而那九人里,又有兩人只剩一條胳膊了。
她在心裡嘆了口氣。
沒事,慢慢來吧,造紙本就是個慢活。
雖然紙張普及開來是件好事,但前期其實不需要多麼著急。
能讀書識字的大都是有錢有權的人,先狠狠割一波有錢人的韭菜才是最妙的。
「很多事,一件一件來。」她把王二單獨挑了出去。
這個臉上有疤,瞎了一隻眼的人竟然算得上是這裡最健全的一個。
然後讓剩下八個腿腳麻利的人兩兩一組,推著推車(漢也叫鹿車),去長安城裡收各種破布、破漁網、麻頭。
至於更重要的樹皮,用不著出去收,旁邊林子里就有的是。
看著那些人已經領了任務,剩下的人都有些著急起來。
楚凝霜問道:「你們認識楮樹嗎?」
有人點頭有人搖頭。
楮樹是蔡倫改進造紙術的關鍵原料,它的分布範圍很廣,也特別好養活。
楚凝霜去找他們之前,在莊子附近的林子里就找到了很多楮樹(構樹)。
剩下的人行動不便,沒辦法去收東西的話,就專門剝樹皮,處理樹皮好了。
她在網上看過視頻,楮樹的皮特別好剝,這些人又有力氣,肯定能幹好的。
「女郎,那俺幹嘛啊?」
王二等了半天,沒等到自己的任務。
楚凝霜看向他,嚴肅道:「你暫時擔任莊子的管事,既要幹活,也要看好他們,監督他們不要偷懶——能做到嗎?」
王二愣了愣,一時沒反應過來。
其他人則都看向他,笑著,沒什麼意見。
「女…女郎……」王二愣愣地反問。
「俺……俺能做好嗎?」
楚凝霜笑道:「那就要問你自己了,你能做到嗎?」
我能做到嗎?
王二在心裡問著,他從來沒管過什麼。
他只是小時候跟人打架,長大些幫家裡種地,最後因為徵兵上了戰場,然後就倒在敵人的刀下。
他以為自己會死,但最後他在傷病營睜開了眼。
軍醫說,他的一隻眼看不見了,如果傷口癒合,他能活著回去,惡化,他就死。
然後他就躺在那等死,傷口太疼了,他開始聞到一股臭味,是傷口腐爛的臭味。
他開始發燒,他意識到自己很快就要死了。
他很想家,想阿翁阿母,想大哥,想他們送自己出征時傷心痛苦的模樣。
就在他想著這些等死的時候,一盞行燈走進了帳篷。
搖曳的火光有些灼人,大概又是軍醫在巡視著誰死了,誰還活著吧?
他想著,卻發現提著行燈的人停了腳步,燈火上移,像是在端詳他。
他困惑看過去,看到一個站在燈火里的仙女。
她的眼睛被火光映亮,閃爍著,很是漂亮。
他死了嗎?是來接他的神仙嗎?
王二不知道,但神仙沖他點了點頭。
他等著被她帶走。
但她沒有帶走他,她也不是神仙……
不是嗎?
其實在王二心裡,她就是神仙。
救了他,又給了他條活路,還那麼溫柔善良,她不是神仙,還有誰是神仙?
他的神仙問他,你能做到嗎?
王二用力點頭,咧嘴露出一個笑容。
「俺能做到!」他大聲保證道:「不管女郎要俺做什麼,俺都能做到!」
楚凝霜滿意地點點頭。
「好,我相信你——還有你們,都能做到我交代的事。」
說完,她招手示意。
「走吧,今天先好好休息,明天開始正式幹活!」
眾人立刻跟上她,直到出了莊子才好奇起來。
「女郎,這是要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