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遲話落後的許久,阿眉都沒反應過來。
她還維持著那個抓著他手的動作,小船在身下晃悠了幾下,頭上的簪子隨之晃動。
「做……什麼?」
她的眼緊緊盯著他,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可很快,姜遲一隻手撐在她側邊,眼神專註又彷彿藏著什麼壓抑翻湧的情緒。
「做太子妃吧,眉眉。」
彷彿一道驚雷驟然砸下,姜遲話落的剎那,阿眉整個身子都顫抖了一下。
太……太子妃?
她猛地抬起頭,緊緊盯著姜遲,想從他眼中看出兩分開玩笑的意思。
可是沒有,他嘴角的弧度斂去,彷彿又變回那個沉穩內斂的太子,說完這句話就直直迎上了她的視線。
兩相對視,彷彿連周圍晃動的水波都消失了,她唇角的笑剛揚起,又如同驀然想到了什麼似的,完全僵在了那。
太子妃……
死去的太子妃佔據著那個位置三年,建安帝為楚家的賦稅而牢牢把這個名頭安在東宮,從前他如何反抗都沒用,如今……就要這麼把這個位置給她?
阿眉緊緊盯著姜遲,一直到眼睛澀了一下才眨眼。
「為什麼?」
話落後的很久,姜遲沒有說話。
他回視著阿眉,那雙眼中露出一絲她看不懂的情緒。
她不知方才俞白稟告了什麼,他的神色自打回來後就暗沉沉的,指尖按在她側臉輕輕摩挲了一下,他張口。
「所以你想做嗎?」
姜遲並未直接回應她的那句話,反將問題拋了回來。
剎那,阿眉心口一滯。
她對上姜遲的眼就慌張想躲,可才一動,他的手精確無誤地扣住了她的下頜,迫她的視線和他對視著。
「我……我……」
阿眉張口,好一會說不出話。
她不知心中是什麼感受,或許換個地方,她應該很開心,可這個名號是橫在「楚眉」之上他給她的,那她立時就說不清如何想了。
他這樣一做,消息傳回佛影寺,滿朝文武如何熱議不說,建安帝就絕不可能答應。
而姜遲呢?他費盡心思做了一切,等她成了太子妃,有朝一日總要恢複記憶,或者他但凡有一天知道了她的身份,又該是怎樣的震怒與生氣?
她騙他,留在他身邊,哪怕起初不是自己願意的……
一切也的確造成了這樣的餘地。
一想起有一天她的身份拆穿,真相浮出水面時她要面對的一切,阿眉眼皮一顫。
她做好了一切不變的時候面對姜遲的勇氣,卻沒預料到成了太子妃……他做了一切的努力讓她成了太子妃之後,她的身份再被揭穿,他知道她是他最厭惡的人,那時候兩人又該如何自處?
她久久沒再說話,姜遲先開口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喑啞與刻意放柔後的緩和。
「做太子妃不好嗎?
你會一直留在我身邊,日後不管在哪裡,碰到什麼人,你是什麼樣子……東宮都有你一席之地。」
他垂下的眼中一絲暗色閃過。
「眉眉,外面的地方太亂,不管去哪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做側妃也不是。」
「可我覺得如今的樣子……挺好的。」
阿眉好一會才開口,嗓子有點發澀。
「好在哪?」
姜遲淡聲反問,撩起她側頸一縷頭髮,分明是很輕的動作,阿眉卻覺得整個人都被他虛虛攏住,彷彿無聲的掌控已經罩了下來,密不透風的壓著她。
姜遲沒等她開口。
「側妃的身份是從前的權宜之計,如今太子妃位置空懸,有更好的去處,你為什麼不願意?」
他從說罷了這句話就緊緊盯著她,那雙眼的銳利照得她絲毫躲不得,某一刻竟以為自己已被看穿。
心裡怦怦地跳,下意識脫口而出。
「我沒準備!」
「做太子妃不必準備。」
姜遲的聲音很快。
「戶籍過玉牒,上宗祠,聖旨下發,冊禮三五日就能準備好,不必任何你準備的。」
三五日?
阿眉心裡一緊。
「為什麼這麼快……」
她抬起頭撞入姜遲眼中,頓時被嚇了一跳。
他的眼神不知何時褪去了那絲淡然,或許從她開口拒絕說沒準備的那一刻,周身氣息就變了,他扣住她的手腕,是一個完全把她困在懷裡的姿勢。
「沒有很快,只要你想,我現在就能向父皇請旨。」
「皇上怎麼可能答應……」
「沒什麼不可能,我說了,就一定能做到。」
姜遲打斷她的話,手更扣緊了她,再一次逼近。
「眉眉,只需說出你的答案。」
阿眉再一次身子發顫了一下,她心中正一團亂麻,下意識掙脫了姜遲的手。
「殿下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手中空下來的剎那,姜遲眼神一沉。
兩個人都沒動,保持著這樣的姿勢,好一會,湖中的冷風吹來,阿眉下意識瑟縮了一下,姜遲驀然從她身上離開。
「先回吧。」
他沒再那樣非要一個答案,抽身的剎那彷彿恢複了從前的淡然,彷彿那一刻的步步緊逼都是她的錯覺。
一直到下了船回到屋內,阿眉還心事重重,自然也沒留意姜遲何時出去了。
自從邁步出去的剎那,他周身的淡然就完全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壓迫的沉。
「即刻傳信去父皇廂房,一刻鐘後孤去見他。
你去皇宮取朱印,玉牒,今日之內務必回來。」
俞白被這突如其來的指令嚇了一跳。
「您要……
可是皇上怎麼能答應……而且就算屬下取來玉牒,玉璽不在,如何冊妃?」
「先入玉牒,再行冊禮與聖旨,你去就是。」
姜遲直接打斷了他。
俞白連忙轉身離開,春日殘留的冷風吹過來,暗下來的天色將寶藍色的衣袍都照得沉了兩分,姜遲負手站著。
她恢複記憶了。
就算沒有完全想起,也必然知道了點什麼,不然豈能順藤摸瓜直接找到了國公說那樣的話?
他不知她與許家到底有何關係,但姜遲知道——這一回若不留住她,她恢複記憶後,就徹底不可能把她留下了。
他面無表情地邁步出去,直接往建安帝的廂房去。
「你說什麼?」
廂房內,姜酩彷彿聽了什麼格外有趣又怪誕的事情一樣,那張妖艷的臉上精彩萬分。
「去請啊,來人啊——快去請,把我們那位……楚老爺請過來。」
楚聞從廂房外匆匆往他那趕去,一入內,地上的女人抬起頭,燒傷的臉如同鬼一般沖入眼中,楚聞驚得差點直接摔出了門框。
「三皇子!這哪來的賤民!」
他捂著心口踉蹌了兩步,差點被嚇得心跳驟停,嫌惡地退開,卻被姜酩勒令。
「湊近點。」
「三皇子……」
「我想這位……姑娘,會給你一個很大的驚喜。」
充滿深意的話落在耳邊,直到腳步虛浮地邁出門檻,楚聞還沒從他那句「驚喜」中回過神。
她說什麼?
她說什麼?!
「如今東宮太子殿下的那位側妃,她壓根不是什麼巴蜀的人!
她的戶籍是假的,也是謊話連篇騙你們的!她不是我爹娘的女兒,她是三年前從不知道哪跑過去的野鬼,被我爹娘收留了,後來上京尋親,一直借著我妹妹的名頭!
她是假的是假的是假的!」
「什麼假的真的,你說這些跟我有什麼關係?!」
「真與你無關嗎?」
姜酩忽然輕笑一聲打斷他。
「楚老爺,動動你的腦子罷。
一個和你女兒長相十成像的人,三年前突然出現在巴蜀,來京城尋親,被姜遲帶走,你覺得她會是什麼人?」
會是什麼人?!
最開始聽到的剎那,楚聞激烈張口就想反駁!
他的女兒死了!死在三年前的懸崖,他為這個女兒又付出了妻子一條性命,她必然是死了的!
可一堆的話沒說出,他忽然想起了和阿眉的幾面之緣。
取字為眉,同樣的年齡,突然出現在京城,被姜遲帶走……僅有的兩面之緣,一次在廢宮前他認錯她逃走,還有一次——
他看到了她手腕的傷疤。
那道疤痕橫在那,他的女兒手上有一塊一樣位置的胎記,那是多年前……他第一次從夫人手中抱走,夫人特意囑咐遮掩的,他每一日都記得,所以第一眼看到那個位置的時候,楚聞心中掀起驚天波瀾。
可那裡不是胎記,只是一塊疤痕,阿眉也沒有承認,他失望地轉身離開,還以為是自己認錯了。
可如今說什麼?魏眉是他的女兒?!
楚聞心中抗拒地搖頭,可反駁的話脫口而出的剎那,他又忽然想到了這裡。
一塊疤痕……再怎麼長,能在一個長相十成像的女人身上,又出現在同樣有胎記的位置嗎?
答案是不可能……誰也不信天底下有這麼巧的事。
可她怎麼能是他的女兒呢?
且不說那麼高的懸崖摔下去怎麼能活,她既然活著,為什麼不認他?!
為什麼當年不回來?!
楚聞心裡亂糟糟的,邁出門檻一路往廂房去,越過游廊。
「咚——
啊呀!」
差點撞上面前的人,阿眉驚呼了一聲後退幾步。
「楚老爺。」
楚聞驀然抬起頭,蠕動了一下唇。
他目光緊緊盯著阿眉,那樣的神色使她不適地避開了。
「還有事,先行一步。」
「側妃娘娘!」
楚聞急聲喊住了她。
「您去哪?」
阿眉回過頭笑了一聲。
「尋殿下。」
自從那會她回去,姜遲再沒進屋子,她一個人在裡面亂糟糟地想了很多,想以後該何去何從,卻發現不管怎樣……成為太子妃都是最差的結局。
她是不能躲,她是必須要查清楚這些事情,可成為太子妃……是邁出的太大的一步,她必須想法子先打消姜遲的想法。
楚聞聽見她的回答,望著那張臉眼中一陣複雜閃過。
阿眉又邁步出去——
「娘娘從前是巴蜀人嗎?」
她眼神一頓。
「為何突然問這?」
「只是看到您忽然想起……草民的女兒也這樣大,算起來頗有緣分,和您長了一張格外相似的臉。」
阿眉覺得這句話有點不對,謹慎地沒有作答。
「是挺巧的。」
她淡淡落下一句,楚聞卻愈發逼問。
「娘娘也覺得巧嗎?您今年也有雙十年歲了吧,不知為何在巴蜀好端端的要突然入京?您來京城又是為了什麼?」
阿眉後退幾步開始皺眉。
「這似乎和楚老爺沒關係。」
「為何沒關係,難道您不知——」
他急急的聲音到一半,忽然咽了回去。
「是,是和草民無關,草民只是覺得一切太過巧合,世上怎麼能有這麼相似的人?」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沒見過不代表沒有。」
她再沒和楚聞糾纏的意思,丟下一句轉身離開了。
楚聞在身後慢慢攥緊了手。
姜遲邁步回來,眼神已恢複了從前阿眉見慣的冷靜。
兩人在小道上正巧碰面,姜遲神色如常地朝她招手。
「來。」
聲音甚至帶了一絲輕鬆的溫和。
她走上前,蜷縮的手指直接被姜遲撐開了。
「出來接我么?」
阿眉抿唇點點頭。
「外面風大,下次直接遣人告訴我一聲,我會回去。」
他甚至很有耐心地為她披上了外衣,帶著餘溫的外裳遮住了吹過來的夜風,阿眉忽然抬起頭看他。
「殿下。」
姜遲嗯了一聲。
「太子妃一事……」
「太子妃一事為時尚早,你還需時間準備想一想,是嗎?」
姜遲主動開口接過了她的話,阿眉難得一愣。
「是……」
他的反應和她想像中一點也不一樣,她本以為要耗費一番口舌。
可姜遲很快點頭。
「我知道。」
知道?
「走吧。」
他沒解釋直接擁住了她,掌心貼合在她腰肢,是一個把她攬得密不透風的姿勢。
「沒打算再使你太快接受,若需想一想——
那就想一想。」
他落下一句話,這一切順暢得彷彿阿眉的夢一樣,恍惚跟著他邁進廂房。
姜遲如常地陪著她吃了晚膳,又留在屋子裡等她沐浴罷,一直到躺去了榻上,她因為一天緊繃的精神陷入昏睡,他才攏著衣袖往外走。
「殿下。」
俞白早守在那,姜遲從袖中遞出去一本冊子。
「此乃密令之下,父皇親筆所書冊太子妃的聖旨,即刻送回皇宮,遣人蓋上璽印。」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立時在這一處掀起波瀾,俞白壓下心中的震驚恭敬接過。
「是。」
「玉牒如何?」
「皇祠守衛森嚴,屬下帶了您的印璽去,但……那兒的守衛只認皇上。」
姜遲淡淡嗯了一聲。
「帶著蓋過玉璽的聖旨去,說是孤的命令,今日之內,側妃的名字必須上書落定。」
俞白領了命令連忙離開,他負手站在門外,一夜未回。
難得在心中暫且丟下了一樁事,阿眉這一覺睡到了天大亮。
姜遲不在屋子裡,她一個人出了門,往夫人的廂房去。
路上的人並不多,阿眉慢慢走著,越過游廊,一道身影匆匆跑過來,咣當一聲撞進了她懷裡。
「嘶……」
阿眉踉蹌著後退了兩步,宮女連忙跪地求饒。
「娘娘饒命,奴婢有罪,娘娘饒命!」
聲音尖得驚了她一跳,阿眉顧不上自己連忙去扶她。
「你沒事……雙兒姐?」
她的話說到一半猛地抬高了聲音,整個人完全僵在了原地,而借著她怔愣的剎那,原本跪在地上痛哭求饒的宮女驀然抬起頭,半張被燒毀的臉上露出一絲惡劣又陰狠的笑,甩手將她一推,人一溜煙地跑了。
「站住!
你站住!」
阿眉反應過來,急聲往那邊的方向喊去,眼見人不停,她跑下台階追了過去。
可魏雙兒似乎格外熟悉這一片,一眨眼的功夫拐了個彎,就徹底看不到人了。
阿眉跑了一圈,卻再也沒看到人了。
「人呢?
去哪兒了?」
她急急喊了一聲,周圍安靜的彷彿剛才那一幕只是她的幻覺,然而胸膛里怦怦跳著的心和那一瞬受到的驚嚇卻提醒著她不是做夢。
魏雙兒入京了……她還活著……
「她怎麼能還活著?」
當時離開巴蜀時她就做得一了百了,可那麼大一場火,她是怎麼活下來……怎麼入了京,如今又怎麼會出現在這?!
「誰把她放進來了……」
她緊緊攥著手,心中一片慌張。
魏雙兒出現在這絕非偶然,方才那副反應絕對是認出她了,她是故意撞上她的。
誰把她帶在身邊了?她出現在她面前幹什麼?
魏雙兒知道她的身份……她如果入京了又出現在這,她一定會揭穿她……
揭穿她?!
阿眉驀然臉色慘白了下來。
她還能把「楚眉」的身份好好藏住,是「魏眉」這個天然的皮囊擺在這,可一旦魏雙兒揭穿她呢?
她這張臉,她的身份,立馬就會被所有人猜到。
這是她最害怕發生的事。
她沒有記憶,便是別人說什麼是什麼,阿眉最厭惡這種完全無力的感覺,不管是楚家還是從前的事,她都不想自己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被人決定了去留。
心裡怦怦跳著,還有一個她完全不想面對的結果在這一刻清晰地浮現了。
魏雙兒揭穿她……那就意味著,她和姜遲最後一絲情意也要沒了。
「為什麼是這時候……到底是誰把她放進來的?」
她腦子裡亂糟糟的,身子踉蹌了一下,一雙發澀的眼抬起,四下看過無人,竟是下意識朝著國公的院子走去。
國公坐在院子里,眼中閃過一絲焦急。
算起來那個嬤嬤頤養天年的地方離他們並不遠,暗衛卻足足兩三天沒有消息傳來。
沒有消息就絕非是好事,若真是出了什麼岔子找不到人,這一切是不是永遠沒有對證的那一天了?
一想到這樣的可能,國公心中難免焦躁,他迫切地想要知道那一天的真相,到底孩子是誰的,誰說了假話,這麼多年——他埋在那裡的嬰兒,到底是不是他的兒子。
他在院中左右踱步,姜遲就在此時邁了進來。
「老師,借一步說話。」
他揮退了院子里所有的下人,門一關上,就只剩下師生兩人。
「事關當年夫人佛影寺產子,孤想知道來龍去脈。」
姜遲直接開門見山,國公眼中頓時詫異。
「您……您怎麼知道?」
姜遲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
「願聽老師一言。」
國公眼神變了又變,好一會才開口。
「當時我帶著夫人和虞音……」
他把當年的事情一一說明,到了最後語氣難免激烈。
「所以臣就是不懂!
為什麼,到底是真的嗎?明明當年抱出來的是個兒子,這麼多年家裡一直都以為是個兒子,為什麼會突然——」
他粗重地喘了口氣。
「為什麼會突然變成女兒了?」
他的語氣里還帶著一絲不相信,這麼多年的認知被改變,任是誰也不可能很快接受,國公的語氣有一絲顫抖。
「所以老臣在等,在等那接生嬤嬤回來——」
「這麼多年,嬤嬤當年接生之時已有四十,如今二十年又過去,老師真的覺得她還活著?」
姜遲冷不丁打斷了他的話,國公心跳一止,臉色慘白了。
「我……」
是啊,當年她離開的時候已不算年輕,如今又二十年過去,人真的還會存在人世嗎?
「若人就此死了,老師打算一輩子不再查明真相?」
「當然不是!」
「那就不該等一個不確定的消息。」
姜遲銳利的眼神望向他,一錘定音。
「從楚聞查。」
「您是說……」
「當年他為何偷換孩子,起因是什麼?虞音蓄意報復?」
「臣不知!
臣甚至不明白,她為何前腳為她擋劍,後腳就能狠心換了孩子!」
「那您為何深信不疑?」
「因為當時嬤嬤……」
「只是因為嬤嬤?」
姜遲的反問使國公倏然一怔。
嬤嬤固然是他們家最信任的老人,可方丈的一錘定音,也實在讓他們多年未曾懷疑過。
一個德高望重的女人,她說的話何等讓人信服,誰會懷疑……
姜遲忽然問。
「當年佛影寺為何突然成了國寺?」
國公回過神。
「因為當年戰亂平定後,有一富貴人家忽然往寺廟善捐了三百萬……」
「啪嗒!」
國公手邊的茶盞隨著他這句話失控地墜了下來,水花四濺,他身形踉蹌了一下,眼前一陣陣發黑。
富貴人家的三百萬銀兩?!
什麼樣的人家能隨手拿出三百萬銀錢,什麼樣的善人會突然給佛影寺捐出這麼大一筆錢?
又是什麼樣的理由——能讓一個德高望重的方丈撒謊?!
一個個百思不得其解的原因彷彿要撥開雲霧,他急急地越過姜遲推門而出。
「來人,來人啊——」
姜遲蹙眉,他出生晚,並不知道那一年護國寺為何成了國寺,本是隨口問了一句,卻不想國公如此反應。
眼中神色變了變,他跟在後面剛要離開。
「遲兒?」
一道身影扒拉著屏風看了過來。
「夫人。」
姜遲略一頷首就要離開。
「你要把我女兒立太子妃了嗎?」
夫人笑得很開心從後面過來了。
「我昨晚聽他說啦,皇上已經下了聖旨了是嗎?你要好好對我女兒,不可以欺負她哦。」
姜遲張口還沒答。
「咚!」
門外踉蹌的腳步聲隨之響起,宮女驚呼。
「側妃娘娘!」
霎時,姜遲臉色一變走了出去。
阿眉踉蹌了兩步跌到了台階下,她一手推開宮女的攙扶,一雙眼充滿著不可置信盯著出來的姜遲。
他大步邁下台階。
「眉眉……」
「你騙我的?!」
阿眉退後兩步避開了他的手,蠕動著唇。
什麼聖旨什麼娶,為什麼夫人也知道了?
「昨晚不是說再等一等嗎?」
她望著姜遲,他的表情到了現在還是那麼淡然,淡到和任何時候都一樣,可卻說……他已經請了聖旨?!
阿眉說不出心裡是慌張還是什麼,魏雙兒就在外面,可他們現在這樣算什麼?
她心裡一陣陣地發抖,忍不住往後退。
「殿下,別說了,先別說……」
她得冷靜冷靜,她得先想辦法處置了魏雙兒再……
「你去哪裡?」
她退開的動作使姜遲眼中一沉,上前兩步扣住了她的手腕。
「眉眉,你去哪?」
「我冷靜……」
「去哪冷靜?」
姜遲再次打斷了她,扣住她手腕的動作極重,一雙眼壓抑著沉沉的氣息。
「回去,現在回去,我告訴你。」
「我不回,外面有人……啊!」
姜遲驟然把她打橫抱起,直接往廂房去。
「你放我下來!」
他一言不發地抱著她往回走,阿眉心裡愈急。
「冊妃一事不行,皇上不會同意,你也別這樣大費周章……」
「為何不能大費周章?」
姜遲的聲音夾雜著罕見的厲色,他眼睛緊緊盯著阿眉。
「你怕什麼?
你在怕我太過費事,還是從來沒有想過當我的太子妃,所以一心想走?」
「我沒有一心想走!」
「沒有走為何要退?為何不願做太子妃?」
「你冊我為太子妃總有一天會後悔的!」
「我為何要後悔?」
姜遲倏然停下了步子。
他望著阿眉,一字一句。
「因為你總有一天要恢複記憶,所以總是想離開這裡,是嗎?」
「轟——」
阿眉隨著這一句話徹底驚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盯著姜遲,身子發抖。
「你說什麼?」
「我說——
眉眉,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已經明白自己是誰了嗎?」
「我……我……」
阿眉蠕動著唇還沒說話,院子外忽然一陣凌亂的腳步聲傳來。
「太子殿下,側妃,不好了!
三皇子與楚老爺此刻齊聚廂房,並朝中大臣,說要狀告側妃身份是假,欺君罔上!
此刻皇上急召您與側妃前去廂房!」
*
「此刻方丈才從皇上廂房出來,只怕您不適合去!」
「讓開!」
國公踉蹌著推開了人,眼中急切地往外走。
他必須要見方丈,他必須要從她口中聽一聽當年到底是怎麼回事!
下人上前再攔。
「老爺三思啊,方丈才為皇上解了簽,您若轉頭就去,恐皇上多疑啊!」
「我管不了那麼多了,讓——」
「老爺!」
國公還沒推開人,暗衛匆匆從門外進來。
「找到當年的接生嬤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