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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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公眼睛一眯。

「側妃娘娘這是什麼意思?」

死去的兒子是他心頭的一塊刺,這麼多年內外都沒人會在他面前提,探究的眼神如同一把銳利的劍直直望向阿眉。

「我是說……

當年夫人生子之時,可是在佛影寺?」

她不躲不避地迎上了國公,那雙眼神里的清澈透亮,有一刻竟使國公心中剛升起的一絲怒意壓了下去。

他怔愣了一下拱手。

「正是。」

阿眉攥緊了手。

「那夫人與楚家夫人一同在此產子?」

她的聲音有一絲幾不可見的顫抖,說罷了這句話就一錯不錯地盯著國公。

「是。」

阿眉呼吸更急促了一瞬。

「那夫人和楚夫人是一日生的孩子?夫人的孩子夭折,楚家的孩子是太子妃楚眉?」

國公正要再答,忽然一眯眼。

「您問這些做什麼?

這應該與您沒關係。」

楚許兩家的舊賬,是翻爛了也難說明白的,兩家如今都算有頭有臉的人物,他無意再提多生是非。

他對阿眉多兩分耐心,是看在她是姜遲側妃的身份上,再加之夫人喜歡,可若問得深了……

懷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剎那,阿眉語氣有些急。

「我並未有別的意思,只是……

只是國公,您從來就沒懷疑過,夫人病了之後為何一直念著女兒,連你們去後山看望亡故兒子她都不願嗎?」

國公的臉隨著這句話沉了下來。

「夫人病了多年,病中緣由側妃並不了解,又何故張口便懷疑我家中之事?」

他沉穩的語氣難免帶了一絲壓迫,佛影寺後夫人是在碰到楚眉那樁事的時候才瘋了的,太醫也診斷說是受了刺激驚嚇,雖然將兒子錯認成女兒這件事的確怪異,可當年他的兒子是夫人與最親近的嬤嬤看著生下來又夭折下葬的,生產時他就在一牆之隔,許家上下自然都知道是個兒子。

而如今,一個只認識他們不過月余的人當著他的面懷疑他的兒子不是許家血脈,便是國公再內斂的性子也難免有兩分怒。

他背過身。

「側妃請吧,臣下家中之事自有主張,不勞您多費心。」

「我並未有過多干涉的意思,只是大人,您忍心看著夫人囿於瘋病多年不解,連自己的親生孩子也不……」

阿眉急匆匆的話一頓,一字一句。

「若真有什麼誤會,夫人一生心病在此,您又沒認回真正的孩子,是否……太過可惜。」

最後四個字迂迴婉轉,尾音有一絲髮顫。

「唰——」

國公陡然轉頭看她。

「側妃娘娘,慎言!

老夫雖然敬您,可也絕不容許您胡……」

「我沒有胡言!」

阿眉打斷他的話。

「昨晚後山塌陷的房子前,您沒看到楚聞嗎?」

「看到了如何,只是路過——」

「真的只是路過嗎?您覺得那麼冷的雨夜,房子塌陷,會有人剛好路過,那他路過做什麼?」

「你……」

「他回來的方向……好像是後山。

國公大人,如果他沒事,那麼漆黑的雨天,為什麼要從後山回來呢?

您覺得他去後山幹什麼?」

低垂下的眼蓋住了一絲緊張,這是阿眉猜測之後大膽說出來的幌子,並沒有什麼實證。

好端端的,「楚眉」和楚聞並沒有親近到那般程度,他不可能對一個早就死去的女兒這麼掛心,而楚夫人虞音不是死在這,他也沒有往這祭奠的理由。

那去後山還能幹什麼?

她立時就想到了那個在後山埋葬的孩子。

一天出生的孩子,親生姐妹的情仇糾葛,她不是楚夫人的孩子,但國公夫人卻口口聲聲喊女兒,那能是什麼?

她楚眉,真正的父母,是眼前站著的許國公,還有如今躺在床上的夫人。

後山埋著的夭折兒子,才是楚家夫婦的孩子,所以楚聞要雨天出去,他要去祭的,是他的兒子。

一切種種在此刻幾乎完全順了出來,阿眉一雙眼有些發緊地盯著國公,看清楚了他猛然沉下來的神色。

屋內隨著這一句話陷入短暫的安靜。

「你是說……」

「我……」

「誰告訴你的這些?」

阿眉攥緊手,毫不猶豫。

「夫人,這些所言都是夫人親口所說,或許您覺得她如今病著不可多信,但我覺得……」

她一雙眼沉如水,一字一句。

「若非真有其事,夫人為何執著於錯誤的事三年之久。

三年前真正發生過什麼,您應該比我更清楚,我告訴您,只是想說——

不要任由繼續錯下去。」

國公嘴角急劇抽搐了一下,好一會盯著阿眉道。

「這些與您又無關,娘娘為何特意過來告知老夫。」

「我……」

阿眉喊出一個字,猛地咽回去了,她垂下眼。

「夫人對我好,我覺得此事奇怪,先告知國公而已。」

話點到即止,她福身。

「我入內看看夫人。」

國公盯著她進去的背影良久,邁步出去了。

阿眉坐在榻前,外面的聲音被刻意壓低,她並不能猜到國公有沒有完全信了她的話,可她知道的就這麼多,多說多錯,得不償失了也不好。

手捧著夫人的手腕,她靜靜凝視著她的臉,再一次認真看向了她,眼睛竟然在這一刻有點發熱。

這是她的母親,她真正盼望的母親。

她是那麼溫柔,也那麼執著地想念著她。

可惜如今對面站著,她們卻不能相認。

眼眶發熱,淚水順著掉下來,她急匆匆去擦,才一偏頭,「唰」對上了姜遲的眼。

「殿下!」

她立時站起了身。

「你怎麼來了?」

姜遲隔著屏風朝她招手,臉色沉得厲害。

「怎麼了?誰欺你了?」

阿眉三兩步走過去,一把被他拽進了懷裡,聽著這句話,原本酸澀一掃而空,竟忍不住破涕為笑。

「你怎麼老這樣說呀,怎麼會有人欺負我?」

「那哭什麼?」

他看著阿眉的樣子,這張臉蒼白得很,單薄的身形一吹就倒,一雙眼紅通通的,怎麼看都像受了欺負。

阿眉吸了吸鼻子。

「沒事……有點擔心夫人。」

他緊皺的眉頭這才鬆開,大手拍了拍她的背。

「太醫已看過了無礙。」

他目光落在阿眉身上。

「我才離開一會,你又亂跑。」

阿眉心裡一酸,自覺理虧。

「沒有……就是來看看夫人。」

「如何?」

「還在睡。」

「先回,你該喝葯了。」

姜遲扣住她的手腕,直接將她打橫抱起。

「我能走!」

「聽話。」

姜遲拍了拍她的腰,不輕不重地落下一句。

「高熱都退了,身體還有哪不適?」

「沒有了……」

「手呢?」

阿眉乖乖伸出手,白皙手背上還有一道很明顯的淤青。

頓時姜遲手一緊,眼中戾氣一閃而過。

「便不該只處置那些蠢貨。」

阿眉被他的話一驚。

「要處置誰?」

那屋子年久失修,塌下來砸了她們兩個,必然得有人擔責,可聽姜遲的意思……

「姜酩。」

姜遲抱著她越進了屋子。

「三皇子怎麼了?」

「你很關心?」

阿眉被他摁進了軟榻間,抽手的動作有一絲重。

她頓時連連搖頭。

「怎麼會呢。」

阿眉乖乖伸出手到他面前,笑眯眯。

「我只想著殿下。」

姜遲握住她的手一頓,唇角扯開個很輕的弧度,轉瞬即逝。

「不過為什麼要罰三皇子?」

她哄明白了人,姜遲果然也沒掩著。

「前來佛影寺前,這裡的一切事宜是他操辦的。」

自打那天晚上建安帝告訴他們之後,姜酩主動攬了活,可後山這一塊沒查好,差點使堂堂國公夫人和太子側妃傷重,姜遲昨夜雷厲風行地處置了所有侍衛後,早上直接去了建安帝處。

兩方人爭執不下,姜酩自覺無辜,何況兩個女人的事,怎麼也不能罰到他堂堂皇子身上。

但姜遲寸步不讓,底下幾個臣子齊齊上了奏摺,撕咬著他沒看好這處險些出人命的事,在廂房吵翻了天,最後建安帝不勝其擾落了罰。

「只收了原本在兵部的權,便宜他了。」

他的眼神陰鬱了一下,指腹揉開了她手背的淤青。

下午的時候,前面佛堂又喊誦經,未等阿眉答,姜遲直接開口拒了。

「以後佛堂的事不必再來喊側妃,她身染風寒,不宜外出。」

「可是東宮少了人會不會不好?」

「沒什麼好不好的。」

姜遲淡淡道。

「你的身體最重要。」

阿眉窩在床榻邊,四周窗子嚴嚴實實地關著,一大碗葯喝下去,蒼白的臉色都多了幾分紅潤。

姜遲的手撫過,摩挲了一下。

「這樣好看多了。」

他目光久久地落在她身上,阿眉心念一動,忽然半跪在床上直起身,把整張臉都湊到他面前。

一張有點憔悴卻格外漂亮水靈的臉蛋湊到面前,葯香混雜著她身上的馨香撲過來的剎那,姜遲呼吸一滯。

阿眉緊緊盯著他的表情,看到他僵住,忍不住問。

「殿下。」

「嗯。」

姜遲的聲音有一絲啞。

「你覺得我美嗎?」

長長的眼睫垂落下來,阿眉很認真地看他。

那雙眸子里的專註看得他耳側的溫度略微攀升,立時別開了視線。

「問這些做什麼?」

阿眉不死心,搖搖晃晃跪直了身子,手捧著他的臉,非強迫他看自己。

「說嘛。」

她忽然好好奇,她剛被姜遲帶回去的時候,他很不喜歡她,那時候她稍微靠近一點他都極怒,冷著臉嚇得她好一段時間不敢靠近。

那他應該很討厭這張臉,後來怎麼把她看順眼了,還抱著她親?

阿眉越想越覺得疑惑,他都能把這張臉看順眼了,如果他誇她漂亮,是不是也能說明他也沒那麼恨「楚眉。」

眼皮一眨,她又催。

「殿下。」

姜遲手一伸扣住她的腰肢帶進懷裡。

「別鬧了。」

她撞在他的胸膛,唔了一聲,還不死心,拽著姜遲胸膛的衣襟。

「跟我說說!」

「沒什麼說的,你若沒事就躺回去歇著。」

發燙的指尖扣住她的腰肢把她往床上摁,阿眉腿一伸緊緊勾住他的腰腹,八爪魚似的纏在他身上。

「你不說我不下去!」

「眉眉。」

「什麼眉也沒用!我就想聽。」

阿眉望著他嘴一扁,眼眶開始紅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醜,所以不好說實話怕傷我心。

也對,我一個山窩窩裡出來的,哪比得上太子殿下見慣萬千美人,我丑,我不聽了,免得讓殿下為難。」

她說完手一推搖搖晃晃要從他身上下去。

「唔!」

腰肢一緊,姜遲扣住她帶了回去。

她跌坐在姜遲溫熱有力的大腿上,還沒說話,姜遲低頭吻了下來。

他一手托在她脖頸後面,扣住她的後腦勺把她往自己這兒壓,唇舌肆虐在她唇上,撬開貝齒往裡面探去。

他吻得很重,氣息鋪天蓋地地席捲,直到把她吻得軟了身子在他懷裡喘氣,連揪著他衣領的力氣都沒,才稍稍挪開一寸。

「還問嗎?」

低沉急促的喘息落在耳邊,阿眉伸著脖子喘氣。

「問……你就是……欺負我……

我就想聽一聽……啊!」

姜遲截住她的話,再次吻了下來。

落在腰肢的手固定住了她的身子,溫熱的指腹揉了兩下腰間的軟肉,指戒上凸起的觸感磨得她身子一顫,忍不住嚶嚀了一聲。

立時,那吻更重了。

她完全被姜遲抱進了懷裡,隔著衣衫都感受到了他緊繃的大腿上源源不斷的熱意,肆虐的吻從唇上移開,順著脖子往下,窗子本就封的嚴實,這一處更是溫暖如春,只有交錯壓低的喘息落在這。

好一會,她被吻得臉上滾燙,身子軟在他手下一動也沒動的力氣了。

「還問?」

「我……」

阿眉喘著氣,對上姜遲那暗沉的眼神,手一伸捂住了臉。

「不問了不問了……」

反正太子殿下看著也不像有受虐傾向的樣子,真覺得她是個醜八怪也不會親她親成這樣。

她喘了好一會才緩過神來,手背上才抹的葯被蹭掉了,姜遲又把她摁回懷裡上藥。

腰肢抵在他結實緊繃的大腿上,磨得她難受,忍不住往上挪了一寸。

「唔……」

阿眉身子一僵,臉色紅了徹底,不等姜遲動作,就飛快又往下退了半寸。

「亂動什麼?」

姜遲勾起她的下頜,眼尾有一抹暗沉的紅。

自打來這兒後,他們幾乎沒親近過,可算起來上次在東宮偏殿也沒過去幾天,怎麼就……

阿眉埋在他臂彎,臉紅透了。

她的話本子里也沒有講會這麼頻繁地有反應呀。

哦,除了那個還沒看完被貓叼走又被姜遲收走的花冊子。

提到花冊子她臉更紅了,腦子裡的場景一幕幕閃過,呼吸也急促了。

姜遲手一伸扣住了她的手腕。

「你……」

話沒說完,看到了阿眉水光瀲灧的眼神和起伏不定的胸膛。

霎時,阿眉覺得手腕一緊,眼看著姜遲低頭又要覆過來,她身子一跳,如同一個被驚著的蝦米一般從他懷裡跳了下來,風風火火往外跑。

「我去看看夫人!」

阿眉一陣風似的在宮人們的視線中跑了出去。

「那位是……」

她往夫人廂房跑的路上,幾個下人遠遠看到,湊在一起竊竊私語。

「瞧著像太子帶來的那位側妃。」

「也太像……」

「不要命啦!」

「偷偷說,最起碼看著比那位太子妃得寵,殿下可稀罕了。」

「也不知那麼討厭太子妃,怎麼選了這麼個人寵著。」

「說到這,半山腰那堆血石你聽過嗎?」

阿眉步子一頓,身子一閃躲到了一旁的牆後,開始——

聽牆角。

「怪石怎麼了?不是說三年前就在這嗎?」

「那你知道為什麼是血石嗎?」

下人偷偷摸摸又壓低了聲音。

「我來得早,聽說那一年太子妃不是摔下山崖了嗎?後來皇家來找屍骨,沒找著,太子嗜殺成性,將當時搜尋的下人都殺了,血把那一處的怪石都染紅了,也不知是否降下天罰,從此之後竟完全變紅了,再也沒掉過色。」

「怎麼可能……」

「是真事,不然哪有石頭是那樣顏色的,紅得詭異。」

幾人絮絮叨叨的話落在耳邊,阿眉神情一怔。

她想起上山途中看到那些石頭就覺得奇怪,原來竟然是……血染成的嗎?

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可同時,一股怪異卻在心中升起。

皇家能盯著查了這件事三年,其實怎麼也說不通。

皇商之女對皇家,沒有那麼大的用處。

而且當年查就查了,姜遲那麼厭她,怎麼會為了這事大下殺手把所有搜尋的人都殺了呢?

她死了他不會該高興嗎?

心中疑雲在這一刻陡然升起,阿眉忽然想,姜遲對她就算是恨,這情緒波瀾也是否太大了。

「不對,不對……

好奇怪。」

「行蹤的確奇怪。」

下人附到國公耳邊低聲回稟。

「楚老爺昨晚是從後山下來的,約摸就在您走後沒多久,他下山的時候看到了塌陷的屋子,使人傳信回去,奴才查到——

他昨晚穿的鞋子下,有半截被踩斷的黃裱紙。」

國公唰地一下抬起頭。

「所言是真?」

「千真萬確。」

他一雙老眼變了又變,大手緊握在一起。

好端端的,他去後山看那個早死了的孩子做什麼?

看就看了,還騙了他。

「不僅如此,屬下回來時遇到僧彌,留心問過一句,每年六月與四月,楚老爺都會來。」

「嘩啦——」國公手邊的茶盞碎在了地上。

四月的寒食節,六月的……

「六月是什麼日……」

話沒說完,他忽然反應過來。

六月……六月是他們兒子出生又早夭的時候。

二十年前的佛影寺,同日出生的兩個孩子,楚聞對他們恨之入骨卻每年都來看墳冢。

夫人口口聲聲說女兒,阿眉那句話再次浮現在國公耳邊。

「您當年的孩子,真是兒子嗎?」

一雙老眼又驚又駭,他忽然轉身往內掀開帘子。

「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