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進過這裡了?
姜遲攥著畫卷的時候驟然收緊,眼中閃過一絲戾氣。
可是很快,這個想法又被他抹去。
不,不可能。
他自己已有月余不怎進入律政殿,宮中下人更絕無可能動他的東西。
目光緊盯在那幅畫上,姜遲很快注意到右側的褶皺。
那被人攥得很深,摳出一絲很明顯的褶痕。
宮人若偶然碰到摔了下來,只會立時裝作沒發生地放回去,誰也沒有這樣大的膽子。
可除了宮人,除了宮人——
姜遲的手死死攥著畫的邊緣,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迸出一絲澀然後不可置信。
她看到過?
什麼時候?
腦中飛快地掠過這段時日的場景,他並未見過阿眉有一次進過律政殿。
那是何時?
姜遲的手攥得更深,直到一絲「滋啦」的聲音落在耳邊,畫卷被他攥折開了半截。
他驟然站起身,將畫卷丟在桌子上,大步一邁,人已經消失在了門邊。
正近午時,太醫們都下值去用午膳了,連帶著宮女們都懶散地湊在一起說著小話,紫色的衣袍掠近院子,宮女還沒行禮,咣當一聲,他人已邁到了屋門前,抬手去推門。
手碰到門邊的剎那,驀然收緊。
只是一瞬,很快又毫不猶豫地伸出,長腿一邁,推開了門扉。
「說了不吃了,別進來了!」
小小的床榻邊,裹成一團的被子里傳出一道夾雜著顫音的煩躁聲。
「呼——呼——」
冷風順著門吹進來,被子外卻沒有宮女繼續勸她或是退出去的聲音。
被她凶傷心了?
阿眉吸了吸鼻子,忍不住卷著被子從裡面探出個腦袋,開口解釋。
「我……」
話在看到來人的剎那驟然止住,阿眉瞪大眼。
她獃獃望著姜遲,手攥緊了被子,只以為自己在做夢,一時忘了反應。
姜遲泛紅的眼一錯不錯地盯著她,往前邁出一步。
起初的動作太輕,阿眉都要以為是自己的眼花。
可那道身影的確在走近。
三步,兩步,她確認了來人,眼眶一紅,從被子里跳出來。
「殿下……」
喊到一半硬生生被她咬了回去,不知想起了什麼,阿眉眼中的喜色一褪,變得有點怯生生的。
她站在床沿,大病未愈的小臉格外顯得孱弱,黑白分明的杏眼凝起了水霧,卻緊咬著沒讓掉下來。
「您怎麼來了呀?」
她有些無措地絞著手,別開眼沒敢看姜遲。
姜遲沒有說話,往前又走了一步。
阿眉下意識往後退。
他再走,她再退,直到退到床欄前,阿眉身子晃了一下沒站穩,剛要倒向一旁,就被姜遲眼疾手快地抱進了懷裡。
她踉蹌了一下撞入他冰冷的胸膛前,剎那,那身上厚重的血腥味逼近到了她鼻腔,激得她身子一顫,咬住了唇沒敢動。
腦海中關於書房那場激烈的爭吵頓時涌了上來,姜遲最後那句話縈繞在她腦海里,阿眉緊緊攥住手。
要來了嗎?要來問她了?
她咬著唇說不出話,若是見這一面是為了冷她訓她,她寧願不見。
可不見也沒甚意思,她一個人住在這也沒甚意思。
心裡七上八下地想著,阿眉忍不住退開半步,本只是想偷偷看他一眼,可才一動,忽然腰間一緊,姜遲將她死死攬進懷裡。
「去哪?」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箍住她腰肢的手臂越來越緊,阿眉忍不住掙扎,可越掙扎他抱得越緊,胸膛的呼吸急促起來,連她隔著衣裳都聽到了那震耳欲聾的心跳。
他的身子在發顫,緊緊地抱住她,將腦袋埋進了阿眉的脖頸。
「去哪?」
姜遲再次問了一聲。
阿眉蠕動著唇,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打了個措手不及。
那雙眼中帶著一絲猩紅,和整夜未眠的頹然,阿眉被那雙沉沉的,壓抑著風暴的眼看得心裡一驚。
「我……」
「你去過頤華宮了,眉眉。」
「唰——」
屋內沒了聲響。
阿眉的身子在他說出這句話的剎那就僵住了,她也開始發顫,逃避似的想要避開姜遲的眼,可此刻她忘了反應,連一點動作都難得厲害。
她盯著姜遲,還沒說話,眼淚就掉了下來。
「我……我……」
滾燙的熱淚落在指尖,分不清是誰的手顫得更厲害,可姜遲哪容她再逃避,手一緊扣住了她的下頜。
兩人完全對視,他再問。
「是也不是?」
眼淚越來越多往下掉,她擦也顧不上擦了,到了此刻再掩飾也沒用意義,阿眉低著頭認了下來。
「是,我去過了,珠子是我拿出來的,楚煙也是我見的,您要怎麼……」
怎麼罰幾個字還沒說出,她就咽回去了。
她夠小心翼翼了,拿了珠子只是想比對一下,本打算用完了便還回去,誰想到和他衣裳纏到了一起,他拿走了,又還回來,在她旁邊試探她擾得她心煩意亂,病中冷了她一天,還要怎麼罰她?
她從前覺得她什麼都受得住,可躲了一天都不敢面對他的冷臉,如今又怎麼大誇其詞讓他開口罰她?
阿眉咬著唇把話咽回去,吧嗒吧嗒地掉眼淚。
話重重地砸了下來,姜遲呼吸一滯。
果真。
他低下頭,久久盯著她的動作使他眼眶發澀,卻沒移開一寸。
好一會才問。
「什麼時候?」
什麼什麼時候?
阿眉怔怔地望著他,眼淚模糊了視線。
什麼時候去的頤華宮?還是什麼時候見的楚煙?
她吸著鼻子,不管什麼時候,她都已經去過了。
她不能未卜先知把珠子塞回去,也不能在碰到楚煙的第一眼就從湖裡跳下去。
「什麼時候重要嗎?」
姜遲的眼泛紅。
「重要。」
她恢複了記憶,他不知道。
姜遲抱著她身子的力道更重,死死的想把她擁在懷裡。
「但也不重要。」
前後矛盾的兩句話使阿眉睜大眼,分不清他是什麼意思。
可她不敢說話,她怕她一問,姜遲便要斥她為何不聽話,為何與楚家人見面,為何非要進了頤華宮拿珠子,認下是認下,她沒有做好完全面對那副場景的準備。
眼淚一滴滴落在地上,嗓子乾澀得說不出話,阿眉抓緊了衣袖。
「總之是去過了。」
這張臉擺在這,任憑她再遮掩,任憑姜遲再攔,也一定有人要見她。
屋內隨著這句話陷入了沉默。
姜遲撫著她的發,目光複雜地望著她。
「為何不與我說?」
說?
這讓她怎麼說?
她大肆在他面前宣揚闖入他厭惡的亡妻宮中,拿走她的東西,還見他不讓見的人?
阿眉覺得他瘋了。
她憋著不肯說話,可姜遲似乎固執地要一個說過。
「眉眉,說話。」
他受不住這樣的沉默。
他勾起阿眉的下巴,使她完全看向了自己,沒有一絲躲避的空間,直直盯著她要這個答案。
阿眉望進那眼底,忍不住要躲,可她一躲,姜遲便捉,兩人視線你追我趕,她本就狼狽地在哭,被他捉弄得更是受不住,終於狠狠把他一推,大聲開口。
「什麼重要不重要的,你把話說明白。」
如此兩日,她已經在無盡的焦慮與害怕中猜盡了他的心思,此刻聽著雲里霧裡的話便覺得煩。
「我與楚煙見面,是我的錯,我拿走太子妃的珠子,也是我的錯,可我沒想和楚家人有交集的,我早就知道這張臉要惹楚家人,可我有什麼辦法,她來了我面前,我不能跳下去以死明志說我今兒就不見姓楚的!」
「唰——」
姜遲臉色一變。
他目光死死盯著阿眉,想從她眼中看出一絲偽裝的痕迹,可是沒有,那雙眸中充斥著委屈和惱,一張孱弱的臉上都氣紅了,重重喘著氣把一籮筐的話撂了下來。
早知道這張臉要惹楚家人?
「楚煙把我引出去那我也不知道她有貓啊,我後來不是也沒見了,她在御花園用刀威脅我我也不能說我不聽,憑什麼怪我……」
「你見過律政殿的畫了?」
姜遲的聲音驟然把她所有的話打斷,阿眉頂著一臉淚錯愕地抬起頭。
「我……」
這是怎麼知道的?!
她立時便要往後退,才動了一下,腰間大手驀然發力,死死把她反圈回了懷裡,姜遲的眼緊緊盯著她。
「這次是什麼時候?」
雖說是問,他的聲音卻極篤定。
阿眉不知道他是如何猜到的,屋漏偏逢連夜雨,她下意識想要否認,可聽著他的聲音,卻也知道再說謊沒有意義。
「是,我見過了,你擱在那也沒說不準人看啊,放也不放好,我一碰就掉下來了嗚嗚嗚……」
她的話說到一半就又哭了,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他來之前她想過事情會變糟,也沒想過會這麼糟。
她費盡心思的偽裝在今天被掀了個徹底,這一句話出來,就表明了她從入宮開始就在演戲。
這回必得惱死她了吧。
事情差到極致就不怕更差,阿眉抹著袖子去擦眼淚,忍不住想。
惱便惱吧,她就用這張臉在他面前哭,哭得他看煩了厭惡了最好,噁心也噁心他一把。
如此想著,她掙扎著要從姜遲懷裡出來,最好搬個板凳站在他面前哭。
可才一動,腰肢再次死死被摁了回去,姜遲大跨一步一隻腳抵住她腳跟攔住了她的去路,緊緊抱住了她,猩紅的眼埋在她脖頸,重重地喘氣。
沒有恢複記憶,沒有。
她看到了畫像,是早就看到了,早就知道了。
那一剎那,姜遲一顆心重重墜了回去,他抱著阿眉的手都發顫。
「眉眉。」
「看到了就看到了,我新婚夜就看到了,我是長得像,可我又不是,你不能這樣遷怒在我身……」
阿眉的話哭到一半,驟然聽見了那句眉眉。
這算什麼意思?
生氣還是不生氣?
她煩透了他這幅什麼都說又什麼都不說明白的樣子,要死便讓她明明白白地去死,也好過這樣在這折磨自己。
她瞪著他,一張小臉上滿是眼淚,兇狠的眼神說不出是惱怒還是脆弱下的故作防備。
「什麼眉眉,你倒是說啊!
你現在要趕我走便痛痛快快地說出來,總好過日日讓我這樣猜你是不是要罰我拿頤華宮的東西,要惱我見楚煙,要時時刻刻怕你冷著臉……唔唔。」
阿眉仰著頭還在一邊哭一邊喊著,冷不丁姜遲忽然低下頭,箍住她的下頜便吻了上來。
他吻得很兇,冰冷的唇貼上她的,把她剩餘的話牢牢堵住了,清冽的氣息逐著她,動作間帶著一絲急切的,想要確認什麼的激烈,她滿腹的委屈都喊不出來,忍不住瞪著他,眼淚流得更凶了。
姜遲是不是想把她親死,這樣殺人也不用對外交代了?
阿眉越想越委屈,忽然踮著腳尖,勾住他的脖子兇狠地咬回去了。
貝齒咬開他的薄唇,剎那間血腥味瀰漫開,姜遲悶哼一聲,反倒把她擁得更緊,一絲鐵鏽味在兩人唇齒間過渡糾纏,誰也沒有鬆開,只有一聲聲的喘息落在屋內。
阿眉緊緊瞪著他,嘴下沒有舍一絲力道,兇狠地想把這兩日的委屈和惱都發泄出來,她臉色因為缺氧而變得漲紅,勾住他脖子的手發顫,卻依舊不肯鬆開。
這次她就不認輸!
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力竭,姜遲原本急切的動作變得和緩三分,他的舌勾住了她的,一下下耐心地把貝齒頂開,纏住了她勾纏深吻。
肆虐的力道變得和風細雨,直到把她完全吻得說不出話,唇舌發麻地在他懷裡喘著氣,姜遲才移開了一寸。
他依舊緊緊抱著她,指尖揉了一下她發燙的紅唇,另一隻手還箍在她腰間,沒給她腿軟踉蹌下去的機會。
阿眉喘著氣說不出話,一張臉上的淚流得更凶了,她指尖發顫地抵在姜遲的胸膛。
算了,什麼樣的結果她都得接受。
反正本來就是她在強求。
她斷斷續續。
「要怎麼樣你便說吧,要罵我,趕我走,什麼樣都成,你別這樣——」
別這樣再冷著我了。
她身子脫力地想往地上墜,伸手捂住了臉。
「沒有趕你走。」
姜遲抓住她的手腕挪開,使她看向自己。
「沒有什麼遷怒不遷怒,我不生氣你進了頤華宮,也沒惱你見楚煙,更沒有想冷你,我……」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落在耳邊竟有一絲髮顫。
「我是怕你走。」
短短五個字如同平地雷,驟然砸在了阿眉心尖,她倉惶抬起頭,卻撞入姜遲比她還紅的眼。
「你躲在這,我以為……」
他低下頭,把額頭抵住她的,耳鬢廝磨。
「我以為你不想見我了。」
阿眉錯愕之後,哇一聲哭了出來。
「我以為你要冷我,你生氣你不想見我,嗚嗚嗚……」
她的眼淚毫無徵兆又掉了下來,順著眼尾不要錢似的往下流。
「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她單薄的身軀哭得發顫,一聲聲想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來。
「我醒了就想去見你,可我轉頭就看見了這串珠子,我帶著去書房……又聽見你想讓人去查我見楚煙,我以為你生氣……才偷偷躲在這了。」
書房外?
姜遲望著她,眼神一頓。
「你聽到了?」
「聽到你說要去查我了。」
阿眉委委屈屈。
姜遲眼中神色變了變,忽然嘆息了一聲。
「傻姑娘。」
他的手撫上她的側臉,一下下擦拭著眼淚,他其實不甚擅長說這樣的話。
「不必再這樣害怕。
東宮內沒有你不能去的,不管在哪,想見什麼人便見,想問什麼也都要問出來,莫要再這樣憋在心裡了。」
他的唇偏了一寸,啄上她的臉,濕鹹的淚把他卷進了唇齒間,不厭其煩地親著。
力道驟然變得和風細雨,細到阿眉淚眼朦朧地抬起頭,從他眼中看到了近乎笨拙的真切。
沒有從前她猜不透的深沉,只有坦蕩蕩的心疼。
她的心頓時如同泡泛了似的,皺在一起越來越酸,眼淚又要往下掉。
可實在不想再狼狽,阿眉索性偏開頭,捧住他的臉回吻了過去。
姜遲神色一暗,毫不猶豫地扣住她的後腦勺使她逼近,薄唇又貼在了她的唇上。
比起方才的激烈,眼下的吻更像是在確認什麼存在似的,細細啄著她,碾轉廝磨中有一絲溫柔。
兩人之間的溫度節節攀升,發麻的唇漸漸感受到了一絲異樣的酥,從嘴上蔓延下去,壓低的喘息在唇齒間交錯響起,她眼神愈漸迷離,抓住他胸膛的手都有點發顫。
指尖拂過喉結,姜遲忽然發出一聲悶哼,眼尾一時更紅了。
他抓住阿眉的手強行使自己錯開了半寸,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別勾我。」
姜遲箍住她的腰扣進懷裡,在她臀上拍了一下。
「待你好了有你受的。」
阿眉頓時臉一紅,羞得想要錯開身躲他,反被姜遲彎下腰打橫抱起。
「還住嗎?」
他目光掃過這頗有些簡單的屋子。
雖然常年閑置,可她住進來的第二日就顯得有了人氣,反倒是他的律政殿,來來往往的人,卻頗顯得有些冷清。
沒等阿眉開口,姜遲直接把她丟在床上,用被子一卷,完完全全地裹住又抱了起來。
「想在這住我也不允了。」
越過門扉,姜遲大步往嵐苑邁,阿眉心裡的惱沒了,卻哼哼唧唧地不肯認輸。
「我就住,你自己都不來,憑什麼還管我住哪?」
姜遲頓時皺眉。
「你喜歡這?」
阿眉被他認真一看,頓時躲進他懷裡。
「殿下!
你怎麼真跟個老古板似的!」
姜遲抿唇,執著地想要個答案。
阿眉惱了,揪住他的衣袖使他低下頭,壓低聲音。
「口是心非懂不懂啊!!」
什麼都說出來還有意思嗎?
姜遲一愣,隨即低下頭。
他望著阿眉,盯著那紅透的臉,聲音漸啞。
「所以下次,你說不要——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在喜歡?」
阿眉頓時臉如同燒起來似的。
舉一反三哪是這樣學的?!
「沒有,不是,你別問啦!」
她掙扎要從他懷裡跳出來,可方才還處處徵詢意見問她的人卻牢牢抱住了她,一點也沒給她掙脫的機會。
「你自己說的,口是心非。」
他大步越過這,剛邁進嵐苑,門外忽然有人稟。
「殿下,許三公子到了,稱要見一見那位……楚家表小姐。」
姜遲還沒說話,阿眉在他懷裡忽然一動。
從那晚湖邊的夫人,還有今日的許攸,都一副認識楚煙的樣子。
許家和楚家……到底有什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