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汴京正處於一片生機勃勃的熱鬧之中,紅桃白李,燕紫鶯黃,幾縷青碧的柳梢垂下,江柳裊裊,隨風輕動,只是這片分綠影紅的美景也沒能讓柳樹下立著的緋裙女郎展顏。
她抱著沉甸甸的小匣子,穠桃艷李的臉龐上冷冰冰的,眉眼之間似有不耐。
李巍站在橋頭定定地望了她好一會兒,深深呼吸一番,只是這樣的安撫對於激烈到隨時可能蹦出胸腔的心跳並沒有用,他唯有更用力地維持著神情、肢體的協調,不讓他呼之欲出的喜歡嚇到他的未婚妻。
不過很快了,她已經過了十七歲的生辰。她們很快就能成親。
想起出門前母親對他的叮囑,李巍有些艱難地扯起唇角,試圖讓自己的模樣看起來更溫和,更討人喜歡。只是在下一瞬,他和突然抬眼朝他望來的宋善至對上視線時,滿心的準備頓時狼狽地盡數消失,本就僵硬的笑臉更顯呆板,看起來又凶又惡。
宋善至擰起眉頭,他怎麼一來就對她甩臉色?
先那一陣又沉又快的腳步聲傳來的,是他充斥著森冷貪慾的眼神落在她背上所升起的顫慄與排斥。
李巍看著她扭過頭去,彷彿不大高興的樣子,濃密髮髻間那朵用細細金絲編成的蝴蝶隨著主人的動作輕晃,翩躚欲飛。
他的心跳驀地滯空一瞬,就好像她也會和那隻蓄力展翅的蝴蝶一般,遲早會飛離他身邊。
「圓圓。」李巍強行壓下那陣不適,急步向她走去,不過眨眼之間,兩人之間的距離便縮短了許多,近到他再往前一步,就能將她攬入懷中。
屬於他的氣息鋪天蓋地地朝她湧來,帶著冷意的雪地松枝氣息並不難聞,甚至還有些合她的胃口,但它們和它的主人一樣,來勢洶洶,幾乎不給她抵抗的餘地。
好討厭。
宋善至皺起眉頭,她很討厭這種他強她弱的局勢,每次面對李巍的時候她都忍不住氣短,真要等到成婚了還得了?這一輩子都得被他吃得死死的。
不成,這婚必須得退。
宋善至默默在心裡給自己加油鼓勁,冷著臉把懷裡沉甸甸的小匣子往他那兒一遞:「你拿著。」
懷裡倏然間多了個沉甸甸的東西,他不可抑制流連在心上人身上的視線才有片刻的停頓。
「這裡面是什麼?」
李巍想,他的生辰早就過了,難道圓圓還給他準備了旁的禮物么?他二十歲的生辰,圓圓送了他一頂很精緻的冠,他捨不得戴,放在了床頭的匣子里,每日入睡前都會檢查一番。
宋善至下巴一翹,她得現在就把不好惹得氣勢給拿出來,和他說話時也沒有掩飾,不耐道:「你打開看看就知道了。」
她眉眼鮮活,瞪人的樣子都可愛極了,像一顆胖嘟嘟的桃。
李巍貪看了一會兒,趁她惱怒的眼神掃過來之前移開了視線,看向匣子里的東西。
白玉兔、珊瑚簪、碧璽葫蘆佩……
都是從前他贈予她的禮物。或是生辰禮,或是他得勝歸來的戰利品,或是他在外時一眼相中,覺得理應屬於她的東西。
可是現在她把它們放在一個匣子里,又特意約他出來,當面還給了他。
李巍命令自己不要去想她這個決定之下的真實用意,但他沒有辦法控制她。
「李巍,我想了很久,我覺得我們之間不合適。」積壓在心頭許久的事就這樣輕巧地說出來了,宋善至由內而外一陣輕鬆,語氣越來越輕快,「婚約的事還是算了吧,我——」
「算了?怎麼算?」李巍頭一回粗暴地打斷了她沒說完的話,深幽的眼瞳里此時滿是滔天的驚怒,見先前面若桃花的小娘子被他一句話嚇得面色發白,他閉了閉眼,咽下那口幾乎將他逼瘋的鬱氣,努力將聲音放得溫柔平緩,「圓圓,你對我有什麼不滿,你說,我都改。我願意改,不要再把退婚這種事掛在嘴邊,我不會答應的。」
宋善至冷笑一聲,好么,裝不了多久,就暴露本性了!
「改?我根本就不喜歡你,你要怎麼改?把你自己活生生擰成另外一個人的樣子嗎?」宋善至手攥得緊緊的,看著面前比她高出許多的男人倏然間泛起細碎瀾光的雙眼,她喉頭微滾,害怕他一怒之下把她給推河裡去。
但事情已經到這一步了,她不可能再退回殼裡一聲不吭地等著婚約如期履行。
「定下婚約時你我尚且年幼,長大了之後才發現彼此性情不合,及時止損才是正理。我說的這些話都是深思熟慮之後想出來的,不是在和你耍賴鬧脾氣。」
宋善至語氣誠懇,若是可以,她不想和李巍翻臉,大家和和氣氣地解除婚約,日後就當個點頭之交,多好。
李巍垂下眼,她那句『我根本就不喜歡你』仍縈繞在耳,哪怕他早已察覺到未婚妻對他並不如何熱絡,一年之中少有的幾次見面里,她常常借故避開他。不是因為羞赧,李巍很清楚,她只是想躲開他而已。
他本以為成了婚,兩個人的關係就會順理成章地親密起來,他可以陪著她去西山放紙鳶、去荷塘泛舟垂釣、去草原縱馬狂奔……
他曾設想過許多,她們婚後的生活會是什麼模樣。唯獨沒有料到,他的設想一件都不會應驗。
她想要取消婚約。她並不想走入有他存在的以後。
一重接著一重的絕望如同蓄滿雷暴的烏雲,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
「……我不同意。」
他沉默的時間太久,久到宋善至心裡又開始七上八下地擂鼓,正要出聲催促,就見他倏然抬眼,那雙冷肅犀利的眼眸直勾勾地望著她,一字一頓,語氣里滿是不容撼動的堅定:「圓圓,我不同意退婚。」
宋善至險些被他氣死,拔高了聲音:「可是我不喜歡你!」
每次都要被他盯著她看的眼神弄得渾身不自在,宋善至懷疑在李巍眼裡,她就是一塊兒肥美可口的肉。
只要他願意,隨時可以一口把她吞下。她再怎麼反抗都沒有用。
李巍垂下眼,彷彿只要不看她,剛才的一切就可以當作沒有發生。
「成婚之後,會好的。」他笨拙又執拗地循著舊時夫妻的那一套道理,又重複了一遍,「圓圓,我們成婚之後,我會對你很好、很好。到時……或許你也能試著,有一點點喜歡我。」
說到後面,青年冷冽如玉石相擊的聲音漸漸低沉,染上了絲絲縷縷的苦澀,甚至是哀求。
宋善至愕然地望著他。
李巍性子沉肅冷靜,從小就不喜與人走得太近,在他屢立戰功之後,更是無所顧忌地遵著他自己的本心,鮮少外出交遊。
宋善至知道,與其說是清高,不如說他有自己的驕傲。
可就是這樣驕傲的李巍,在她面前垂著眼,低聲下氣地請求她不要取消婚約。
太過分的反差,讓她的腦子裡亂糟糟的,像是一霎間放飛了千百隻蝴蝶,簌簌振翅的聲音鼓噪不已,吵得她根本沒有辦法繼續思考。
李巍見她沉默,嬌艷欲滴的臉龐雖然仍然綳得緊緊的,眉眼間的那份猶豫之色卻不似作偽,他立即乘勝追擊:「我前兩日送到府上的紙鳶,你還喜歡嗎?明日天氣好的話,我陪你去西山放紙鳶,好不好?」
『好不好』這三個字,硬是被他說出一種柔腸百轉,繾綣深情的意味。
宋善至恍惚之下,險些就要點頭。
好在最後一刻她奪回了理智,板著臉搖頭:「不好!我都要和你退婚了,不需要你再陪我出去,也不需要你再送我東西。我是認真的,我在認真地和你談解除婚約這件事,李巍,你明不明白?」
她險些氣到抓狂的模樣落在李巍眼中,波瀾驟起,但他沒有辦法像從前一樣滿心滿眼都是她好可愛這個反應。
她很固執地想要履行她的決定。她不想再和他有一絲一毫的牽扯。
「我錯在哪裡?我不明白。」
高大英俊的青年聲音嘶啞,眼神執拗。
「……你為什麼會這樣討厭我,我不明白。圓圓。」
最後兩個字輕得像是喟嘆,被風一吹,顫巍巍地散落在她耳畔。
宋善至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來的路上,她甚至都想好了,若是李巍發怒不肯答應退婚,她就回去哭著求阿兄替她出面,怎麼耍賴都好,反正她不達目的不罷休。
但李巍另闢蹊徑,做出這麼一副黯然神傷的模樣,宋善至反倒不好開口。
突然,她靈機一動,想出了一個叫她日後追悔莫及的餿主意。
「因為我有喜歡的人了。」
李巍倏然抬眼,眼神冰冷。
宋善至強忍著尷尬,硬著頭皮繼續道:「正是因為我有了喜歡的人,兩相對比,才知道我對你根本沒有男女之情……我想給他一個名分,只好委屈你了。」
宋善至為自己的厚顏無恥點了個贊。
她都說到這份上了,李巍應該會很生氣,很替他自己覺得不值吧?
是就對了!趕快把婚約解了,她們互相都不耽擱。
「有喜歡的人?要給他一個名分?」
李巍輕聲重複了一遍她的話,語氣冷淡,聽不出什麼情緒波動。
宋善至整理好心情,喜氣洋洋地點頭:「是呀是呀,你大人有大量,就快些成全我們吧?」
李巍眉眼低垂,看著她盈滿期待的嬌艷臉龐,微微一笑。
「你休想。」
「有我在一日,那姦夫便一日都見不得光。」
「我要他眼睜睜看著我們拜堂成親,夫妻情深,三年抱倆,白頭偕老——直到他死也合不上眼。」
但即便如此,也難消他心頭之恨。
宋善至站在原地,驀地有些腿軟。
她後知後覺,捏造出一個不存在的真愛……好像是個再糟糕不過的餿主意。
李巍好像已經被她氣瘋了。