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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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巍看著她一雙杏眸睜得圓溜溜的,瀲灧水色之中夾雜著顯而易見的懷疑與驚恐,他啞然,他臉上是烙上了『罪大惡極』四個字不成?

「很高興你能來。」李巍咽下已經湧上喉頭的那股澀意,重又恢複溫和平靜的模樣,手臂往前抬起,視線如同蜻蜓點水一般,極快地在她身上掠過,沒有停留,「我阿娘帶著女眷在那邊,我帶你過去。」

宋善至鬆了口氣,但餘光瞥到那群白衣翩翩佳公子,她終究還是沒忍住,趁著二人走到一堵月洞門後,借著綽約花影的遮掩,她伸手拉住始終比她走快兩步的李巍。

素白的指緊緊攀住他石青色的衣袖。

「我有事想問你。」

李巍嗯了一聲,視線卻落向一旁爬滿牆頭的茉莉,吐艷芬芳,馥郁沁人。不知是不是花匠的疏忽或是有心為之,幾朵杜鵑花跟著擠進了這片垂下的茉莉花海,嬌艷的石榴花落在皎白之中,讓他想起剛剛那抹一晃而過的紅。

她知不知道自己耳後有一粒小小的紅痣?

他似乎是在出神,宋善至不得不又拉了拉他的衣袖,努力讓自己的樣子變得更嚴肅一些:「你為什麼要請那麼多呃,書生模樣的人過來?」

要不是她對李巍的品行有一定的信心,她都得懷疑他寧可錯殺不願放過,乾脆今天關起門來把可疑的姦夫統統滅了。

李巍看著她眨得有些快的眼睫,淡淡道:「你很關心這個問題,是因為那裡面有你在意的人么?」

宋善至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慢慢鬆開扯著他衣袖的手,微涼的織物從指尖滑落,隨即卻有一陣乾燥的溫熱迅速裹住她的手。

她驚訝地抬起頭,直直撞入他沉鬱的眼。

直到現在,她的視線才完完整整地落在他身上。

幾日不見,他好像瘦了。整個人徹底褪去了少年時的青澀,像是一把全然出鞘的利劍,那雙眼寒光內蘊,帶著審視的迫人感。

他還是很介懷那個莫須有的姦夫。

宋善至再一次後悔自己先前的靈機一動,錯開他眼也不眨緊盯著自己的視線,嘟噥道:「我是怕你濫發好心,覺得一個姦夫不夠,再把汴京那些合我胃口的溫潤君子都湊在一塊兒方便我再挑幾個。」

李巍眉頭微顰,哪怕知道她說這話只是為了和他賭氣,但……也太刺耳了。

不,不僅僅是刺耳。李巍平靜地感受著心底不斷咆哮的妒火,那樣熾烈的火焰不斷炙烤著他的五臟六腑,他鼻尖彷彿浮現出滋滋燒焦的味道。

苦澀壓過了一切。

「你想多了。」最後,他也只是用這簡單的四個字帶過。

李巍轉過身,疏冷的聲音越過他寬闊的肩膀落下。

「我送你過去。」

儼然一副不想和她多說的模樣。

宋善至納罕,這回激將法怎麼失效了?

李巍說到做到,把她帶到梁國長公主跟前之後就乾脆利落地轉身走了,對梁國長公主遞來的眼神視若無睹,身型挺拔如松,沒一會兒就走出了眾人的視野。

「這孩子最機靈,知道留下來會被咱們打趣兒,一溜煙兒跑沒影了。」與梁國長公主交好的臨川王妃掩著嘴笑了笑,又看向被梁國長公主拉著坐在身邊的年輕女郎,「可憐他媳婦兒,可逃不掉了。」

席上女眷紛紛對宋善至投去慈愛又揶揄的眼神。

宋善至垂下眼,裝作害羞的模樣,不想應對這樣的場面。

梁國長公主拉住她微涼的手,嗔怒道:「李巍那臭小子跑得快,自有我護著我的兒媳婦,你們這些嬸娘休想欺負了我家元娘。」

梁國長公主與她的母親是很要好的朋友,對她一直很照顧。

宋善至不知道她知道自己想要退婚的事之後,向來慈愛溫柔的臉龐上會不會溢滿對她的失望痛心之色。

她像一隻慢吞吞的烏龜,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她想要堅持退婚這件事可能會帶來的後果。

但後悔嗎?她問自己的心。

並不。

好在今日宴會的主角並不是她,女眷們打趣幾句之後又移開了話題。

宋善至這才知道,宮中的五公主到了出降的年紀,公主喜歡溫潤如玉的讀書人,求到了自己姑母那邊兒,想請她替自己籌辦一場宴會,她想先過一過人選,瞧瞧有沒有合眼緣的。

那群烏泱泱的白衣翩翩佳公子不是沖著她來的。幸好幸好。

宋善至那口懸著的氣還沒舒下,又緊緊提了起來。

這樣給公主相看未來夫婿的宴會,對李巍來說自然沒什麼價值,他卻十分鄭重地親筆寫了帖子邀她赴宴。

電光火石之間,宋善至驀地明白了李巍那點兒微妙的譏諷。

若是那群人里真的有她所謂的心上人,為了攀龍附鳳,他在已經有了戀慕之人的情況下還要來赴宴……她看到那個人出現在宴席上的時候,會有什麼感想?

宋善至冷笑,李巍就是想看到她心碎欲裂,淚灑當場吧?

她還以為他沉寂了幾日是想通了想要放手,但這麼一看,他這是轉變計謀,連攻心這一招都用上了。

想到這裡,宋善至有些坐不住了,低聲和梁國長公主說想出去走一走。

梁國長公主頓時露出一個『我是過來人我都懂』的慈愛微笑,拍了拍她的手,點頭說好。

宋善至沒讓人跟著,低調地避開了歡聲笑語的人群。

不過……偌大的山莊,李巍會在哪裡?

宋善至回憶了一下被他盯到發毛的感覺,腦海中飛快掠過一絲靈感,她沒有猶豫,拎起裙擺朝著不遠處的高樓走去。

李巍是一個很有耐性,但有時候又讓她覺得他的技術實在很拙劣的獵人。但他的習性不會變,他習慣站在高處,不會放過掌控獵物動向的機會。

李巍站在欄杆前,看著那道纖細身影朝著他所在的方向奔來,唇角不可抑制地翹起愉悅的弧度。

她來找他了。

這個認知足以讓他感到巨大的幸福。

那陣腳步聲伴隨著變得馥郁的香氣一同潛入他的感官,李巍克制著沒有轉過身,目光放得很遠,落在圍坐在曲水旁吟詩作對的那群書生身上。

宋善至最討厭爬樓梯,小時候跟著家人去山裡寺廟上香,都是耍賴扭著讓兄長背她爬過那截長長的石梯。但沒辦法,誰讓她要算賬的人就挑中了這個地方呢?

她艱難地爬上樓,還沒來得及平復急促的呼吸,看著那道山嶽一般平靜巍峨的身影,再看自己爬樓爬得氣喘吁吁,一時間惡從膽邊生。

掐哪塊兒肉最疼來著?

宋善至擼起袖子,瞅准那截被蹀躞帶勾勒得愈發勁瘦修長的腰肢,正要上手狠狠擰一把,一直背對著她的人卻冷不丁轉過身來,被那雙似笑非笑的深幽眼瞳望著,宋善至頭皮一麻,手忙腳亂之下被腰間那股倏然傳來的拉力牽引著往前走,跌進了一個盈滿雪地松枝氣息的懷抱。

「圓圓也想我了嗎?」

「一見面就抱,真是讓我受寵若驚。」

宋善至感受著他牢牢橫在自己腰間的那隻手,一時間被氣到失語。

從前她怎麼不知道李巍這人那麼厚臉皮?

李巍垂下眼,似乎是從她一言難盡的眼神里讀出了什麼,他低低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淡淡的寥落:「你之前說我話太少,我正在改。可能得麻煩你多適應。」

宋善至板著臉掙脫他的手,後退幾步和他拉開了一段距離,下巴一翹,質問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李巍凝視著她不高興的臉,微微一笑:「是。」不等她反應過來,他繼續往下道,「但我覺得,做到這種程度還不夠。」

「我原本想在那個人面前正大光明地和你成雙成對,讓他自慚形穢知難而退,但……」

他頓住,沒再繼續說下去。

宋善至抿緊了唇,但是什麼?

是他良心發現,害怕一下傷害她太過,反而會激起她對他這個始作俑者的怨恨么?

「你領著我故意從那堆人面前走過的時候,目的不就已經達成了么?」

李巍眉梢微沉:「是,我就是要讓他看著,讓所有人都看著,我和你多麼登對。他連出來打破這副局面的勇氣都沒有,圓圓,他是真心愛慕你么?」

「我是男人,我最明白同類之間的嫉妒心有多麼可怕。年少情深之時尚且做不到衝冠一怒為紅顏,待他入仕為官,越發圓滑,你還指望他心中你的分量會越來越重么?」

宋善至倒吸一口涼氣。

哪怕她知道李巍口中的那個人根本不存在,但被他這麼一說,她心裡依舊對那個莫須有的人升起了一些不滿和失望。

這廝心機之深,可見一斑。

宋善至掩住那陣微妙的顫慄,扭過頭去:「你那麼氣勢洶洶地宣示主權,誰敢上來觸你霉頭?」

「不要誤會,我強調的不是對你的主權。而是對你未來丈夫這個身份的主權。」

「很不幸,他們之中沒有一個人敢對此提出異議。」

「他連為了你挑戰我的勇氣都不敢有,成婚之後,你能指望你護住你,甚至給你掙來誥命封賞的榮耀么?」

「這樣權衡利弊的男人,焉知他不會為了他自己的仕途前程,選擇犧牲你的利益?」

宋善至沉默,感知到那陣冷冽的香氣倏地靠近,略略抬起眼,眼睫險些掃過他高挺的鼻樑。

靠得好近。

她有些慌亂,正要推開他,卻又聽見他幽幽道:「我沒有辦法確鑿地替他給出答案。但我向你保證,我絕對不會這麼做。我的一切,都屬於你。」

「我的榮耀、財富、地位,都是你的。」

宋善至感覺到他輕輕握住了自己的手,拉著放在了他心口前。

「包括我。」

掌心之下是他激烈如擂鼓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牢牢牽扯著她的思緒,如同春雷一般在她耳邊炸開,吵得她沒辦法集中精力,只覺得腦海中像是被一群歡快的鹿撒潑打滾過後的草地,亂糟糟的,又帶著草汁被碾碎之後的青澀香氣。

剛剛她隨意飲下的那半杯果子釀彷彿在此時也發揮了它的效用,宋善至渾身發熱,一時間竟然忘記抽回自己的手。

李巍帶著繭意的指腹緩緩摩挲過那截細白若凝脂的手腕,隨即輕輕放開。

束縛著她的力量消失了,宋善至眼睫顫了顫,看向他。

「我不明白……李巍,你……」她遲疑著,找不到一個更恰當的表達方式,索性直接把心裡的疑惑說了出來,「你做這些,是因為喜歡我嗎?還是因為責任感,因為忍受不了我的背叛?」

杏眼清亮,帶著顯而易見的困惑與懵懂。

李巍很想嘆氣。

「你連這個都看不出來么?看來我之前表現得真的很差勁。」

李巍輕輕碰住她被風吹得微涼的面頰,緊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

「宋圓圓,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你。」

「不是因為一紙婚約衍生出的責任感驅使著我做這些事,也不是因為你心有所屬而生出的勝負欲在作祟。」

「是我這個人,是李巍在說喜歡你。」

他閉上眼,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輕盈的吻。

「現在,可以感受到了嗎?」

宋善至睜圓了眼。

不對啊,她感受到的,和李巍說的,是一回事兒嗎?

李巍猶在在她耳畔輕聲細語:「圓圓,不要再把目光放在那樣沒用的男人身上。多看看我,好不好?」

他垂著眼,冷毅俊美的臉龐上滿是期冀,卻冷不丁被一隻手掐住臉,被那股力道扯得面龐扭曲,配上他微微驚訝的表情,看來滑稽又搞笑。

宋善至使勁兒搓他的臉,惡聲惡氣道:「不好!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你和他兩個男人,我要找一個我自己真心喜歡的男人有那麼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