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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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悲觀地閉上眼,覺得眼前發生的一切就像她死前的嗩吶,不過是無聲的而已。

皇宮外安靜了片刻,姜遲感受到他掌心下的腰肢微微顫抖。

他輕輕拍了拍示作安撫,阿眉卻一激靈。

這是什麼意思?想起她從前的僭越,開始給她想死法了?

可是貴人不是才救了她嗎?

阿眉欲哭無淚,只能戰戰兢兢又看了姜遲一眼。

姜遲目不斜視。

「很快。」

他往前邁了一步,將阿眉完全擋在了身後。

「嗯?三弟。」

姜酩從侍衛的血飛濺到他臉上的時候就再也沒說話了,他看著那把最喜歡的摺扇被姜遲踩在腳下,眯起眼。

「二哥急什麼?你府上的這位姑娘撞了我,弟弟討個說法也不成?二哥未免護得太緊。」

他意味不明的眼神從姜遲流轉到阿眉露出的眼睛上。

「不過也難怪——這麼像的不好找。」

阿眉縮在姜遲身後,聽著他第三遍提起「像」,滿腹狐疑。

「青天白日,皇宮門口縱馬,只是撞了你,還保住了命,你該慶幸沒從馬上摔下來。」

「二哥的意思是讓弟弟感謝這丫鬟?」

姜酩毫不留情嗤笑一聲,姜遲聞言掀起眼皮。

「不是丫鬟。」

他淡淡道。

「孤是以側妃之禮向父皇請旨入宮,你今日在宮門口的逾越行為,是對整個東宮的無禮,要麼孤現在入宮向父皇說明情況,要麼——

向孤的側妃賠禮。」

一句話砸在宮門口,一眾人齊刷刷地看過去。

其中以阿眉的反應最為震驚。

她盯著姜遲,想從他的後背看出他在開玩笑的跡象,可前頭一聲笑也沒傳來。

她的心頓時全亂了。

「側妃?」

姜酩彷彿聽到了什麼笑話,他張口就要笑,目光卻觸及了姜遲依舊沉靜的臉。

多年相處,讓他頓時就知道了——不是開玩笑。

他真的對這個替身格外上心,甚至上心到了以側妃之禮迎入宮。

昨晚沈侯府傳來沒處理掉這顆棋子壞消息的可惜幾乎剎那煙消雲散,姜酩錯愕之後,心中翻湧起一股暢快淋漓的報復感與興奮。

有趣,太有趣了。

他的好哥哥,跌到地獄裡也能爬起來的惡鬼,竟然在一個贗品身上栽了。

他撫掌大笑起來,三兩步走上前拱手。

「既然如此,是弟弟的錯,小嫂嫂海涵,莫與我一般見識了。」

他的態度變得太突然,阿眉嚇了一跳,下意識要探出頭去。

一隻手摁住她的手腕,把她牢牢摁了回去。

姜遲身如岳山一般把她擋住。

「帶上你的人,滾。」

姜酩也不惱,笑吟吟地道了聲再見,轉過身從皇宮門口離開。

「收拾了,屍體送回三皇子府。」

一句吩咐落下,門口頓時忙碌起來。

姜遲轉過身,與阿眉四目相對。

「走吧。」

馬車軲轆軲轆地進了皇宮,阿眉的手腕依舊被他牢牢握住,馬車裡本就空間不大,兩個人緊緊挨在一起,她能聞到姜遲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哦,還有她身上的。

阿眉後知後覺那個人身上的血全濺到了她身上,滑膩的連手上也有。

宮門口一場驚變使她現在還沒回過神,直到手被指尖一點點撐開。

「帕子。」

姜遲冷淡的聲音落下。

阿眉下意識把身上的帕子遞給他。

姜遲撐開她的手,一點點擦拭著。

阿眉獃獃看了一會才回魂反應過來,面前的人是太子!

那一剎那,她如同被蠍子蟄了一樣飛速縮回手,姜遲的動作懸空,掀起眼皮看她一眼。

「不不不……不麻煩殿下了,我自己……自己來……」

她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姜遲沒有動,也沒有把帕子還給他。

只是伸出手,再一次扣住了她的手腕,一點點把快乾涸的血跡擦乾。

隔著帕子她能感受到姜遲冰冷的掌心,上面的溫度,紋路,一寸一寸地拂過她的手,他的動作很輕,在她手心帶起一絲細微的癢。

她下意識蜷縮了一下手指,覺得手心有點發麻。

「殿……」

在她開口的剎那,姜遲擦乾淨最後一絲血跡,自然地收回手,將染血的帕子握在掌心。

「您的衣裳上也有……」

阿眉話到一半——

「遲兒。」

馬車忽然停下,外面一道蒼老的聲音響起。

「殿下,是國公爺。」

姜遲沾了血的手撩開帘子,阿眉安靜地坐在他後面,聽著外面的聲音。

「到底是怎麼回事?夫人怎麼突然落水。」

「昨晚上我去看她,近身伺候的丫鬟身上掉下來個香囊,她看見了大受刺激,直直跑了出去,連我也沒摁住,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跳下了湖,撈上來的時候已經昏厥,外面的大夫我實在放心不下。」

「可徹查了?」

「已讓人審了。」

「那您快帶著太醫出宮,有事的話一定使人來東宮告訴我。」

帘子落下,姜遲看了一眼安靜坐在那的阿眉,沒再說話。

又行了小半個時辰,馬車到了東宮。

姜遲當先下來,而後把另一隻乾淨的手遞到她面前。

阿眉小心地搭了上去,姜遲略一用力把她帶了下來。

面前是一座比侯府漂亮了幾倍不止的宮殿。

姜遲乾燥的大手握住她的手腕,拉著她往裡面走。

路過之處,侍衛宮女無不垂首行禮。

他們越過拱橋,越過前面的宮殿,又走了約有一刻鐘時間,邁上漢白玉階,終於來到了一處比她從前住的院子還大不少的宮殿。

屋內打掃得一塵不染,華麗的花瓶擺件隨處可見,正中央放著一個古樸漂亮的香爐,裡面一縷清香緩緩飄起,宮殿溫暖如春,一扇屏風隔開前後,後面是巨大的梳妝台,床榻邊的帷帳上還掛著流蘇墜子,好一處瓊台玉閣,錦繡天地。

阿眉的面紗已經被取下,她的眼從進了屋子就沒眨過。

乖乖的,跟這兒比起來,侯府她住的地方簡直像她巴蜀老家的灶屋。

「可還喜歡?」

突如其來的聲音使她回過神。

「很漂亮。」

「嗯,你以後就住在這,待會讓墨蘭帶幾個宮女過來,有什麼想要的就讓她們去辦……」

頓了頓。

「或者告訴我也可以。」

阿眉錯愕地瞪大眼,連連搖頭。

「貴人,不用這麼麻煩,我能有個地方住已經很好了,住哪都行,柴房也可以。」

「這裡沒有柴房。」

姜遲淡淡道。

「東宮很大,養一個你費不了什麼事。」

「民女多謝貴……多謝太子殿下。」

阿眉受寵若驚地開口。

「也不用自稱民女。」

姜遲打斷她。

「東宮內沒那麼多規矩,你只當是自己家。」

阿眉心肝一顫。

她八輩子也住不到這樣好的家啊。

還是住在這位太子殿下的家……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頭,望了一眼姜遲,飛快又別開眼。

心裡有點發怵。

「您方才……」

「殿下,皇上傳召。」

墨蘭站在門外,低聲稟告。

「三皇子也在。」

「安心待著,我很快回來。」

姜遲看她一眼,蹙眉丟下一句,匆匆從嵐苑離開。

三皇子也在……是不是和皇宮外那件事有關係?

阿眉心裡七上八下的,一邊擔心著皇宮門口的事,一邊又想著姜遲的身份。

只覺這一天發生的事,已經荒唐到超過她過去二十年加起來。

門口發生的事不到一個時辰,就傳遍了整個皇宮。

連嵐苑門口的宮女都沒忍住議論。

「殿下和三皇子吵這一回,皇上得氣好一陣了。」

「那有什麼辦法,誰讓三皇子在宮門口就敢為難咱們側妃。」

「真是側妃嗎?也沒聽到消息啊,這姑娘衣裳簡樸,看著不像出身好的……倒像窮鄉僻壤的村姑。」

「我也覺得,你說殿下得多倒霉啊,前頭那位出身就不好,死了被皇上賜進來占著正妻的頭銜,這個又……」

「帶下去杖斃。」

阿眉正縮在門口聽著,揉了揉因為緊張而發疼的眼眶,冷不丁外面的聲音全沒了,一道冷戾的命令落下。

緊接著是一陣凌亂的聲音和此起彼伏的求饒聲,阿眉剛探出頭,高大的身影就走到了她面前。

姜遲看見她獃獃探出個腦袋,兩隻手絞在一起,一雙眼紅通通的。

他眯起眼,阿眉頓時覺得周身氣場一變,姜遲眼中的戾氣更重了。

她頓時站直了身子。

「太……太子殿下。」

臘月的風順著門口吹進來,把她白生生的臉蛋也吹得通紅。

「進來。」

姜遲邁步走了進去。

阿眉心裡七上八下的,猶豫了好一會還是問。

「貴……太子殿下,今日我是不是給您惹了麻煩?」

她咬著唇,自己也怕得要死,可心中的愧疚淹沒了她,她更怕連累姜遲。

他畢竟只是好心收留她。

阿眉忍不住想,如果真鬧大了要處理她,她是不是又會被帶走,會被送給沈侯爺,最後不知生死。

一想到這種可能,她臉皺成了一團,兩隻手絞在一起把手背都攥得發紅。

她無意識地越抓越緊,直到手背傳來細微的刺痛,下一瞬,微涼的大手撐開她的掌心,一寸一寸地把她緊攥的手展平。

她惴惴不安地抬起頭。

「沒有麻煩。

你在東宮一天,我保你一天,這裡沒有任何人能把你帶走。」

姜遲的聲音很平靜,就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一樣,他攥住阿眉的手卻沒有再鬆開,只是一寸一寸,用指腹摩挲著她手背的紅痕,沒有再給她蜷縮起來的機會。

「安心住下,有什麼需用的就告訴我。

時候不早了,傳膳吧。」

宮女早在外面等著,這一句話落,頓時端著珍饈美食魚貫而入。

第一次與他同桌進食,還是在知道了他的身份後,阿眉免不了有些拘束,安靜地坐在板凳上吃飯,盡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桌上的大多膳食都是她喜歡吃的,午膳的時候沒吃多少,於是晚膳陸陸續續地多吃了些,姜遲坐在她旁邊,幾乎也是一言不發,一頓飯吃得很是沉默。

膳後,俞白在門口提醒。

「殿下,書房還堆著摺子。」

姜遲目光掠過桌子上的碗碟,掃了一眼那幾盤沒有被動過的菜,才起身離開。

「殿下慢走。」

出了嵐苑,姜遲喊過一個宮女。

「以後牛乳蒸羊羔、櫻桃肉和槽鴨掌不必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