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巍怔怔地看著她,唇瓣無意識地翕動著,輕聲重複著她剛剛話里咬字最重的四個字。
「真心喜歡……?」
那片靜寂的湖面上倏然起了霧,霧靄濃到宋善至難以穿越充斥著潮氣的湖面,看透他此時真正的想法。
她梗著脖子點頭:「沒錯!我只會嫁給我喜歡的人,不然任憑那人出身再好本事再大,也不可能得到我傾心相待。」
「那個人為什麼不能是我?」李巍面色沉冷,像是遇到了讓他困惑不已的難題,眉心緊蹙,看起來莫名嚴肅,「圓圓,你不能因為那紙婚約就先入為主,把我排除在外。」
「這對我不公平。」
宋善至眨了眨眼,真誠道:「感情就是不講道理的東西啊,如果人人都能講道理,能控制它的話,就不會有那麼多煩惱了,不是嗎?」
李巍啞然。
他必須承認,她說得有道理。但……看著那張嬌艷臉龐上絲毫不掩飾的得意,他眼眸微深,唇角翹起,竟然在笑。
「是,圓圓說得沒錯。」
宋善至意外他竟然那麼好說話,狐疑地抬起眼,眼睫卻掃過另一片溫熱的肌膚。
但她的感官此時被另一種溫軟的觸感全副入侵,根本顧不上像受驚的蝴蝶一般亂顫的眼睫。
李巍的吻,其實並不『李巍』。他輕輕地貼了上來,沒有她印象中的那樣貪婪與暴烈。
宋善至僵硬地被他半抱在懷裡,輕而易舉地感受到他唇瓣的顫動和撲面而來的,帶著草汁一般的青澀與微苦的氣息。
真是奇怪,冒犯她的人是他,但她卻從他的吻里品嘗到了難以忽視的苦澀。
她模模糊糊地,好像探到了他靜寂已久的那片心湖真正的入口。
李巍似乎察覺到了她此時的不專心,那個生澀的吻倏然間變得凌厲起來,她根本沒有防備,柔軟的唇瓣輕而易舉地被他撬開。
長驅直/入。任意索/取。
他越親越凶,宋善至想要掙扎,那陣反抗的力道卻漸漸綿軟,像被暴雨淋得懵懵然的牡丹花,無力地委頓在他懷中。
不知過了多久,有微涼的雨絲落在她緊閉的眼睫上,在熱到發粉的面頰上留下一陣濕漉漉的痕迹。
下雨了。
風吹斜雨絲,洇濕了他的肩膀,她臉龐上亦有清潤的水痕。
四目相對,兩人一時都沒有動作。
直到看著李巍眉眼間的笑意越來越盛,甚至到了能夠撥開身後厚厚的雲層,露出皎月一般清亮柔和的光暉時,宋善至才後知後覺,惱羞成怒地拍開他的手,自己噔噔往後退了兩步。
「你——你無恥!」在李巍噙著笑意的眼神注視下,宋善至不可避免地想起剛剛那個激烈到幾乎要將彼此嵌合到自己身體里的吻,眼前一黑又一黑。
宋圓圓啊宋圓圓,你怎麼能把持不住將計就計上了李巍的賊船?!
她對自己的自制力實在是很失望!
李巍視線掃過她緊皺的臉,上面仍殘留著嬌艷的暈紅。嫣紅的唇瓣此時透著比平時更艷麗的色澤,晶瑩潤澤,像是雨後帶露的石榴花。
那是他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
李巍十分誠懇地頷首:「圓圓,你說過,感情是不講道理的。經過剛剛的親身經歷,我很贊同你的話。」
看著他風度翩翩地說著臭不要臉的話,宋善至險些被他氣暈。
李巍看著她咬牙切齒的模樣,十分好心地伸出手臂攬住她的腰,聲音低沉柔和,帶著幾分關切:「腿還軟?」
宋善至冷笑一聲:「我那是爬樓爬的!和你沒關係!」
剛剛他又吸又吮那個狠勁兒讓她現在想起來都後背發麻,現在又來裝什麼溫柔體貼!
李巍看著她倔強的神情,沒有說話,橫在她腰間那隻手臂稍稍用力,扶著她站穩之後又緩緩收了回去。
「圓圓是嫌我用勁兒太保守了么?」李巍若有所思,頷首,「下次我會試著再重一些。」
宋善至驚愕地看著他。
嫉妒真的會讓人面目全非嗎?眼前的李巍怎麼像是被狐狸精上身了一樣,凈說一些讓她大驚失色的話?
還是說李巍的底色就是這樣惡劣,從前聚少離多,才讓她對他了解淺薄。
「誰和你有下次!」宋善至最討厭他那副勝券在握、從容不迫的模樣,而在這樣一個風度儀容無一處能挑出毛病的天之驕子面前,她永遠在生氣、在炸毛、在跳腳。
她是他感興趣的獵物嗎?還是旁的什麼柔弱的、需要他的照拂才能生存下去的生物?
宋善至下巴一翹,嬌艷潤澤的唇瓣像是世上最珍惜難得的花,接下來說出來的話卻像是淌著無色無味的毒汁,輕輕一滴,就足以讓他心神俱裂,痛苦不已。
「我若是想了,自然會找我喜歡的人做這種事,不勞你費心。畢竟,你親得可沒有他讓我覺得舒服。」
這樣明晃晃的對比與對他一人毫不掩飾的蔑視,世間任何一個男人都無法忍受這樣的羞辱。
看著李巍眼眸中倏然掀起的風暴,宋善至咬緊了唇,半分不怵他,眼睛瞪得圓溜溜的。
像虛張聲勢,把自己的毛都炸開一大圈兒的貓。
他低垂著眼,伸手攫住她雪白的下頜,看著那雙還殘留著瀲灧水色的杏眸里幾乎快噴出火來,唇角勾起一個惡劣的弧度:「事實不用強調,自在心中罷了。你口口聲聲說他親得你很舒服……但很不幸,你的身體比你的嘴更誠實。」
宋善至一陣心慌意亂,屬於他的氣息猛地逼近,她抬起眼,險些溺進那片被狂風驟雨砸得暴亂的湖泊。
「能讓你感到愉快與滿足的人,明明是我。」也只有他。
宋善至翻了翻眼睛。
童子雞一隻還敢在她面前大放厥詞。
說不定她讀過的風月小冊比他摸過的刀槍都多,她只是缺乏實戰,才會被他鑽了空子。
她沒好氣地推開他,低頭整理了一番方才被揉皺的帔子和裙衫,他的視線一直緊緊追隨著她——她甚至都不用特地抬頭查看。
「李巍,我有一件事一直不明白。」
李巍頓了頓,頷首:「你說。」
「沒辦法讓人直接感受到的喜歡,也算喜歡嗎?」
她眼瞳裡帶著真切的困惑。
她是真的不明白。
這麼久以來,她感知清晰的只有來自於他的責任感與佔有慾。
她甚至在想,「如果與你有著婚約的人不是我,是另一個人,你也會這麼對她的。你與生俱來的責任感作祟,你不會做對不起你未婚妻的事。」
「我對你來說是獨一無二,不可被取代的存在嗎?」
「我不想等到我們成婚之後才發現,你對我只是責任衍生出的愛,當那份愛意淡去,變成徹徹底底的責任,或者說親情,又或者你遲遲才遇見你真心喜歡的女子,回頭再看我,只會覺得我佔了她的位置。」她努力露出一個輕鬆的笑,「與其走到那一步,變成一對相看兩相厭的怨侶,不如就這樣結束。」
李巍峻拔的身形彷彿有一瞬的佝僂。
「不會有其他人。」他聲音艱澀而低沉,「這麼多年,我心中只有你一人。我有做錯的地方,唯獨這一件事,我不會弄錯。」
他的語氣像是平鋪直敘一般,沒有多餘的起伏波動,但平靜的湖面之下,猙獰的暗影翻滾不休,只待一個契機,就會衝破束縛,拉著她沒入水面之下。
宋善至垂下眼,沒有說話。
她不確定她這算不算無理取鬧,但起碼當下,她並不後悔說出她埋藏最深的心聲。
她需要一個滿心滿眼全都是她、對她的愛永遠不會動搖、減少的人。
如果可以做到這些要求的人是李巍……她也可以勉強不計前嫌,忽略他偶爾冒出的惡劣。
高樓上一時間十分安靜,只剩下風吹過四周垂下的簾幔發出的呼呼聲。
李巍看著她輕輕發顫的眼睫,低聲道:「雨停了,我背你下去吧。」
背她下去?
宋善至下意識想要搖頭。
好奇怪,她心裡已經覺得,那個人是李巍也可以……不,不是僅僅還可以的程度。
看到他在聽她說完那些會很傷人的話之後還會下意識地對她好,宋善至卻忽然有些接受不了。
她們這樣算什麼呢?
她下意識地把心裡的困惑說了出來。
李巍眉眼沉靜,手卻情不自禁地抬起,拂過她髮髻邊輕晃不休的珍珠步搖。
「糾纏不休,也好過全然陌路。圓圓,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是我在懇求你給我一個機會。」
雪地松枝的氣息太溫柔,又太貪婪,在他靠近的一霎間幾乎快將她淹沒。
宋善至不自在地往旁邊避了避。
餘光瞥到他慢慢垂下的手臂,她抿了抿唇,慢吞吞地伸出手。
「你剛剛說的,要背我下去。」
李巍倏然亮起的眼讓她有些彆扭:「不背算了。」
李巍眼疾手快地握住她的手,不讓她的期待和小脾氣跟著手臂一塊兒垂下。
「背。當然要背。」背一輩子也是求之不得,心甘情願。
李巍的肩背挺闊而寬厚,宋善至趴在上面,幾乎感受不到顛簸。
她不想否認,此時的感覺就叫安心。
看在他這樣勤勤懇懇的份上……
她微紅的面頰靠在他肩膀上,悶聲道:「你今天,其實都在做無用功。」
「什麼?」
宋善至又掉轉了方向,試圖通過貼上他還有些濕潤的肩膀去降低面頰的熱度。
「我的意思是,我喜歡的那個白衣翩翩佳公子不在這裡……根本沒有這個人。」
她說完就趕緊閉上眼,但耳邊久久沒有傳來李巍的聲音。
風聲彷彿也停在這一刻。
宋善至急忙睜開眼,見他維持著下樓的動作,整個人卻僵直不動,有些擔心:「你不會被氣出什麼毛病了吧?這樓梯好高,摔下去很疼的……把我摔下去的話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聽著她在耳邊緊張兮兮地念叨,李巍才確定,剛剛那些話不是他痛苦之下的臆想。
是真的。她不喜歡他,但也沒有喜歡過別人。
他還有機會。
一霎間春回大地,萬物萌發。
他低低的笑聲縈繞在耳,宋善至作勢要掐他的脖子:「不許笑!這有什麼好笑的!」
李巍唔了一聲:「沒辦法,忍不住。」
宋善至冷笑一聲,低頭一口咬上他的脖子。
李巍身形猛地一晃。
「圓圓,你再不鬆口的話,可能我們真的要跌下樓梯,做一對鬼鴛鴦了。」
宋善至連忙鬆口,連連呸了幾聲。
什麼鬼鴛鴦!太不吉利了!
……
從山莊回來之後,一連下了幾日的雨,李巍的心情卻一直如艷陽高照。
直到這一日宋懷昀急匆匆地上門,問他宋善至有沒有來找過他。
李巍臉色頓時一沉。
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