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有假。
雖然阿眉從未見過夢中練劍的真實地方,可進了這裡感受到的,那些夢裡場景一一對位的熟悉感,使她確信了這件事。
皇宮……又是皇宮。
她的家裡到底是做什麼的?為何會和皇宮有這麼多的接觸?
練劍的少年,聖旨賜婚的未婚夫,還有一個爹娘中意說權勢滔天的夫婿。
她盯著這個廢宮,目光在這望的時間實在太長,長到姜遲低下頭。
「眉眉?」
嗓音有一絲髮緊。
這裡的地方,是他年少以蒙面侍衛的身份有她共度的兩年,也是姜遲這幾年中,最常來過的地方。
這裡的一切都和那一年的擺設一樣,哪怕雨雪風霜腐蝕了桌椅和劍鞘,他也從來沒有收走過。
很多時候頭疾發作,亦或者無數個失眠的深夜,他獨自一人來這,總能從舊物中看出從前的一些影子。
他的手撫在阿眉的發間,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
她還在看。
「殿下……這個宮殿,為什麼沒有住人呀?」
姜遲動作一頓。
她的神色很認真地在看這個宮殿,他感受到她抓握他手的指尖有點發緊。
「一直都沒人住。」
「那宮殿是歸給誰呢?」
「沒有誰,無主之地。」
阿眉不信。
「也沒有人來過嗎?」
姜遲倏然低下頭。
「眉眉,你在想什麼?」
他的話問的突然,將阿眉原本打算彎彎繞繞問的意思打了個措手不及。
「沒……沒什麼呀。」
姜遲手在她側臉一用力,使她抬起頭。
目光中的銳利使阿眉無所遁形,她只能道。
「覺得有點熟悉。」
熟悉在哪,她囫囫圇圇地也說不清,正要再細看,姜遲將她腦袋往懷裡一摁。
「想不出便別想了。」
他抱著阿眉大步往外邁,很快出了廢宮。
她今晚受了驚嚇,也沒顧上再去找姜渺,一路上乖巧地窩在他懷裡,攥著他衣袖的手都有點發緊。
姜遲將她往床上一放,還沒說話。
「殿下,三皇子人已在御書房,皇上傳您同去。」
前後腳的功夫,俞白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姜遲神色沉了下來。
「殿下……」
阿眉忍不住去抓他的手臂,三皇子委實太嚇人,殿下教訓了人,她覺得解氣,可沒想到皇帝這麼快知道了。
姜遲衣袖邊落下的血跡還在,匕首刺穿三皇子的手臂,是為兄弟相殘,皇上怎能不怒?
她的臉色頓時一白,落在他身上止不住的擔憂。
姜遲眼落在她臉上,手下卻伸出,精準地將她才絞在一起的手分開了。
「很快,你等不住就先睡,讓墨蘭熬安神湯送來。」
他沒換衣裳,沉著臉大步走了出去。
阿眉望著門邊衣角掠走,下意識跳下床奔到了門邊,望著姜遲離開的背影。
僅見的兩面,三皇子對她的惡意實在彰顯無疑。
她實在不懂。
可今晚這一遭,皇帝必得震怒,只怕要下罰了。
她赤腳踩在地上,怔怔然看了好久,直到夜風吹著單薄的身形有點發冷,才轉過身往屋裡去。
已過戌時,御書房燈火通明,低沉的氣息從台上蔓延到整個屋子,地上碎著一個茶盞,茶葉混著水漬全砸在了跪在地上的姜酩衣擺上。
「混賬!」
姜遲推門而入,蒸騰的水汽將他的容顏模糊了兩分,聽見聲音,建安帝抄起剩下的一個茶盞同樣砸過去。
「你也混賬!」
姜遲頭一低,借著行禮的力道躲了過去,茶盞嘩啦砸在他身後的地方,碎了一地。
「父皇。」
見沒砸中,建安帝抄起奏摺又砸了下去,姜遲衣袖一拂將東西穩穩攥進手裡。
「落在地上便毀了,明日還要分還給諸位大臣。」
他這幅神情自若的模樣更使建安帝大怒。
「你還敢躲?!
你在廢宮和你三弟為一個女人鬧得沸沸揚揚,還不知罪?
明日傳出去朕的名聲還要不要?」
「史官落筆只講事實,若父皇覺得名聲有損,該先問三弟做了什麼。」
姜遲目光淡冷地掠過姜酩。
他跪在地上,那雙陰冷的桃花眼聞言露出笑來。
「二哥問得對,弟弟有錯。」
建安帝又抄起奏摺砸過去。
「現在你們知道演兄友弟恭了,方才一個戳刀子一個深夜追著庶嫂跑的時候怎麼不想起你們是兄弟?」
「是二哥沒把兒子當兄弟。」
姜酩手一攤露出個無辜的表情。
「三弟難道就做好弟弟該做的事了?」
姜遲掀起眼皮。
「弟弟只是大半夜路過,也沒想到嫂嫂會在那。」
「腿總是長在自己身上,三弟的腿若不聽使喚,我不介意代勞處置。」
兩人旁若無人地爭吵著,建安帝更是臉色鐵青。
「都給朕住口!」
姜酩頓時偃旗息鼓,姜遲拂了拂衣袖也不再說。
建安帝眯著眼把兩人看過。
「今晚的事——
酩兒回府罰俸一月,遲兒的側妃禁足三月。」
「父皇?」
「不行。」
兩人的聲音同時響起,姜遲當先道。
「三弟對兒臣側妃出言不敬,舉止越界,為何要罰兒臣的人?」
「身為女子,入夜外出,與皇室子弟糾纏不休,朕沒殺了她已是開恩。」
姜遲倏然抬起頭與他對視。
「三弟言行不當在先,兒臣未覺得她有錯。」
「朕說她錯——」
「父皇從前也說外祖一家有錯,最後斷了冤案。」
姜遲淡淡落下一句話,屋內一時死寂。
建安帝的臉色一陣青白,死死看他一眼,最終一拂袖朝姜酩怒道。
「給朕滾回去罰三個月俸祿禁足一月,管住你的腿!」
姜酩含笑的桃花眼一沉。
「是。」
他未有辯駁,低下頭的剎那眼中一絲陰狠閃過。
建安帝沒給姜遲再說的機會,開門見山。
「今日叫你們過來是有另一件事。
幾日後便是寒食節,三年一大辦,今年朕打算帶著你們一同去佛影寺上香,再祭拜列祖。」
姜遲周身氣息一變。
「為何突然定了佛影寺?」
「二十年前,佛影寺的方丈戰亂後離寺修行,今年年初傳了消息回來,朕要去見一見方丈。」
建安帝清了清嗓子,人過中年,難免相信長生之說,這位方丈解簽極妙,他早有意一去。
姜遲眉頭一皺,又鬆開。
「是。」
他行了禮,還記掛著在東宮的阿眉,才轉身要離去——
「將你東宮的側妃也帶上。」
「為何?」
姜遲偏過頭。
「祭禮有后妃的流程,你府上沒有正妻,便帶側妃去也一樣。」
姜遲毫不猶豫道。
「沒正妻不去也一樣,她留在宮中。」
建安帝本覺得他側妃的身份上不得檯面,皺眉好一會才做了決定,未料想姜遲一開口便果斷回絕,頓時怒了起來。
「朕說讓她去便讓她去,如今你翅膀硬了,東宮的大小事朕都管不得了?
你自己想,不去她就留在東宮禁足三月!」
「咣當」一聲,門從身後關上,姜遲臉色顯然比進門時沉了許多,大步往東宮去。
阿眉等了好一會不見人回來,心中愈發焦灼,然而許是因為精神實在緊繃,她靠在床邊,竟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自從落水後,她頻頻夢到從前,今晚見了廢宮,她在夢裡睜開眼時,還以為要夢到與那少年的往事,可意識清醒時,卻先聽見了一陣梵音。
她的手被一雙塗著丹蔻的,明顯屬於女人的手握住了。
許是不經常做這樣的事,女人顯然有點生疏,握住她的手也不自然。
「好眉兒,阿娘知道明天是你的大日子,不該帶你出來,可想起你即將嫁人,總是不放心。
做父母的盼著你長大,也許有時候方式錯了,但初心總是好的,不然也不會急著來這給你討個好籤子求福氣。
佛影寺的香火很靈,陪娘來一回吧。」
她的心怦怦跳著,聲音有點發顫,卻帶著難得的驚喜。
「娘……真是為我求的?」
「不然還能為誰?」
她的手撫過她的鬢髮,把落下來的散發撩到耳後,動作太不自然,險些拽了頭髮使她忍不住吃痛一下,卻沒喊出聲。
「娘你……」
「阿娘知道,從前的事你因為我太嚴厲總是怪我,可是眉兒,若不是為你嫁個好人家,擺脫這商人的出身,我又怎麼捨得你吃苦。」
女人的聲音褪去從前在她面前的刻薄冷厲,帶著一絲說不出的複雜。
她頓時就差點落淚,聲音也酸澀。
「我……」
她蠕動著唇,好一會也沒說出什麼,好在女人並不在意,擁過她的身子,讓她趴在自己的腿上,細細給她梳頭髮。
那略顯親近的動作使她心中發脹,隔著好幾年的光陰,阿眉也感受到了那時自己心中的歡喜還有緊張。
「明日一過我們阿眉就是大姑娘了,是好事……
你小時候啊,阿娘總是想著你要一輩子留在阿娘身邊,後來覺得你嫁個人也不錯,雖然……雖然你嫁的人阿娘不算很滿意,不過呀……
不過也不重要了。」
她難得溫柔下來的聲線帶著一絲說不出的怪異,說完又喃喃了一句。
「不過過了今天,也都不重要了。」
在一陣絮絮叨叨的話語中,馬車離那陣梵音越來越近,直到外面傳來一聲。
「到了。」
阿眉扶著女人一起下了馬車,面前是一個很高很大的寺廟。
她難得看清楚了一點周圍的樣子,是一座很高的山,山風很大,吹得人發冷,格外大的寺廟立在那,周圍幾乎沒有聲音,只有一個僧彌道。
「今日另一位貴客要來上香,寺中早早清了人,原本是不該再接見夫人與小姐的,可貴客聽是您來,使人交代了不必攔著,免得您再白跑一趟。」
「阿娘,什麼貴客呀?你認識嗎?」
女人同樣不甚理解。
「不認識,想來是哪家貴夫人心善吧。」
她沒在意這點小插曲,拉著她急切邁進去。
「好了,佛影寺的香火最靈,我們也來拜拜。」
佛影寺……佛影寺?
「什麼寺!」
阿眉驟然睜開了眼,手急急地抓了一下被子。
她夢中,這是第一次聽到了什麼地方的具體名字。
佛影寺?
她總覺得這名字太熟悉,彷彿在哪聽過了一樣,腦中有什麼一閃而過,快得讓阿眉抓不住。
她獃獃坐在那,一張小臉蒼白,單薄的身子止不住地發抖。
姜遲推門而入,一眼看到她這副模樣。
「眉眉?」他臉色一沉走了進去。
阿眉才一抬頭,連人帶被一起被他抱進懷裡。
「怎麼了?嚇著了?你一夜沒睡?」
阿眉恍惚看他一眼,冰涼的身子在他擁緊的力道下慢慢回暖。
「做噩夢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自己往姜遲懷裡塞,主動擁住他的腰身蹭了蹭。
「殿下你怎麼才回來呀。」
這幅親近的姿態使姜遲緊繃的臉色鬆開,大手撫了撫她。
「在外面有些事耽誤了。」
「皇上……怎麼說?」
阿眉心忍不住發緊。
「錯不在你,自然不罰你。」
姜遲抱著她的身子,額頭抵在她的額頭上,兩人呼吸交錯在一起,阿眉激烈跳著的在他懷裡慢慢安定了。
她拽著姜遲的衣袖,剛要細問。
「父皇罰了三弟,這些你不必多管,日後你去哪都讓人陪著,別再單獨出去。」
「三皇子似乎……對我……」
她自覺從未得罪三皇子,可他對她的眼神……難道從前和楚眉有什麼關係?
「別想他。」
姜遲捧起她的臉,一張冷淡疏離的臉上難得有幾分認真,帶著阿眉看不懂的情愫。
「別想他。」
「我沒想。」
阿眉嘟囔了一句,臉頰在他掌心一碰一碰的鼓著。
「我就是……」
「不管如何也別想他。」
姜遲目光落在她身上,見阿眉不說話了,才低下頭,那是一個繞頸相擁的動作,他的頭埋在阿眉的脖頸,深深吸了一口氣。
「癢。」
她忍不住躲,又被姜遲拉過去,唇齒落在她脖頸,帶起一陣濕熱的觸感。
手臂緊緊箍在腰身,感受著懷中的馨香,還有那溫熱的身軀,他眼中的一絲焦躁才褪去了。
「眉眉。
過幾日寒食節,父皇下令舉宮隨行前往佛影寺,你也要同去。」
她倏然瞪大眼,唰的一下從姜遲懷裡抬起頭。
「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