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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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姜遲那冰冷又充滿戾氣的眼神一看,阿眉哪還敢繼續在那坐著,趕忙收了心思回屋了。

墨蘭見她嚇得臉色發白,忍不住寬慰她。

「我們主子的老毛病了,您莫怕。」

阿眉小聲問。

「是頭疼?瞧著很嚴重。」

墨蘭輕輕嘆息了一聲。

殿下的頭疾是在娘娘走後那一年留下的。

金鑾殿一場震驚朝野的事變之後,殿下跪在金鑾殿外兩日,寸步不讓要把楚夫人蘇氏的墳墓掘開,不允其葬入陵墓,楚老爺跪在皇上面前以頭搶地要保亡妻,甚至不惜拿出以後每年楚家盈利十個點的銀錢上繳國庫,雙方爭執不下,最後皇上出面全了楚夫人下葬,同時命楚小姐牌位嫁入二皇子府。

下了聖旨之後,殿下又三日不吃不睡地忙碌著,直到迎娶了太子妃入府,名字刻在皇室玉碟,他整個人才嘔出一口鮮血倒了下去,高熱昏迷整整三天,太醫不眠不休地治了好幾天才把人救回來,醒了之後,就落下了頭疼的病根。

時常整宿整宿地睡不好,嚴重時候還要嘔血,用了數不清的葯,身體還是大不如前。

太醫明裡暗裡提醒過好幾回,這病根吃人,若是經年累月地疼,只怕是活不久。

可殿下總是置若罔聞。

她沒多說,阿眉也聰明地咽下話沒敢再問,乖巧地待在屋子裡沒再出去。

接下的幾日,姜遲再沒過來,阿眉如常地在這養病,墨蘭宜蘭伺候著她,日子如流水一般,三五天很快過去。

寒冬臘月,冬天的京城冷得厲害,跟阿眉習慣了的巴蜀一點也不一樣,這幾天夜裡她時常睡不好,第五天的晚上,她又被凍醒了。

她把自己蜷縮成一團,聽著外面嗚嗚吹的冷風,感受著冰涼的被窩,這一夜再也睡不著。

早上醒來,她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坐在妝台前梳發。

昨晚翻來覆去一宿,頭髮被她抓得亂糟糟的,綁的髮髻在頭上鼓成一團,看著滑稽得不行。

墨蘭忍俊不禁笑了一聲,接過阿眉手裡的梳子,如瀑的青絲在她手心滑過,又多又蓬,她耐著性子把頭髮梳順。

「姑娘的頭髮太多,不如在後面挽個低髮髻,免得綁高了墜著,只怕您得頭疼。」

話正說著,門外傳來宜蘭的聲音。

「墨蘭姐姐,早膳好了,我一個人端不下。」

阿眉接過梳子打發她走。

「姐姐去吧,我來梳。」

墨蘭走出門檻,看到門外的人連忙彎下腰。

「主……」

姜遲抬手止住她的話。

阿眉混沌不清地又打了個哈欠,絲毫沒注意門外的動靜,她用手壓了壓蓬鬆的頭髮,頂上蓬起來的一團還是沒壓下去,乾脆轉過頭撩了一點盆里乾淨的清水沾到梳子上,三兩下把頭髮理順,而後熟練地挽了一個低髮髻。

姜遲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看著她的每一個動作。

建安十七年,皇宮大選,幾位皇子擇妃,適齡女子均入宮參選。

大選宴前,他前往錦繡宮中找端陽,大步進屋撩開帘子,還沒說話,便見如瀑的青絲在他面前散落下來,屏風後一道身影驚呼一聲轉過頭,女子身上淡雅清甜的氣息鋪天蓋地地侵襲過來,眼看著身形不穩要往他身上倒。

姜遲反應很快地後退半步,眼中的厭惡之色一閃而過。

「滾——」

半個字在嘴邊囫圇滾過,在看到對方臉的剎那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身淺藍色的衣裙勾勒出她纖細的身形,美艷動人的臉上略施粉黛,幾分慌張在那雙如秋水般的盈盈美目中流轉,如瀑的青絲盡數落下來,將她巴掌大的臉遮住大半,手中握著的簪子在光線下晃出幾分亮,照著這張漂亮的芙蓉面。

「二……二皇子。」

楚眉慌慌張張地站穩,似乎沒想到自己這番狼狽的模樣又被他看了去,臉上染上幾分緋紅。

「臣女失儀。」

姜遲站在原地,鼻翼間縈繞的香氣使他頭暈目眩,甜軟的聲音在耳邊,勾得他在寒冬臘月卻覺得耳側一片滾燙,他整個人僵在那,半晌才找回聲音。

「楚……你怎麼在這?」

話問出來他才發覺有多傻,她是端陽的密友,在這也不奇怪,反倒是自己太著急,直接闖了進來。

姜遲咳嗽了一聲。

「是我唐突。」

她的髮絲被風吹起卷到他指尖,微微撓著指節,帶來幾分癢意,姜遲微微蜷縮了一下,想握緊,最終又鬆開。

「丫鬟沒跟著?」

「嗯……臣女來找端陽公主,沒想到簪子被勾歪了,只能重新梳一梳頭髮。」

她微紅的臉上飛快閃過一絲懊惱,姜遲看了看那一頭又長又漂亮,幾乎自己一手都難握住的頭髮,別開眼咳嗽一聲。

「你梳。」

他背過身,一步步往外走,那股使他頭暈目眩的清香漸漸變淡,他心中湧起難言的失落,竟然鬼使神差地,悄悄嗅了一口。

那是一股清雅的,如同花香一樣的香味,和平素的香膏,脂粉氣息都不一樣,又淡又讓人著迷。

聞多了……還會心跳加快,頭暈目眩。

姜遲覺得自己幾乎是飄著走到門邊的,越遠,香氣越淡,他的步子越慢。

可幾步路的距離還是很近,就在他依依不捨地即將跨過門檻的剎那——

「啪嗒——」

姜遲下意識回過頭,見楚眉一手挽著頭髮,一邊蹲下去夠那個掉在地上的金簪。

他想也沒想,三兩步走回去把簪子撿起,見她握著那捧頭髮實在費勁,想也沒想地開口。

「需要幫忙嗎?」

話一出,整個屋子陷入了安靜。

楚眉睜大了眼睛,臉上有一絲無措和羞紅,受寵若驚。

「不……不用……」

姜遲也瞬間反應過來。

這不是偏殿,他不是那個和她隔著兩扇門練劍的「小侍衛」,這是「二皇子」的身份,和楚眉單獨相處的第二面而已。

理智告訴他應該鬆手,有禮地離開。可指尖的金簪還帶著她髮絲的溫度,他指腹反覆摩挲,遲遲沒有遞出。

「呼——」

一縷長發從楚眉手心落了下來,她頓時用另一隻手去把它又摁了回去,蓬鬆的頭髮在上面鼓起一團,楚眉對著鏡子看了一眼,走到一邊的盆里撩了一點清水,把蓬起來的頭髮老老實實地摁好。

可這樣一來,她卻沒手騰出來去拿簪子了。

姜遲喉結滾動了一下,錯開眼,聲音略啞。

「我幫楚小姐遞個簪子?便算我貿然闖入的賠禮。」

在他的注視下,楚眉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麻煩殿下了。」

姜遲靠近她幾步,愈近,他越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清雅的香氣,他看到那頭漂亮的長髮在她靈活的手中慢慢挽起,是一個簡單的低髮髻。

很漂亮的頭髮……

他幾乎忍不住想要更靠近,想用手去捧起那柔軟的長髮,姜遲呼吸急促了一下,金簪抵在指腹帶來一絲刺痛,他下意識垂下眼。

可這一低頭,他的身形又剛好能看到她垂下頭時的側頸,修長的脖頸一片白皙,只有一點紅痣格外明顯,藍色的耳璫與小巧的耳垂相得益彰,真是……

「簪子——」

柔軟的聲音將他思緒拉回,姜遲有些慌亂地別開眼,他忘了手裡還握著的簪子,抓起桌上的一個銀簪遞給她。

楚眉呀了一聲。

「殿下,是您手裡的那個,銀簪……臣女過敏,戴不了,那是端陽公主的。」

姜遲不自然地咳嗽了一下,沒遞給她,反倒抬起手,直接將手中的金簪,簪在了她的發間。

面前的銅鏡罩住他們兩個,他高大的身影幾乎把她完全包裹住,簪子落在她發間,他掌心捧著她的頭髮,一寸寸挽好——

多契合。

多熟悉……

他站在那,許久許久,直到阿眉回過頭髮現了他。

「貴人。」

有幾日他沒來,阿眉看見他就想起那天冰涼又嗜血的眼神,她心有餘悸,阿眉沒敢離他太近,只打了個招呼。

姜遲滾動了一下喉結,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那眼神又沉又暗,阿眉低著頭心中七上八下。

這位貴人又奇怪又喜怒無常,她每次離得近了,似乎都會惹他生氣。

屋內的氣氛漸漸壓抑,姜遲走近,語氣不辨喜怒。

「髮髻挽得不錯,有人教你的?」

阿眉錯愕抬起頭。

「就是簡單的挽發,大多數女子……都是會的。」

姜遲身子一僵,那抹那天阿眉見過的,深深的厭惡再次從他眼中溢出來了。

她頓時無措,以為是哪又說錯話了。

「民女……」

話沒說完,姜遲已經轉身往外走,步子有幾分凌亂。

眼中對自己的厭惡幾乎傾瀉而出。

他在想什麼?

他怎麼能在另一個女人身上,恍惚試探她的影子?

簡單的挽發而已,就算神態像,手法像,又能代表什麼?

「真是瘋了。」

他三兩步走出去,在墨蘭詫異的目光中落下一句話。

「這幾日我不來了,看好別院。」

姜遲翻身上馬,一路回宮。

這一日在東宮再沒出來。

一直到了晚上,安靜的書房外忽然傳來一陣敲門聲。

「殿下,墨蘭回宮了。」

「進。」

手下批註文書的動作一頓,墨蘭推門而入,福身。

「殿下——」

「嗖——」

硃筆從姜遲手中無聲飛了出去,直逼墨蘭而去。

墨蘭一驚,還沒有所反應,硃筆已經越過她,刺入了她身後端著茶盞的小太監眉心。

小太監無聲倒了下去,溫熱的鮮血噴在她背上。

一招斃命。

一把匕首咣當一聲從太監身上掉了下來。

「處理了。」

姜遲眉目有些陰沉,淡淡瞥向墨蘭。

「說。」

墨蘭驚魂未定地站穩。

「姑娘好像過敏了,奴婢請命回宮去太醫署取葯。」

他神色不動,吐出一個字。

「可。」

墨蘭連忙福身,走出門的剎那,姜遲忽然眯眼。

「為何過敏?」

「今日早間,奴婢見姑娘的木簪有些老舊了,就把自己的銀簪給姑娘束髮,午後她身上就起了紅疹,應當是對銀飾過敏。」

「嘶啦——」

姜遲手下動作一緊,宣紙攥出深深的褶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